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這個可以吃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路明非隨手將竹箸丟回棋盒,站起身來。

  黑袍微卷,他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噼啪的輕響,氣血已然通暢。

  他沒有繼續刺激這位兩千年前的老人,轉身邁過門檻,走到了茅屋外的院落里。

  院內無水,空氣乾燥。

  楚子航抱著村雨,正站在籬笆殘破的邊緣。

  黑衣青年脊背挺直,靜靜地望著結界外那片漆黑的深海與搖曳的黑色風鈴。

  路明非走過去,與他並肩而立。

  原本結界外飄落的是慘白的深海海雪。

  忽然。

  「滴答。」

  一滴微涼的水珠,毫無徵兆地落在了路明非的額前。

  緊接著,

  第二滴,第三滴。

  「沙沙沙——」

  細密、連綿的水聲在方寸之間的小院裡響起。

  淅淅瀝瀝的雨絲,自小院上方那層透明的結界穹頂上憑空凝結,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不是外頭那些高壓苦鹹的海水,而是帶著一絲微甜的、真正的雨幕。

  路明非愣了一下。

  少年回過頭。

  茅屋的屋檐下,君房正慢條斯理地扇著泥爐上的炭火。

  陶壺裡的酒水溫熱,茶香四溢。

  老人手裡搖著那把破羽扇,連頭都沒抬,老神在在地開口:

  「莫要大驚小怪。」

  「坎水之氣聚形罷了,確是雨水。」

  「老夫這院子裡,種了些瓜果青苗。既是種了東西,總得落些雨的。」

  方術之力,借八千米深淵的水汽,化作這方寸之間的甘霖。

  「還真是個講究人。」

  路明非收回目光。

  兩人就這麼站在院落的邊緣,看著這深海之中荒誕卻又真實的雨幕。

  雨絲綿密,落在黑袍與黑衣的肩頭。

  「師兄。」

  路明非忽然出聲,目光看著前方的雨絲,

  「剛才在裡面的時候,想說什麼?」

  楚子航抱著刀的手微微一頓。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黑衣青年的嘴角,極其罕見地牽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果然。」楚子航輕聲說,

  「什麼都瞞不過你。」

  路明非笑道,

  「師兄那張面癱臉,一有心事眉頭就鎖得跟要砍人似的,瞎子才看不出來。」

  楚子航沒有反駁。

  他抬起眼帘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雨幕。

  「我只是覺得,有些恍惚。」

  「一年多以前。」

  楚子航緩緩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遠。

  「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

  「在仕蘭中學的後巷,我們解決了一群人。然後並肩站在街邊的路燈下,躲著雨,看著雨。」

  楚子航的腦海里,閃過那個雨夜。

  那時候的路明非似乎才剛剛覺醒,身上還帶著股揮之不去的衰仔氣息,卻偏偏又展露出了令人心驚的潛力與孤獨。

  「後來,在夔門的營帳前。」

  「大雨傾盆。我們要下潛去青銅城的前夜,也是看著這樣的雨。」

  一年多的時間。

  對於混血種的漫長生命來說,不過是白駒過隙。

  但對於他們而言,卻仿佛已經跨過了幾重生死,殺穿了幾座神國。

  路明非靜靜地聽著,露出笑意,

  「雨總是和我們很有緣呢。」

  「嗯。」

  楚子航點頭,

  「而彼時啊,第一次打那場架的時候,你問我為什麼幫你。」

  「我回答你,因為我是你師兄,你是我師弟。」


  楚子航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村雨的手,指骨微微泛白。

  「我說,身為師兄,你遇到了什麼麻煩,就該聽我的。只要你在我身後,我就會盡我所能,幫你去承擔那些東西。」

  那是楚子航給自己定下的死規矩。

  他是個死心眼的人,認定了同類,認定了這個師弟,就打算把命都搭進去護著。

  「可是,那時候你卻打斷了我。」

  楚子航轉過頭,深深地看著路明非。

  「你說,我們是同類。既然是同類,就不需要誰單方面去承擔,而是要一起往前走。」

  路明非點了點頭,「嗯,我記得。」

  他當然記得。

  「可是啊……師弟。」

  楚子航閉上眼睛,

  「我走到今天,走到這八千米的高天原。」

  「我才發現,我當初對你許下的那些話,就好像是個虛妄的謊言。」

  黑衣青年垂眸,握著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從青銅城,到燕山,再到如今這八千米的極淵。」

  「每一次,都是你提著劍沖在最前面。每一次,都是你一個人努力把危險抗了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雨幕,看了一眼坐在茅屋屋檐下、正低頭擦拭著那把雪白唐刀的夏彌。

  眼神溫柔,

  「甚至……就連她。」

  「若不是你極力幫我,若不是你在燕山地底劈開那場宿命……」

  「我根本,連她都留不住。」

  楚子航轉回身,目光定定地看著路明非。

  「我到此為止。」

  「似乎,還是沒有幫上你多少的忙。」

  雨聲在院落里淅淅瀝瀝地響著。

  路明非靜靜地聽完這番壓抑已久的剖白。

  楚子航就是這樣的人,死心眼且認死理。

  世上做師兄的千千萬。

  可真能像他這樣,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師弟,連命都不要,次次兩肋插刀擋在最前面的,能有幾個?

  極為稀少,少到幾乎沒有。

  或許芬格爾和楊樓師兄也是如此,但和楚子航還是不同的。

  路明非嘆了口氣。

  「師兄。」

  少年轉過頭,看著那淅淅瀝瀝的雨幕,聲音平淡。

  「你是不是忘了,當初在那個雨夜,我也對你許過諾的。」

  「我說,要幫你找到家人,找到那個在雨夜裡把你推出來的男人。」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可是到現在,別說找人了,連半點眉目都沒有。」

  「我這個做師弟的,如今卻也還沒做到不是?」

  楚子航眉頭一皺,張了張嘴。

  「那不一樣……」他下意識想要辯駁。

  「有什麼不一樣的。」

  路明非打斷了他。

  少年轉過身,伸手拍了拍黑衣青年的肩膀,眼底透著澄澈的笑意。

  「我們是同類。更是兄弟。」

  「既然是兄弟,哪有天天拿個帳本,去斤斤計較誰付出得多,誰付出得少的?」

  路明非收回手,單手插兜。

  「只要我們還在往前走,只要我們還站在一起。那些沒做完的事,總有一天能做完。」

  「你覺得呢,師兄?」

  楚子航看著他。

  良久,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線條漸漸柔和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

  「嗯。」

  雨聲還在下。

  不過這茅草屋的氛圍,卻已經徹底不同了。

  君房感覺自己心臟病可能要被弄出來,

  只見...

  「大叔,這幾棵青菜看著不錯,我借用一下了啊。」


  路明非挽起黑袍的袖子,徑直走到君房那片精心開墾的菜地前,毫不客氣地拔了幾顆青翠欲滴的菜苗。

  坐在木榻上的君房眼角抽了抽。

  「豎子!那可是老夫用特殊的土壤培植了兩百年的……」

  「謝了大叔!」

  路明非權當沒聽見,轉身走向院落角落的那口泥爐。

  「對了,蘇助理,去把那幾顆長得像蘿蔔一樣的青苗拔了。小零同學,你去處理我們帶的脫水肉乾。」

  路明非熟練地挽起黑袍的袖子,儼然一副後廚主廚的派頭,指點江山。

  蘇曉檣嘴上雖然依舊和路明非拌嘴,但還是乖乖地蹲到籬笆邊。

  小天女嫌棄地看著那黑褐色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捏著青苗的葉子,用力一拔。

  一顆散發著微弱螢光、足有手臂粗的奇異根莖被拔了出來。

  「明,這個……」

  繪梨衣也蹲在蘇曉檣旁邊。少女雙手捧著一顆剛摘下來的、不知名的青色果子,獻寶似的跑到路明非面前,清澈的暗紅眸子裡滿是好奇。

  她歪著頭,舉起小本子。

  【這個可以吃嗎?】

  路明非湊過去看了一眼,隨手從她手裡拿過來,在衣角上隨便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口感居然像極了脆甜的蘋果。

  「甜的,能吃。」路明非滿意地點頭,「去,再多摘幾個,一會兒當飯後甜點。」

  繪梨衣眼睛一亮,立刻像只勤勞的小蜜蜂,轉身又跑回了籬笆邊。

  於是。

  這八千米深的無水小院裡,畫風突變。

  前一刻還是生死相搏的修羅場,下一刻直接變成了熱火朝天的海底農家樂。

  路明非擼起袖子,理所當然地充當了主廚。

  卡塞爾和龍淵閣的防水補給包被全部拆開,高壓縮的軍用罐頭、脫水蔬菜和真空肉排被堆在食案上。

  旁邊還放著路明非剛從地里辣手摧花拔出來的幾把水靈靈的青菜,

  以及幾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長得像紅薯一樣的塊莖植物。

  泥爐里的炭火被重新生旺。

  路明非站在爐前,手裡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鐵勺。

  在他的身側,三個女孩已經自動排好了陣型。

  零穿著貼身的潛水服內襯,面無表情地站在切板前。

  白金髮少女手裡握著兩柄戰術匕首,手腕翻轉如飛。

  「唰唰唰——」

  那些被君房視若珍寶的青苗與根莖,在【鏡瞳】的精準計算下,被切成了大小完全一致、分毫不差的細絲。

  宛如一台精密無情的切菜機器。

  蘇曉檣則捲起袖子,在一旁拿著水壺清洗。

  小天女一邊洗,一邊嫌棄地嘟囔:

  「這什麼菜啊,長得奇奇怪怪的,這老爺爺種地也不講究個賣相。」

  而在路明非的另一邊。

  繪梨衣蹲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個小木盆。

  少女挽著袖子,正認真地搓洗著幾根長相古怪的蘿蔔。

  她洗得非常仔細,連一點泥星都不放過,水花濺了一臉也毫不在意。

  洗乾淨一根,就獻寶似的舉起來,眼巴巴地看著路明非。

  「幹得好。」

  路明非隨手捏了捏她的臉,熟練地下鍋倒油。

  少女便會開心地眯起眼睛,繼續低頭和下一根蘿蔔死磕。

  君房的眼角劇烈地抽搐著。

  那可是他花了時間和精力,好不容易在海底養活的蔬菜!

  就這麼被當成大白菜給燉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