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線,足以辟開這千百年來死寂長夜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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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明明說啊,我們這次要去神埋葬的地方旅遊啊。怎麼樣,很氣派吧。」

  機場,寬敞明亮的候機大廳里。

  老唐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箱,那副墨鏡一戴,花襯衫一穿,活脫脫就是一個去夏威夷度假的暴發戶。

  他一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邊轉過頭,眉飛色舞地跟身旁的小芬和小康搭話。

  「噓。」

  小康趕緊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抵在唇邊。

  少年壓低了聲音,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老唐的花襯衫。

  「哥哥,你小點聲。路哥哥走之前不是交代過,不能隨便往外說嗎?」

  老唐撇了撇嘴,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後方。

  參孫戴著那副厚重的青銅半臉面罩,同樣大包小包地提著七八個巨大的行李箱,亦步亦趨地跟在老唐身後。

  他對老唐那些出格的吹噓充耳不聞,只當耳旁風。

  只有當老唐說得實在太飄、惹得周圍人側目的時候,他才會沉著聲,一板一眼地附和康斯坦丁一句:

  「殿下所言極是,當慎言。」

  至於走在另一邊的芬里厄。

  這位體型魁梧得像頭熊一樣的「小芬」,常年蝸居在地下鐵的宅龍。

  對於老唐嘴裡那些天花亂墜的「神葬所」、「旅遊」之類的詞彙,他顯然是似懂非懂。

  但他覺得老唐說得很有氣勢。

  於是便煞有介事地瘋狂點頭,一副不明覺厲的憨厚模樣,順便又往嘴裡塞了一把薯片。

  「……」

  走在最後面的葉尤,看著這群加起來能把半個地球掀翻的祖宗。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抬起頭,正好與轉過目光的小康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種深深的、難以言喻的心累。

  帶這幾個活寶出門,簡直比在深海里跟死侍打一架還要折騰。

  龍王旅行團,就這樣雞飛狗跳地出發了。

  其實,按原本的計劃,他們早兩天就該動身了。

  就在老唐給路明非發簡訊抱怨「帶孩子太累」的那天。

  然而臨時出了些岔子。

  青銅與火的雙王為了準備點帶去日本的「伴手禮」,以及穩固血統的鍊金陣法,硬是在工坊里多忙活了些時間。

  直到今天,才火急火燎地趕到機場。

  機票和行程,自然是不用他們操心的。

  龍淵閣的後勤早就安排得滴水不漏。

  此刻的VIP候機室前。

  一身暗紫色修身旗袍的崔玉,正靠在真皮沙發旁。

  這位崔家家主素手捏著一桿細長的玉質煙杆,青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勾勒出御姐那妖嬈且精明的眉眼。

  「到了那邊,收斂著點脾氣。雖然有首席兜底,但也別真把東京當成了遊樂場。」

  崔玉吐出一口煙圈,看著這幾個東張西望的傢伙,各種苦口婆心地叮囑。

  「櫻國分部那些人,心思多得很,可不是吃素的。」

  「還有啊,那邊的東西還是別亂吃,櫻國小禮周全卻鮮少大義,若是你惹人惦記,說不準下了藥....」

  「而且啊...」

  老唐點著頭,滿口答應,心思早就飛到飛機上的頭等艙餐食去了。

  一旁。

  穿著筆挺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李畫,正拿著一份加密的戰術終端。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正語速極快地和小康、葉尤核對著日本前線傳來的最新情報。

  「海流數據已經更新,蛇岐八家的艦隊昨晚就已經封鎖了極淵海域。你們落地後,會有龍淵閣的專車直接送你們去港口……」

  李畫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對接得有條不紊。

  而在送行隊伍的最前方。

  趙老穿著一身普通的中山裝,雙手背在身後。

  這位大巴山分部的話事人,龍淵閣真正的實權大佬。


  他看著眼前這群身份足以讓整個混血種世界陷入恐慌的「怪物」。

  沒有打任何官腔套話。

  只是像個送晚輩出門的長輩,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老唐的肩膀。

  「去吧。」

  趙老神色平靜,只簡單地叮囑了一句。

  「看好首席。」

  「別讓他一個人,把什麼事都扛了。」

  老唐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鄭重地點了點頭。

  「放心吧,老爺子。」

  「嗯,那去吧,早去早回。咱們閣里,還留著你們的位置。」

  「得嘞,趙老,回見。」老唐輕笑著晃了晃手。

  龍王旅行團浩浩蕩蕩地走向了登機口。

  直到那些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

  崔玉站在後方。

  她捏著煙杆,透過繚繞的煙霧,靜靜地注視著趙老的背影。

  那雙嫵媚的眼眸里,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不解。

  作為龍淵閣的世家家主之一,

  崔玉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年又幾個月來,

  龍淵閣究竟經歷了怎樣天翻地覆的變革。

  而這一切的推手,都是眼前這位趙老。

  作為引龍入閣的第一人,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舉動。

  當路明非彼時拔出那柄幾百年無人能拔出的御龍器時,

  趙老便力排眾議,

  直接將象徵最高權柄的首席之位拍板給了那個少年。

  後來,路明非又把老唐這個隨時可能滅世的青銅與火之王拉進了龍淵閣當差。

  趙老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蓋章放行。

  如果說接納路明非,是因為他那無可匹敵的實力和人類的皮囊。

  那羅納德唐,究竟是因為什麼呢?

  當路明非大剌剌地把老唐、把康斯坦丁、把芬里厄這些身份不一般的傢伙領進龍淵閣,

  甚至給他們安排了編制的時候。

  趙老不僅沒有拒絕,反而將那些來自長老會的質疑和憤怒,盡數擋在了門外。

  如今的趙老啊,

  在龍淵閣的定位,其實和卡塞爾的那個老瘋子昂熱極其相似。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比昂熱還要激進得多。

  他明知道老唐、康斯坦丁、芬里厄這些傢伙的真實身份。

  明知道這些都是一旦失控就能輕易抹平一座城市的核彈。

  但他還是選擇了相信。

  甚至把他們當成了自己人,當成了龍淵閣可以託付後背的刀劍。

  這從前往後,找遍整個混血種的歷史,都是十分罕見、甚至堪稱荒謬的決斷。

  只要行差踏錯一步。

  不僅是龍淵閣,整個龍國、整個世界,

  說不準頃刻就會灰飛煙滅,

  趙義也將會成為千古罪人。

  底下的人,除了楊樓、王引這些那些跟著路明非經歷過生死、見過那般光景的精銳。

  很多人的心裡,其實都藏著深深的不安與質疑。

  可沒有人知道。

  趙老,究竟為何如此篤信路明非?

  為何如此決然毅然,好似豁出了一切、不顧所有,都要把龍淵閣的未來,押在這個少年的身上?

  他就像是把整副身家性命,連同幾百年的世家底蘊,毫無保留地梭哈在了一場豪賭上。

  她無法理解這種近乎於決絕的信賴。

  崔玉輕輕磕了磕煙杆。

  如果說。

  卡塞爾的那個昂熱,是一個為了向龍族復仇,不惜將自己化作最鋒利的刀,哪怕把學生送進深淵也無所謂的

  可以賭上一切,墜落地獄的厲鬼劊子手。

  只要能斬殺龍族,他可以和魔鬼做交易。

  那麼。


  眼前的這位趙義,趙老呢?

  他這般豪賭,又是為了什麼?

  又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呢?經歷了什麼樣的過往呢?

  這位在歲月里沉澱了那麼久的龍國老人,為何會如此這般,不顧一切地擁抱那些本該是死敵的龍王?

  如果昂熱是劊子手。

  那他趙義,又是什麼呢?

  崔玉看著老人那挺直卻蒼老的脊背。

  她忽然覺得。

  或許,連趙老自己都沒有去細想過那個答案。

  只是在那一日。

  那個黑袍少年握住御龍器的瞬間。

  老人在那雙清澈卻倒映著神魔的眼瞳里,

  看到了一線,足以辟開這千百年來死寂長夜的天光。

  ...

  視線拉回現世。

  龍淵閣安排的灣流私人客機上。

  老唐領著小康等人,浩浩蕩蕩地登了機。

  除了老唐這個常年在世界各地跑任務的獵人,以及跟在夏彌身邊見識過世面的葉尤之外。

  另外幾個傢伙,其實都是實打實第一次坐飛機。

  非常新奇。

  尤其是小芬。

  這位魁梧得像頭熊一樣的青年,在寬敞的機艙里東摸摸西看看。

  他把自己塞進那張寬大的航空真皮座椅里,探著腦袋看了看空蕩蕩的前後艙。

  「這裡好大。」

  小芬抓了把零食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

  「但是,人太少了。沒有地下鐵熱鬧。」

  老唐戴著墨鏡,四仰八叉地癱在最舒服的獨立沙發上。

  他隨手端起一杯香檳,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你懂什麼,這叫包機。」

  「只有咱們幾個,多寬敞。要是去擠民航,就你這體型,還得給你單買兩個座。」

  老唐扯了扯身上的花襯衫,滿臉寫著暴發戶般的愜意,

  「沒人搶廁所,沒人打呼嚕。寬敞,舒坦。」

  「這是路兄弟給咱們的排面。」

  坐在對面的小康則是規規矩矩。

  白衣的小少年將手放在膝蓋上,清澈的眼眸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老唐。

  「哥哥。」

  小康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理智的分析,

  「閣里特意安排這種不記名的私人航線,大概不是為了排面。」

  「主要是為了各種安全著想吧。」

  少年眨了眨眼,

  「畢竟我們這幾個人湊在一起,目標太大了。」

  「萬一我們在天上,又被什麼奇怪的東西或者怪物攔截了,那和我們同路的乘客不就……」

  話還沒說完。

  「停停停!」

  老唐趕緊坐直了身子,連連擺手,打斷了自家弟弟那危險的發言。

  「呸呸呸,童言無忌。」

  他摘下墨鏡,沒好氣地瞪了小康一眼,

  「不要說這種話,你不知道在動漫和電影裡,這種話就是插旗嗎?」

  「萬一真讓你說應驗了,那可就麻煩了,旅遊時間要減少很多的啊。」

  小康趕緊乖巧地閉上了嘴。

  老唐嘆了口氣,重新戴上眼罩。

  「都安靜點,睡一覺。也就四個半小時的路程,睡醒就到東京了。」

  機艙內很快安靜了下來。

  參孫坐在後面,閉目養神。

  葉尤翻看著雜誌。

  小芬戴著耳機,捧著遊戲機按得噼里啪啦響。

  飛機平穩地穿梭在雲層之上。

  不知飛了多久。

  老唐迷迷糊糊地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扯下眼罩,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腕,掃了一眼手錶。

  目光微微一凝。

  錶針滴答走動,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個多小時。

  老唐轉過頭。

  舷窗外,一片漆黑。

  天黑了。

  按理說,從濱海飛往東京,四個半小時撐死了,落地應該是陽光正好的下午。

  可現在,外面只有深邃的夜色。

  老唐微微眯起眼,

  他單手托著腮,靠在窗邊,平靜地望著窗外。

  星光點點,零落在深黑色的天幕上。

  時不時有灰白的雲霧從機翼旁如絮般掠過,不見月明。

  更往下看。

  哪裡有什麼東京灣璀璨的城市燈火,也不見任何海岸線的輪廓。

  只有一望無際的、在黑暗中翻湧著的黑色海浪。

  這架飛機,或許早就不在正常的現世航線上了。

  或者是某種強大的言靈迷障?

  或者是直接駛入了一處未知的尼伯龍根?

  老唐看著那片翻滾的黑海,

  他垂下眼眸。

  「真是……」輕聲呢喃著,

  「又來麻煩事了啊。」

  平日的散漫不羈與嬉皮笑臉的氣質,似乎緩緩的散去,

  深黑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甦醒。

  只是坐在昏暗的光線里,聲色淡淡,卻有股不容忤逆的君王淡漠。

  「康斯坦丁。」

  「參孫。」

  下一瞬。

  倒映在老唐身側的舷窗玻璃上。

  那個穿著花襯衫的衰仔倒影,驟然變了。

  一抹熾烈霸道、足以將這萬裏海域徹底煮沸的燦爛金光,

  在他的雙眸之中,轟然燃起!

  青銅與火之王,諾頓。

  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幾分弧度。

  「見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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