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世有千年,故人提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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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

  四周是死寂的海水,遠處是潮水般靜止的赤紅死侍大軍。

  高天原的廢墟里,那陣縹緲的戲腔似乎都停頓了片刻。

  路明非靜靜地聽完這番跨越了兩千年的滄桑剖白。

  黑袍少年站在原地,只是無奈地嘆了一口長氣。

  「前輩。」

  路明非看著他,眼神清澈,爛話卻毫不留情地砸了過去。

  「你們這些活了幾千年的老古董,是不是都有某種喜歡自我感動的受虐傾向?」

  君房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自己這番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換來的會是這麼一句不著四六的話。

  「什麼?」

  「我說。」

  路明非單手握住劍柄,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動不動就大義凜然地把所有罪孽往自己身上攬,你們年輕人都不懂的戲碼。」

  「是不是在這海底待久了,連腦子裡都進水了?」

  路明非覺得還不如昂熱那種瘋子更有意思一點,

  他不禁搖頭,

  「我費了那麼大勁,頂著八千米的水壓下來。」

  「可不是為了聽您老人家在這裡做戰前退役演講的。」

  「我領著人下來,可不是因為你們口中說的什麼神啊鬼的。」

  「只是來看看這海底一直吵吵鬧鬧的什麼龍族胚胎啊蛋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路明非眼眸微斂。

  「那東西,如果是災厄,我就砍了。」

  「如果是無辜的傢伙,不管是人是龍,我都救。」

  「就這麼簡單。」

  他抬起墨劍。

  沉重無光的劍尖越過海流,直指君房的眉心,鋒芒畢露。

  「再說了。」

  少年微微偏頭,語氣里透著股濃濃的嫌棄。

  「你說那麼久,還在那當謎語人。誰知道你們當年的夙願是什麼?誰知道你們當初是怎麼敗的?」

  「為了長生不老?為了統一天下?還是因為暴政被人推翻了,又或者是什麼其他亂七八糟的原因?」

  「什麼前因後果都沒說清楚,隨口拋幾句大道理,就想讓我掉頭走人?」

  「就算當年你們敗了,你們那位君上敗了。」

  路明非聲音變冷。

  「那也是你們的事。」

  「干我屁事?」

  「我路明非要走的路,要砍的東西。」

  少年眼底的赤金流光轟然燃燒,暴君的一般的絕對傲慢再度降臨在這片極淵,溢於言表!

  「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替我喊停了?」

  「你這豎子……」

  君房皺起眉頭,

  老人的眼底閃過一絲怒意。

  兩千年前,誰敢這般與他講話?

  「莫要不識好歹!老夫是不願見你這等驚才絕艷的後生白白送死!」

  「送死?」

  路明非輕笑了一聲。

  他把玩著手裡的劍柄。

  「前輩,時代變了。」

  「兩千年前你們砍不動的東西,不代表現在沒人砍得動。」

  「上面還有人在等我回家吃飯。」

  他摸了摸腰間的御守,

  又微微側眸,餘光掃過後方的零與蘇曉檣楚子航等人。

  「這海底,也還有人等著我帶他們上去見太陽。」

  少年持劍而立。

  劍尖越過龍臣君房,指向那座高台之上的巨大女子神像,以及那口沉寂的梵鍾。

  「所以,不管那後面藏著的是什麼爛骨頭、舊神明。」

  「今天這門,我叫定了。」

  少年一步踏出。

  青石板在腳下無聲崩碎,海水泥沙翻卷。


  「而且,你以為我只是來這裡逛一圈就走的?」

  他的腦海里。

  閃過那個在風雨中死死攥著自己衣角、說要當他後背第一支援的紅髮女孩。

  閃過她身上那些蒼白死寂的鱗片,閃過她只能靠著小黃鴨和紙筆來接觸世界的笨拙。

  「這下面埋著的神。」

  路明非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連帶著周遭的溫度都在急劇下降。

  「害得我的人受了那麼多苦,連做個普通女孩都成了奢望。」

  「我今天既然下來了。」

  「知道那什麼狗屁神就在這裡了。」

  路明非單手提著重達兩噸的墨劍,眼神冷酷如鐵。

  「如果不把那什麼狗屁神明從棺材裡拖出來,大卸八塊,挫骨揚灰。」

  「我路明非……」

  「就不叫路明非!」

  「轟——!」

  海流在少年的周身狂暴地旋轉、撕裂。

  根本不需要他主動吟唱或是催動。

  一道漆黑的龍皇虛影,驟然在他背後自行浮現!

  它龐大得猶如要撐破這八千米的海床。

  遮天蔽日的雙翼在海水中轟然展開,帶著碾碎一切的絕強龍威,向著整座死去的古城無聲咆哮!

  君房站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狂妄到了極點的後生。

  看著那雙燃燒著熾烈熔岩的黃金瞳。

  看著那尊盤踞在深淵之中的龍皇之相。

  他忽然有些恍惚。

  深海的寒意似乎在這一刻退去了,

  他輕聲喃喃,

  「像……太像了。」

  兩千多年前。

  那個端坐在咸陽宮的大殿之上,一襲黑水龍袍。

  俯瞰著天下蒼生、妄圖劍指天穹的男人。

  似乎,也是這般的眼神。

  狂妄,傲慢,不可一世。

  卻又擁有著讓人忍不住想要追隨、想要臣服的絕對力量。

  那個男人曾指著浩瀚的東海,

  說要掃平四海的鬼神,

  說要將天下的權柄盡數踩在腳下,

  說要終結人與龍的亂世,統一天下所有的生靈,天下大和大同。

  如此氣魄,如此意氣風發,如此桀驁寰宇,

  不可一世無人與之爾齊,何等蒼然又何等孤寂?

  於是啊,

  他們這群方士便出海了,踏上了這條沒有歸途的黃泉死路。

  然而眼下,他卻忽然發覺了什麼。

  君房猛地抬起眼帘。

  目光越過眼前的少年,定定地望著他背後那尊盤踞在深海中、仿佛能撐破這極淵的墨色龍皇之相。

  又垂眸望著眼前的黑袍少年,

  「不..不只如此...」

  「原來..是這樣..」

  君房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在深海中越來越大。

  「原來..是這樣啊!」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老匹夫會心甘情願地把一身劍骨傳給這個少年。

  因為在這個少年身上,藏著當年他們未竟的狂妄與夢。

  甚至,他根本就是那場大夢本身的延續。

  那個兩千年前,大秦銳士與方士們至死都沒能替君上踏平的神國,那個被天命與歲月生生扼殺的狂想。

  如今。

  有人提著劍,親自走到這海底的黃泉門前,來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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