第1章 天仙姐姐
京城老巷，梧桐蔭深。一家叫「靜隅」的咖啡館藏在最裡頭，招牌小，字淡，不起眼。
方然推門，銅鈴啞響。一股暖烘烘的焦糖混著咖啡豆的苦味，裹著舊木頭的沉香，撲面而來。他眯眼適應昏黃的光線，目光掃過寥寥幾桌客人，徑直落向最里靠窗的角落。
窗外的天光濾過梧桐葉，透進來成了片薄荷似的涼。一個女孩坐在那片涼光里，低頭看一本厚書。她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書頁角，捻起，又撫平。陽光爬過她烏黑的發頂，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虛虛實實。
方然看了兩三秒，走過去。腳步聲被厚地毯吸走大半，只剩悶悶的輕響，像心跳。
近了，先見著鼻樑——側面看，線條從眉心直下，到鼻尖才利落地收出一道弧，有些倔。嘴唇抿著，是種潤潤的粉。她整個人浸在靜謐里，呼吸輕緩，像博物館玻璃櫃裡悉心陳列的瓷器，美，但隔著一層。
「請問，」他開口，聲音不高，在安靜的角落清晰可聞，「這兒有人嗎？」
捻著書頁的指尖頓住。女孩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像靜水落進一粒微塵。沒抬頭，睫毛垂著，在頰上投了兩片淺淺的影。方然幾乎能猜到她心思——准又是哪個鼻子忒靈的「粉絲」，摸到這僻靜處來了。
停了約莫兩秒，她還是抬了臉，目光迎上來。
瞳仁很黑，看人時清凌凌的，透徹。方然臉上浮起一點笑，分寸恰好，不熱絡也不冷淡，是讓陌生人覺著安全的那種。
女孩繃著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心裡嘀咕：就算是粉絲，長成這樣……倒也不算討厭。
「我朋友還沒到。」她說。聲音軟糯，帶點剛醒似的懶調，吐字卻清楚。
「方然。」他看著她，笑容深了些，眼角彎起，「如果沒弄錯，你等的人，大概就是我了。」
女孩眼睛倏地睜圓了，驚訝明晃晃掛在臉上。「……你就是方然？」她上下打量他，滿是不可思議，「王老師說你……可你看上去，也太……」
「太不像個寫劇本的？」他接話，語氣鬆快，「我比學姐你其實只小一歲，不過入學晚，差了四屆。」指了指她對面的空椅，「現在，能坐了嗎？」
「啊，坐！」她趕忙把旁邊椅上的帆布包拿開，騰出位置。驚訝退去，好奇湧上，身子微微前傾，「王老師說你是導演系的？有個本子想找我？」
「學姐這性子，」方然坐下，把黑雙肩包擱腳邊，無奈一笑，「真是半點彎不繞。我茶還沒點呢。」
「一會兒真約了人逛街，」她也笑了，露出一排細白的牙，有點不好意思地皺皺鼻子，「時間緊。」
「理解。」他點點頭，瞥了眼她手邊那杯喝了一半的拿鐵，奶泡消融的痕跡掛在杯沿。「劇本是有一個，覺得裡頭有個角色，特適合你。」
「王老師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她托著腮，眼裡閃著聽到有趣事情時的光，「不過嘛，是騾子是馬總得遛遛。本子帶了？」
「帶了。」他彎腰從包里掏出個厚厚的文件夾，A4紙大小，封面是列印的宋體劇名，邊角微卷，顯然被翻過很多遍。遞過去。
她接過，指尖划過標題，沒急著翻開，先看了他一眼，才低下頭專注讀起來。
方然沒再說話，向過來的服務生點了杯美式。目光便落在她臉上。從光潔的額頭，到輕顫的睫毛，再到因閱讀時而抿緊、時而放鬆的唇。確實是好看，是人群里一眼能看見，還想再看第二眼的那種。他這次來，目標明確——合作。
故事不算新奇。但他心裡清楚，這劇本是他從那些混沌又清晰的「記憶」里淘洗、打磨出來的，不差。
拍電影得要錢。他靠那點「先知」折騰了些小生意，攢了些，可扔進這潭深水裡，泡都冒不起幾個。拉投資是必然，可他不想找大公司——水太深，規矩多，到時候誰聽誰的，難講。他得找個有錢，又不至於把手伸得太長的合伙人。
劉意妃成了首選。
理由不複雜。一是記憶里對她有念想；二是知道她眼下正尷尬——因些合作齟齬得罪了有勢力的公司，明里暗裡的排擠已經起了。記憶里，隨後幾年她接戲艱難，甚至一度沒了聲響。他覺著自己或許能遞根繩子，至少是個選擇。
當然，他也備了別的方案。但劉意妃，是名單上頭一個。
咖啡來了，他抿一口，苦得舌尖發麻。看她讀劇本的樣子：時而蹙眉，手指無意識敲桌；時而嘴角輕撇，像看到會心處；時而停住，眼神放空，盯著窗外某片葉子，顯然在琢磨。
牆上掛鍾，分針悄悄挪過二十多格。
她終於合上最後一頁，手指在封面按了按，像把飛揚的思緒也按回實處。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寫得真好，」她說，語氣肯定，「我喜歡這故事。」
方然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第一扣。
「不過，」她話鋒一轉，帶點狡黠，「你打算讓我演哪個？先說好，角色不對胃口，我可不接。」又打量他一遍，自個兒嘀咕，「還是覺著你太年輕了……要不是王老師信誓旦旦，我都不敢信這本子是你寫的。」
「既然是請學姐，女主角，沒跑。」方然笑，「這角色，寫的時候，腦子裡晃的就是你的影子。」
「女主角啊……」她拖長聲音，眼裡笑意漫開，「那還差不多。」劇本核心圍著女主角轉，戲眼都在那兒，她自然看得明白。
緊跟著問：「什麼時候開機？周期多長？在哪兒拍？」
方然放下杯子，手指摩挲著杯柄，臉上露出點恰到好處、屬於新人的窘。「這些……都還得細排。眼下有個更緊要的問題，還沒落停。」
「嗯？什麼？」
「投資，」方然攤手，表情無奈，「大頭還沒著落。」
劉意妃明顯一怔，眼睛又睜大了些，聲調微揚：「啊？你這……順序不對吧？」
「不都該先找錢，再找人嗎？」眼神里摻進一絲對他專業流程的懷疑。」
「轉念一想，學生作品，頭一回，出點狀況也正常。
「學姐，」方然坐直些，聲音壓低，卻更清晰了。
「我今天來，不只想請你演戲。更希望的，是你能成為這部電影的投資人。」
方然推門，銅鈴啞響。一股暖烘烘的焦糖混著咖啡豆的苦味，裹著舊木頭的沉香，撲面而來。他眯眼適應昏黃的光線，目光掃過寥寥幾桌客人，徑直落向最里靠窗的角落。
窗外的天光濾過梧桐葉，透進來成了片薄荷似的涼。一個女孩坐在那片涼光里，低頭看一本厚書。她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書頁角，捻起，又撫平。陽光爬過她烏黑的發頂，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虛虛實實。
方然看了兩三秒，走過去。腳步聲被厚地毯吸走大半，只剩悶悶的輕響，像心跳。
近了，先見著鼻樑——側面看，線條從眉心直下，到鼻尖才利落地收出一道弧，有些倔。嘴唇抿著，是種潤潤的粉。她整個人浸在靜謐里，呼吸輕緩，像博物館玻璃櫃裡悉心陳列的瓷器，美，但隔著一層。
「請問，」他開口，聲音不高，在安靜的角落清晰可聞，「這兒有人嗎？」
捻著書頁的指尖頓住。女孩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像靜水落進一粒微塵。沒抬頭，睫毛垂著，在頰上投了兩片淺淺的影。方然幾乎能猜到她心思——准又是哪個鼻子忒靈的「粉絲」，摸到這僻靜處來了。
停了約莫兩秒，她還是抬了臉，目光迎上來。
瞳仁很黑，看人時清凌凌的，透徹。方然臉上浮起一點笑，分寸恰好，不熱絡也不冷淡，是讓陌生人覺著安全的那種。
女孩繃著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心裡嘀咕：就算是粉絲，長成這樣……倒也不算討厭。
「我朋友還沒到。」她說。聲音軟糯，帶點剛醒似的懶調，吐字卻清楚。
「方然。」他看著她，笑容深了些，眼角彎起，「如果沒弄錯，你等的人，大概就是我了。」
女孩眼睛倏地睜圓了，驚訝明晃晃掛在臉上。「……你就是方然？」她上下打量他，滿是不可思議，「王老師說你……可你看上去，也太……」
「太不像個寫劇本的？」他接話，語氣鬆快，「我比學姐你其實只小一歲，不過入學晚，差了四屆。」指了指她對面的空椅，「現在，能坐了嗎？」
「啊，坐！」她趕忙把旁邊椅上的帆布包拿開，騰出位置。驚訝退去，好奇湧上，身子微微前傾，「王老師說你是導演系的？有個本子想找我？」
「學姐這性子，」方然坐下，把黑雙肩包擱腳邊，無奈一笑，「真是半點彎不繞。我茶還沒點呢。」
「一會兒真約了人逛街，」她也笑了，露出一排細白的牙，有點不好意思地皺皺鼻子，「時間緊。」
「理解。」他點點頭，瞥了眼她手邊那杯喝了一半的拿鐵，奶泡消融的痕跡掛在杯沿。「劇本是有一個，覺得裡頭有個角色，特適合你。」
「王老師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她托著腮，眼裡閃著聽到有趣事情時的光，「不過嘛，是騾子是馬總得遛遛。本子帶了？」
「帶了。」他彎腰從包里掏出個厚厚的文件夾，A4紙大小，封面是列印的宋體劇名，邊角微卷，顯然被翻過很多遍。遞過去。
她接過，指尖划過標題，沒急著翻開，先看了他一眼，才低下頭專注讀起來。
方然沒再說話，向過來的服務生點了杯美式。目光便落在她臉上。從光潔的額頭，到輕顫的睫毛，再到因閱讀時而抿緊、時而放鬆的唇。確實是好看，是人群里一眼能看見，還想再看第二眼的那種。他這次來，目標明確——合作。
故事不算新奇。但他心裡清楚，這劇本是他從那些混沌又清晰的「記憶」里淘洗、打磨出來的，不差。
拍電影得要錢。他靠那點「先知」折騰了些小生意，攢了些，可扔進這潭深水裡，泡都冒不起幾個。拉投資是必然，可他不想找大公司——水太深，規矩多，到時候誰聽誰的，難講。他得找個有錢，又不至於把手伸得太長的合伙人。
劉意妃成了首選。
理由不複雜。一是記憶里對她有念想；二是知道她眼下正尷尬——因些合作齟齬得罪了有勢力的公司，明里暗裡的排擠已經起了。記憶里，隨後幾年她接戲艱難，甚至一度沒了聲響。他覺著自己或許能遞根繩子，至少是個選擇。
當然，他也備了別的方案。但劉意妃，是名單上頭一個。
咖啡來了，他抿一口，苦得舌尖發麻。看她讀劇本的樣子：時而蹙眉，手指無意識敲桌；時而嘴角輕撇，像看到會心處；時而停住，眼神放空，盯著窗外某片葉子，顯然在琢磨。
牆上掛鍾，分針悄悄挪過二十多格。
她終於合上最後一頁，手指在封面按了按，像把飛揚的思緒也按回實處。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寫得真好，」她說，語氣肯定，「我喜歡這故事。」
方然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第一扣。
「不過，」她話鋒一轉，帶點狡黠，「你打算讓我演哪個？先說好，角色不對胃口，我可不接。」又打量他一遍，自個兒嘀咕，「還是覺著你太年輕了……要不是王老師信誓旦旦，我都不敢信這本子是你寫的。」
「既然是請學姐，女主角，沒跑。」方然笑，「這角色，寫的時候，腦子裡晃的就是你的影子。」
「女主角啊……」她拖長聲音，眼裡笑意漫開，「那還差不多。」劇本核心圍著女主角轉，戲眼都在那兒，她自然看得明白。
緊跟著問：「什麼時候開機？周期多長？在哪兒拍？」
方然放下杯子，手指摩挲著杯柄，臉上露出點恰到好處、屬於新人的窘。「這些……都還得細排。眼下有個更緊要的問題，還沒落停。」
「嗯？什麼？」
「投資，」方然攤手，表情無奈，「大頭還沒著落。」
劉意妃明顯一怔，眼睛又睜大了些，聲調微揚：「啊？你這……順序不對吧？」
「不都該先找錢，再找人嗎？」眼神里摻進一絲對他專業流程的懷疑。」
「轉念一想，學生作品，頭一回，出點狀況也正常。
「學姐，」方然坐直些，聲音壓低，卻更清晰了。
「我今天來，不只想請你演戲。更希望的，是你能成為這部電影的投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