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所謂長生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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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

  這和神話對不上。

  也和他之前斬殺赫爾佐格時,於【婆娑世界】的幻境裡驚鴻一瞥所看到的記憶碎片,有著些許的出入。

  路明非記得很清楚。

  婆娑光影之中剝離出的絕密情報是:當年的伊邪那岐,確實下潛到了深海,也確實被白王蠱惑,獲得了超越凡人的力量。

  但他並非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他在獲得權柄的同時,也得知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白王,終有一天會徹底歸來。

  而當那位神明重歸現世之時,她會無情地吞併世間所有的白王血裔,將他們化作純粹的養料,藉此恢復完整的力量,重登神座。

  伊邪那岐怕了。

  所以,他逃回了陸地,建造了這座名為高天原的城池,挖出了一口深不見底的「藏骸之井」。

  這裡,既是白王的陵寢,也是白王的監牢。

  他一邊用祭祀來安撫、封印那具骸骨,一邊生下了所謂的天照、月讀、須佐「三御子」,讓他們世世代代看守鎮壓。

  然而,防線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

  須佐遭遇了聖骸的蠱惑,主動融合了那禁忌的力量,最終蛻變成了新生的白王——八岐大蛇。

  為了阻止這頭足以滅世的怪物,天照與月讀拼盡了全力。

  兩人聯手,引爆了【歸墟】與【濕婆業舞】這兩重滅世級的言靈。

  以整座高天原為棺槨,將八岐大蛇與白王的骸骨,重新葬入了萬丈深海。

  這便是神葬所的由來。

  可眼下的情況呢?

  天照跑來求藥,說什麼是為了「求諸己身」。

  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是說這看似鮮活的兩千年前的大夢,馬上就要迎來一場不可逆轉的劇變,

  歷史的車輪即將滑向神話中那骨肉相殘的深淵?

  亦或者是……

  那三人其實並非一開始就包藏禍心想去篡奪神位,

  而是真的如他們所言,單純只是想完善己身的血統,以圖大事。

  結果卻在不可控的變故中,導致須佐失控淪為了八岐大蛇?

  又或是……

  那所謂的神話傳說,從頭到尾就是一篇被粉飾過的虛偽悼詞?

  歷史,向來是任由勝利者和倖存者打扮的小姑娘。

  如果兩千年前的真相,是這群竊賊篡神失敗,最終玩脫了導致整個高天原陪葬。

  那麼,僥倖活下來的那一小撮白王血裔,為了掩蓋祖先那貪得無厭、甚至差點毀滅世界的醜陋嘴臉,自然會編造出一套「須佐墮落、天照月讀悲壯獻身」的史詩神話。

  把貪婪包裝成犧牲,把愚蠢粉飾為大義。

  這倒確實是櫻國許多人的傳統藝能。

  路明非的指尖在劍柄上輕輕叩擊著。

  如果高天原註定要沉沒。

  如果天照和月讀註定要和須佐同歸於盡。

  那麼……

  他抬起眼帘,目光越過泥爐中翻滾的白氣,灼灼地盯住了坐在對面的方術宗師。

  在這場足以傾覆天地的神話史詩里。

  眼前這位徐君房老先生,又到底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他是怎麼在那場【歸墟】與【濕婆業舞】的滅世言靈對轟中活下來的?

  又是怎麼做到跨越了兩千年的漫長歲月,變成那個在八千米極淵底下的無水草屋裡,守著一副六博棋盤的老怪物的?

  「徐先生。」

  路明非忽然出聲,打斷了草廬內的寂靜。

  「我有個問題,挺好奇的。」

  徐福抬起頭,目光深邃:「小友但問無妨。」

  「你剛才說,你派了人強渡滄海歸國復命,而你做好了以身殉城的準備。」

  路明非看著他,語氣散漫,卻帶著一股直擊要害的銳利。

  「但老實說,在我們的那個時代。也就是兩千年後……」


  少年扯了扯嘴角,

  「我們在下潛到極淵八千米、看到那座沉沒的高天原廢墟時。」

  「第一眼撞見的,就是先生你啊。」

  此言一出。

  草廬內瞬間死寂。

  楚子航、王引等人皆是呼吸一滯。

  誰也沒想到,路明非會這麼直接、這麼毫無鋪墊地把這種足以顛覆古人認知的「劇透」砸在對方臉上。

  「兩千年後……我還活著?」

  徐福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不可察覺地頓了一下。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里,終於閃過了一絲極其強烈的震動與錯愕。

  「活著。但活得……有點不太像人。」

  路明非絲毫不避諱,字字句句猶如刀鋒。

  「一身青黑龍鱗,不死不滅。哪怕腦袋被大口徑子彈轟穿,也能在頃刻間復原。你守在那座死城的門外,擺著奇卦陣,像個盡職盡責的獄卒。」

  路明非身體前傾,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隱隱迫人。

  「所以,徐先生。」

  「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傾覆中,你到底做了什麼?」

  「是那些所謂的『三位大人』在騙你,還是……你為了活下去,或者是為了虛無縹緲的長生不老,最終也和他們一樣,染指了那具聖骸的血?」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大秦將領按住了劍柄,源稚生和楊樓也繃緊了肌肉。

  然而,徐福並沒有動怒,只是低聲呢喃著

  「不死不滅……非人非鬼的獄卒麼……」

  忽然,他仰起頭,發出一聲荒謬又悲涼的輕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徐福搖著頭,眼底透出一股看破天機的釋然。

  「難怪我這幾日卜卦,卦象皆為大凶,卻又在死局之中透著一線晦暗不明的生機。」

  他看向路明非,神色平靜得令人心悸。

  隨後他忽而抬手,

  就要去拔路明非手中的墨劍,

  而路明非察覺他沒有敵意,

  所以他沒有動,

  「……」

  一秒。兩秒。

  墨劍紋絲不動。

  徐福臉上的從容與平靜終於維持不住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體內那股玄奧的氣機轟然運轉。

  他兩隻手同時握住劍柄,猛地往上一提。

  但那柄黑漆漆的重劍,依舊穩如泰山,連哪怕一寸的距離都未能挪動。

  徐福不可思議地看著少年,

  「你這小子的劍……」

  他嘴角微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怎會重得如此離譜?」

  「習慣就好。」路明非攤了攤手,隨口道,

  「……」

  徐福沉默了片刻。

  他搖了搖頭,索性放棄了拿墨劍示範的念頭。

  他反手一摸,徑直拔出了自己腰間那柄鋒利的青銅長劍。

  下一瞬。

  「唰——!」

  在草廬內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

  徐福沒有任何猶豫,反轉劍鋒,對著自己的咽喉,狠狠地抹了下去!

  「先生!」

  門外的大秦將領目眥欲裂,驚呼出聲,下意識地就要撲進來。

  楚子航和楊樓等人也是瞳孔驟縮。

  「嗤——」

  利刃割破喉管,鮮血如泉涌般噴濺而出,瞬間染紅了那身青灰色的寬大文袍。

  然而。

  就在鮮血噴涌而出的剎那。

  徐福咽喉處的皮肉之下,忽然浮現出了一層細密而詭異的青黑色龍鱗紋路。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那道深可見骨、足以致命的傷口,邊緣的血肉仿佛擁有了自我意識一般,開始瘋狂地蠕動、交織。

  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血流止住,傷口癒合。

  除了脖頸上殘留的血跡,和那破開的衣領,竟然連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

  徐福隨手將帶血的長劍扔在桌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跡,神色坦然地看向路明非,指著自己完好無損的咽喉。

  「看。」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仿佛剛才抹的不是自己的脖子。

  「這,便是長生不老。」

  草廬內一片死寂。

  芬格爾咽了口唾沫,看著這位狠人,眼睛都直了。

  這癒合速度,比純血龍類的自愈能力還要恐怖!

  徐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後世的史書里,究竟是如何記載我徐君房的。是說我騙了始皇帝的錢財樓船,還是說我在這海外仙山尋歡作樂,自立為王。」

  他看著路明非,眼底透著一股深沉的孤寂。

  「但那所謂的長生不老……」

  「其實在出海之前,陛下便已將其,賜入了我的骨血之中。」

  徐福自嘲地笑了笑,

  「一如我方才所言,我奉陛下之命東渡。此行,要麼帶白王回去,要麼,帶著聖骸回去復命。」

  「為了防止我在中途老死、病死,又或是被這海外的怪物殺死。陛下賜了我這具不死不滅的軀殼。」

  他轉過頭,目光深邃。

  「所以,小友。」

  「你覺得,我還需要去眼饞那些所謂的恩賜麼?」

  少年忽然站起身,對著徐福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晚輩的禮數。

  「抱歉。」

  路明非神色認真,

  「我不該試探先生。」

  其實。

  自從在海底八千米的那間無水草屋裡,與這位老先生對弈、對談之後。

  路明非的心裡就已經有了判斷。

  君房先生身上有著一種獨屬於龍國士大夫的孤高與風骨。他絕不是那種會為了貪圖苟活、去竊取神明骨血的苟且之輩。

  更何況,此時此刻身處在這大秦四十七年的幻影中的徐福,根本就不知道未來究竟會發生何等慘烈的變故。

  用兩千年後的死局來試探兩千年前的人,按理說,是毫無意義的。

  但……

  面對那未知的神明與隱藏在暗處的層層算計,他不得不把心腸硬起來,將所有的可能性都逼問出個底朝天。

  就在路明非低頭致歉的瞬間。

  意識深處的雲海里,久違的聲音幽幽響起。

  【謹慎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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