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一定要來救我，幫我打跑那些怪物。」
冷雨如注，砸在摩尼亞赫號的鋼鐵甲板上，濺起細碎的水霧。
路明非站在船舷邊緣，衣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源稚生站在他身旁，雙手交疊攏在袖中，眉頭緊鎖。
兩人的目光越過雨幕，看向前方那片幾乎被鋼鐵與機械填滿的沸騰海域。
動靜太大了。
卡塞爾學院那邊。
那艘由加圖索家捐贈、經由裝備部那群科學瘋子喪心病狂魔改後的深海載人潛水器，
迪里亞斯特號，已經由重型起重機緩緩吊運入水。
深紅色的塗裝在陰暗的雨天裡透著一股不計後果的暴力美學。
但真正讓源稚生眼角狂抽的，還在後面。
「嗚——」
沉悶的汽笛聲撕裂了風雨。
海平線上。
龍淵閣大張旗鼓地開過來了。
沒有任何掩飾，也沒有什麼偽裝成遠洋漁船的戲碼。
數架體型龐大的特種潛水艇設備破浪而出，黑色的合金外殼在雨水中泛著森寒的冷光。而在它們周圍，甚至還有幾艘掛著龍淵閣旗幟的武裝船艦。
船艦的側舷上，用蒼勁的行書漆著它們的代號：
河伯、冰夷、無支祁、天吳、共工。
不是龍國傳說中的水神河神，就是水中的異獸妖怪。
在這鋼鐵艦隊的最前方，陳臨，也就是老陳，穿著一襲黑色的大衣，嘴裡叼著菸捲，大馬金刀地站在船頭。
他的身後，整整齊齊地列著數十名精銳的龍淵閣專員。
其中，甚至還能看到潛龍七衛中另外幾張熟悉而冷酷的面孔。
「……」
源稚生看著這仿佛正規軍海戰一般的陣仗，眼角難以遏制地狂抽了兩下。
不遠處的犬山賀、櫻井、龍馬和風魔等櫻國分部的家主們，更是看得面如土色。
「路君。」
源稚生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黑袍少年，聲音有些乾澀。
「我明白這次下潛事關重大，特事特辦。」
「但你們這陣仗，未免也太大張旗鼓了些。好歹……藏一下航線吧？」
這位執行局局長揉了揉太陽穴，
「櫻國官方的內閣和海上自衛隊那邊，現在怕是已經急得快瘋了。」
一旁邁步而來的王引剛好聽到這句話。
「沒急啊。」
「我們的船在公海上和他們威懾對峙了一天。」
王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他才是黑道頭子般的冷笑。
「然後，他們就放行了。」
「……」
源稚生僵在了原地。
他身後的犬山賀、櫻井七海、風魔小太郎等櫻國分部的高層，
更是聽得眼角一抽一抽的，差點沒喘上氣來。
還有國界線嗎？
雖說特事特辦，但這特辦得也太不講道理了！
路明非站在一旁，單手插兜，毫無心理負擔地聳了聳肩，表示這很龍淵閣。
此次下潛，事關重大。
不管是卡塞爾校長昂熱，還是分部局長源稚生，亦或是龍淵閣此次代行指揮的王引，誰都不敢托大。
雨絲綿密，打在黑色的風衣上。
「路君有些事我必須言說....」
「嗯，那你說，要是什麼歸還繪梨衣之類的，我可不答應，雖說她自己才有決定權，但...」
「....」
聽著莫名其妙的爛話，
源稚生轉過身，雙手按著欄杆，目光眺望著下方翻滾的黑色大洋，說著另一個不相干的話題，
「這片海域的深處，葬著神。」
「所以，那裡被稱為神葬所。我們蛇岐八家的混血種，體內流淌著白王的血，都自稱是神的子民。」
他頓了頓。
「但是，我們並不想神的歸來。」
「神麼？」路明非聞言若有所思。
不爭沒有出聲，看來是又讓他自己查了。
源稚生望著海面，
「因為如果所謂的神真的甦醒，一切都會變得更糟吧。」
「不過，猛鬼眾不這麼想。」
「他們相信一個傳說。」
「雖說自從幾十年前，某人焚毀了家族的檔案館，很多以前的古老資料已經失傳了……」
不遠處的遮陽傘下。
正端著一杯熱茶假裝看風景的越師傅，聽到「焚毀檔案館」這幾個字，手猛地一抖。
滾燙的茶水險些灑在褲腿上。
老頭子心虛地咳嗽了兩聲，趕緊轉過身去，繼續假裝研究天上的烏雲。
這邊源稚生沒有注意到越師傅的異樣，繼續說道：
「我也是不久前，才聽說那個傳說。關於黃泉之路。」
「猛鬼眾相信，世界上存在一條路，只要走到盡頭，就可以讓混血種洗去人類的孱弱，進化為純血的龍。」
「進化？」路明非皺了皺眉。
「可我見過的被龍血吞噬的人，我見過的結局只有一種，那就是淪為失去理智的死侍，無一例外。我還從未見過有哪個混血種，能靠走幾步路就進化成真正的龍。」
然而說著這些話，
源稚生卻轉過頭看著路明非，眼神意味深長。
很顯然，他很想說，你路明非可能就是那個唯一的「例外」。
「然後呢？」
路明非迎著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哪裡看不出來源稚生什麼想法，可是路明非被懷疑多了，已經習慣了。
「神話中說，諸神的父親伊邪那岐，曾經沿著一條神秘的道路去往黃泉幽冥，尋找並拯救他的妻子。那就是所謂的黃泉之路。」
「那是一條沒有光的小徑。蜿蜒入深山，卻直達幽冥。」
「這是禁忌之路。傳說中，即使能找到那條路，也不是誰都能走出來的。或許只有十萬分之一的人……」
「是幸運，亦或是不幸。能從萬千虛妄的路徑中，走向真實的盡頭，迎來新生。」
「但無人驗證過真假。」
源稚生的聲音在雨中帶著幾分悲哀。
「可千年來猛鬼眾仍前赴後繼地追尋著黃泉之路，這是他們的追隨與信仰，對強弱的追求，也是他們被趕出家族的不甘、屈辱對世界的復仇。」
「血脈的爭奪，血中藏匿著的暴戾暴走的因素誕生了猛鬼眾，八家的族人們不得不與手足相殘。
「所以，當橘政宗提出，徹底毀滅神葬所，葬送黃泉之路。對猛鬼眾進行最後的清算，斷絕那無休止的爭鬥時。」
「八家的家主們，都同意了。」
海風呼嘯。
路明非聽完這番話，卻沒有去問黃泉之路的事情，沒有說這樣那樣的問題，比如為什麼海里就是黃泉之路，神葬所又是什麼。
他偏過頭，隨口問道，
「你也同意了？」
源稚生愣了一下。
「嗯，我是八家之一，自然同意了，才有現在的計劃。」
「繪梨衣也同意了？」
路明非眼底泛起一抹幽深的清澈，步步緊逼。
「……」
源稚生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繪梨衣沒有同意。
或者說，那個像白紙一樣的女孩，那樣的性子，根本不清楚這些大義和清算的背後究竟是什麼。
她只是習慣性地，被關在安全室里，習慣性地看著他這個當哥哥的落了筆，就懵懂地站在了他這邊。
僅此而已。
「別介意。」
路明非看著他，語氣放緩了幾分。
「我不是反對什麼清算無組織無紀律的亂黨，毀滅神葬所黃泉之路我更是不清楚究竟是個什麼情況，這些我都沒興趣管。」
他伸出手，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我只是想說。」
「以前，有人說什麼，你便覺得是什麼。」
「但往後，你或許更需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
源稚生渾身微微一震。
他看著路明非，良久，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甲板，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正被蘇曉檣投餵零食的紅髮少女。
「那繪梨衣……」
「她會多了解這個世界，也會有自己的想法。」路明非說。
源稚生卻搖了搖頭，露出笑意，
「可我覺得，她往後，會一直站在你身邊。」
路明非聞言，愣了愣，也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那我也不會辜負她。」
然而說完，
路明非毫無徵兆地一拳錘在源稚生的肩膀上，
「我說，你不是天天念叨著要去法國海灘賣防曬油退休嗎？」沒好氣地吐槽，
「別搞得像是在這裡臨終託孤一樣，氣氛都給你弄沉重了。」
「....」
源稚生捂著肩膀，無語地看著路明非。
「並不是託孤。」
他看了一眼路明非，語氣里有幾分作為一個兄長被拋棄的無奈。
「而是她現在，比起我這個當哥哥的，明顯更依賴你。」
「行了行了。」
路明非擺了擺手，打斷了這種感傷的氛圍。
少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指了指下方起伏的大海。
「所以，說這麼多，和我們等一下跑海里有什麼關係嗎？」
「難道你們打算臨時變更計劃了？」
路明非單手插兜，嘆了口氣，爛話張口就來。
「這麼多章了，我再不下水，可是不好辦了。」
「……」
源稚生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聽不懂裡面的某些字詞是什麼意思，只覺得這位首席說話有時候確實讓人很難接。
「沒什麼。」
源稚生直起身，
「只是覺得，很多事情，不能瞞著路君。」
...
甲板上的廣播響了起來，
提示著所有下潛人員到指定艙室集合。
摩尼亞赫號的下潛準備室在底艙。
路明非轉過身，順著鐵質樓梯往下走。
身後，輕微的「噠噠」聲寸步不離。
他停下，腳步聲也停下。
路明非回過頭，看著那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衫、手裡抱著輕鬆熊的紅髮少女。
繪梨衣站在他面前。
少女低著頭，兩隻手死死地攥著他黑袍的袖角
「不是說了嗎。」
路明非伸手，在那頭暗紅色的長髮上揉了一把。
「讓你和蘇助理她們在上面乖乖等著，」
「我很快就回來。」
但繪梨衣搖了搖頭，依舊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側，小手攥著他的袖角，
不肯鬆手。
不讓走。
那雙清澈的暗紅眸子裡，寫滿了不舍。
她總覺得，這片黑色的大海下面藏著很可怕的東西，隨時會把她的Sakura吞掉。
看著她這副倔強的模樣，
路明非心底軟了軟。
他轉過身，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真的不用擔心，下面沒什麼危險。」
少年語氣輕鬆，指了指腳下的甲板，
「我只是下去扔個垃圾，順便看看海底的風景。很快的。」
「你看，我還有你給的這個當護身符，沒事的。」
路明非說著晃了晃腰間掛著的御守。
可繪梨衣依舊怎麼樣都不肯聽他的。
路明非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在街頭扭蛋機里抓來的小貓掛件，塞進繪梨衣的手心。
「這個留給你當信物。」
「你幫我保管好，等我上來了再還給我。」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笑意溫柔，
「等我回來，拿這個找我換新的蛋糕。」
繪梨衣握住那個小貓掛件，
她低頭看了看，又重新抬起眼帘，看著眼前的少年。
少女依舊沒有鬆開那隻抓著他袖角的手。
她微微上前了半步。
「明……」
她仰起臉，輕柔聲色在安靜的艙室里顯得柔軟，
「今天的擁抱……」
「還沒有。」
路明非怔了一下。
和之前說的一樣，每天一次，路明非都會用血統權柄幫她梳理暴走的白王基因。
前幾天，這姑娘總是很抗拒。
因為每次做完，他眼底的疲憊都藏不住，
她看著心疼，寧願自己難受也不想他累。
但今天，在這個即將下潛的關口，
她卻一反常態地主動起來。
就像是動漫里那種在出征前非要立個什麼承諾的行為。
路明非笑了笑。
他沒有拒絕，上前一步，將少女單薄的身軀擁入懷裡。
淡淡的赤金流光在眼底閃過，
無形的權柄化作最溫柔的網，
無聲無息地渡入她的體內，安撫著那些躁動死寂的血脈。
「好了，乖乖在上面等我。」
他拍了拍她的後背。
繪梨衣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那股熟悉的心安。
她沒有立刻退開，而是踮起腳尖，湊到了路明非的耳畔。
「明……」
溫熱的呼吸拂過少年的耳廓，少女的聲音很輕，卻前所未有的認真。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願意跟你走....不是因為我不懂。」
她輕聲呢喃著，像是在訴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
以前...從來沒有人這麼耐心的對她，
家裡的人....如果能算家人的話，卻懷著恐懼看她，並非耐心與愛。
即便是源稚生對她，也是不同的。
「我能分得清的。我不傻。」
她天然呆，但她不真的呆。
那些虛偽的敬畏與真實的恐懼，
她比誰都敏感。
「但是，明不一樣。」
繪梨衣緊緊環住他的腰。
「你從來沒有害怕過。你看著我的時候，很有耐心。」
另一部分原因就是無來由的信賴，
從初次見面起，繪梨衣就相信路明非，
絕對絕對信賴他。
所以不希望他以身涉險，自己卻幫不上忙。
「所以...」
紅髮的女孩輕聲在他耳邊呢喃著，
「我不想做怪物、做兵器，也不想做只被保護著的公主。」
她一字一頓，帶著獨屬於她的倔強，
「我想……」
「想當能幫得上勇者，也能幫得上惡龍的……」
「同伴。」
路明非看著她，眼底的溫和濃郁得化不開。
他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背。
「好。」
低聲在她耳畔，
「那就說好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後背第一支援。」
他微微低下頭，看著那雙清澈的暗紅眸子。
「以後，我的公主殿下如果覺得我遇到了什麼不能解決的困難，接收到了我的呼救。」
「你一定要來救我，幫我打跑那些怪物。」
路明非伸出小拇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說好了哦？」
繪梨衣眼睛一亮。
少女用力地點了點頭，迅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牢牢地勾住了他的手指，大拇指重重地蓋了個章。
她滿意地笑了，像是個被委以重任的小騎士。
不過。
蓋完章後，她還是沒有鬆開手，反而將臉頰重新埋進他的胸膛，兩隻小手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襟，抱著不鬆手。
一碼歸一碼，支援是支援，但現在捨不得放手也是真的。
路明非無奈地嘆了口氣，任由她抱著。
路明非站在船舷邊緣，衣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源稚生站在他身旁，雙手交疊攏在袖中，眉頭緊鎖。
兩人的目光越過雨幕，看向前方那片幾乎被鋼鐵與機械填滿的沸騰海域。
動靜太大了。
卡塞爾學院那邊。
那艘由加圖索家捐贈、經由裝備部那群科學瘋子喪心病狂魔改後的深海載人潛水器，
迪里亞斯特號，已經由重型起重機緩緩吊運入水。
深紅色的塗裝在陰暗的雨天裡透著一股不計後果的暴力美學。
但真正讓源稚生眼角狂抽的，還在後面。
「嗚——」
沉悶的汽笛聲撕裂了風雨。
海平線上。
龍淵閣大張旗鼓地開過來了。
沒有任何掩飾，也沒有什麼偽裝成遠洋漁船的戲碼。
數架體型龐大的特種潛水艇設備破浪而出，黑色的合金外殼在雨水中泛著森寒的冷光。而在它們周圍，甚至還有幾艘掛著龍淵閣旗幟的武裝船艦。
船艦的側舷上，用蒼勁的行書漆著它們的代號：
河伯、冰夷、無支祁、天吳、共工。
不是龍國傳說中的水神河神，就是水中的異獸妖怪。
在這鋼鐵艦隊的最前方，陳臨，也就是老陳，穿著一襲黑色的大衣，嘴裡叼著菸捲，大馬金刀地站在船頭。
他的身後，整整齊齊地列著數十名精銳的龍淵閣專員。
其中，甚至還能看到潛龍七衛中另外幾張熟悉而冷酷的面孔。
「……」
源稚生看著這仿佛正規軍海戰一般的陣仗，眼角難以遏制地狂抽了兩下。
不遠處的犬山賀、櫻井、龍馬和風魔等櫻國分部的家主們，更是看得面如土色。
「路君。」
源稚生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黑袍少年，聲音有些乾澀。
「我明白這次下潛事關重大，特事特辦。」
「但你們這陣仗，未免也太大張旗鼓了些。好歹……藏一下航線吧？」
這位執行局局長揉了揉太陽穴，
「櫻國官方的內閣和海上自衛隊那邊，現在怕是已經急得快瘋了。」
一旁邁步而來的王引剛好聽到這句話。
「沒急啊。」
「我們的船在公海上和他們威懾對峙了一天。」
王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他才是黑道頭子般的冷笑。
「然後，他們就放行了。」
「……」
源稚生僵在了原地。
他身後的犬山賀、櫻井七海、風魔小太郎等櫻國分部的高層，
更是聽得眼角一抽一抽的，差點沒喘上氣來。
還有國界線嗎？
雖說特事特辦，但這特辦得也太不講道理了！
路明非站在一旁，單手插兜，毫無心理負擔地聳了聳肩，表示這很龍淵閣。
此次下潛，事關重大。
不管是卡塞爾校長昂熱，還是分部局長源稚生，亦或是龍淵閣此次代行指揮的王引，誰都不敢托大。
雨絲綿密，打在黑色的風衣上。
「路君有些事我必須言說....」
「嗯，那你說，要是什麼歸還繪梨衣之類的，我可不答應，雖說她自己才有決定權，但...」
「....」
聽著莫名其妙的爛話，
源稚生轉過身，雙手按著欄杆，目光眺望著下方翻滾的黑色大洋，說著另一個不相干的話題，
「這片海域的深處，葬著神。」
「所以，那裡被稱為神葬所。我們蛇岐八家的混血種，體內流淌著白王的血，都自稱是神的子民。」
他頓了頓。
「但是，我們並不想神的歸來。」
「神麼？」路明非聞言若有所思。
不爭沒有出聲，看來是又讓他自己查了。
源稚生望著海面，
「因為如果所謂的神真的甦醒，一切都會變得更糟吧。」
「不過，猛鬼眾不這麼想。」
「他們相信一個傳說。」
「雖說自從幾十年前，某人焚毀了家族的檔案館，很多以前的古老資料已經失傳了……」
不遠處的遮陽傘下。
正端著一杯熱茶假裝看風景的越師傅，聽到「焚毀檔案館」這幾個字，手猛地一抖。
滾燙的茶水險些灑在褲腿上。
老頭子心虛地咳嗽了兩聲，趕緊轉過身去，繼續假裝研究天上的烏雲。
這邊源稚生沒有注意到越師傅的異樣，繼續說道：
「我也是不久前，才聽說那個傳說。關於黃泉之路。」
「猛鬼眾相信，世界上存在一條路，只要走到盡頭，就可以讓混血種洗去人類的孱弱，進化為純血的龍。」
「進化？」路明非皺了皺眉。
「可我見過的被龍血吞噬的人，我見過的結局只有一種，那就是淪為失去理智的死侍，無一例外。我還從未見過有哪個混血種，能靠走幾步路就進化成真正的龍。」
然而說著這些話，
源稚生卻轉過頭看著路明非，眼神意味深長。
很顯然，他很想說，你路明非可能就是那個唯一的「例外」。
「然後呢？」
路明非迎著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哪裡看不出來源稚生什麼想法，可是路明非被懷疑多了，已經習慣了。
「神話中說，諸神的父親伊邪那岐，曾經沿著一條神秘的道路去往黃泉幽冥，尋找並拯救他的妻子。那就是所謂的黃泉之路。」
「那是一條沒有光的小徑。蜿蜒入深山，卻直達幽冥。」
「這是禁忌之路。傳說中，即使能找到那條路，也不是誰都能走出來的。或許只有十萬分之一的人……」
「是幸運，亦或是不幸。能從萬千虛妄的路徑中，走向真實的盡頭，迎來新生。」
「但無人驗證過真假。」
源稚生的聲音在雨中帶著幾分悲哀。
「可千年來猛鬼眾仍前赴後繼地追尋著黃泉之路，這是他們的追隨與信仰，對強弱的追求，也是他們被趕出家族的不甘、屈辱對世界的復仇。」
「血脈的爭奪，血中藏匿著的暴戾暴走的因素誕生了猛鬼眾，八家的族人們不得不與手足相殘。
「所以，當橘政宗提出，徹底毀滅神葬所，葬送黃泉之路。對猛鬼眾進行最後的清算，斷絕那無休止的爭鬥時。」
「八家的家主們，都同意了。」
海風呼嘯。
路明非聽完這番話，卻沒有去問黃泉之路的事情，沒有說這樣那樣的問題，比如為什麼海里就是黃泉之路，神葬所又是什麼。
他偏過頭，隨口問道，
「你也同意了？」
源稚生愣了一下。
「嗯，我是八家之一，自然同意了，才有現在的計劃。」
「繪梨衣也同意了？」
路明非眼底泛起一抹幽深的清澈，步步緊逼。
「……」
源稚生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繪梨衣沒有同意。
或者說，那個像白紙一樣的女孩，那樣的性子，根本不清楚這些大義和清算的背後究竟是什麼。
她只是習慣性地，被關在安全室里，習慣性地看著他這個當哥哥的落了筆，就懵懂地站在了他這邊。
僅此而已。
「別介意。」
路明非看著他，語氣放緩了幾分。
「我不是反對什麼清算無組織無紀律的亂黨，毀滅神葬所黃泉之路我更是不清楚究竟是個什麼情況，這些我都沒興趣管。」
他伸出手，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我只是想說。」
「以前，有人說什麼，你便覺得是什麼。」
「但往後，你或許更需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
源稚生渾身微微一震。
他看著路明非，良久，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甲板，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正被蘇曉檣投餵零食的紅髮少女。
「那繪梨衣……」
「她會多了解這個世界，也會有自己的想法。」路明非說。
源稚生卻搖了搖頭，露出笑意，
「可我覺得，她往後，會一直站在你身邊。」
路明非聞言，愣了愣，也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那我也不會辜負她。」
然而說完，
路明非毫無徵兆地一拳錘在源稚生的肩膀上，
「我說，你不是天天念叨著要去法國海灘賣防曬油退休嗎？」沒好氣地吐槽，
「別搞得像是在這裡臨終託孤一樣，氣氛都給你弄沉重了。」
「....」
源稚生捂著肩膀，無語地看著路明非。
「並不是託孤。」
他看了一眼路明非，語氣里有幾分作為一個兄長被拋棄的無奈。
「而是她現在，比起我這個當哥哥的，明顯更依賴你。」
「行了行了。」
路明非擺了擺手，打斷了這種感傷的氛圍。
少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指了指下方起伏的大海。
「所以，說這麼多，和我們等一下跑海里有什麼關係嗎？」
「難道你們打算臨時變更計劃了？」
路明非單手插兜，嘆了口氣，爛話張口就來。
「這麼多章了，我再不下水，可是不好辦了。」
「……」
源稚生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聽不懂裡面的某些字詞是什麼意思，只覺得這位首席說話有時候確實讓人很難接。
「沒什麼。」
源稚生直起身，
「只是覺得，很多事情，不能瞞著路君。」
...
甲板上的廣播響了起來，
提示著所有下潛人員到指定艙室集合。
摩尼亞赫號的下潛準備室在底艙。
路明非轉過身，順著鐵質樓梯往下走。
身後，輕微的「噠噠」聲寸步不離。
他停下，腳步聲也停下。
路明非回過頭，看著那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衫、手裡抱著輕鬆熊的紅髮少女。
繪梨衣站在他面前。
少女低著頭，兩隻手死死地攥著他黑袍的袖角
「不是說了嗎。」
路明非伸手，在那頭暗紅色的長髮上揉了一把。
「讓你和蘇助理她們在上面乖乖等著，」
「我很快就回來。」
但繪梨衣搖了搖頭，依舊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側，小手攥著他的袖角，
不肯鬆手。
不讓走。
那雙清澈的暗紅眸子裡，寫滿了不舍。
她總覺得，這片黑色的大海下面藏著很可怕的東西，隨時會把她的Sakura吞掉。
看著她這副倔強的模樣，
路明非心底軟了軟。
他轉過身，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真的不用擔心，下面沒什麼危險。」
少年語氣輕鬆，指了指腳下的甲板，
「我只是下去扔個垃圾，順便看看海底的風景。很快的。」
「你看，我還有你給的這個當護身符，沒事的。」
路明非說著晃了晃腰間掛著的御守。
可繪梨衣依舊怎麼樣都不肯聽他的。
路明非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在街頭扭蛋機里抓來的小貓掛件，塞進繪梨衣的手心。
「這個留給你當信物。」
「你幫我保管好，等我上來了再還給我。」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笑意溫柔，
「等我回來，拿這個找我換新的蛋糕。」
繪梨衣握住那個小貓掛件，
她低頭看了看，又重新抬起眼帘，看著眼前的少年。
少女依舊沒有鬆開那隻抓著他袖角的手。
她微微上前了半步。
「明……」
她仰起臉，輕柔聲色在安靜的艙室里顯得柔軟，
「今天的擁抱……」
「還沒有。」
路明非怔了一下。
和之前說的一樣，每天一次，路明非都會用血統權柄幫她梳理暴走的白王基因。
前幾天，這姑娘總是很抗拒。
因為每次做完，他眼底的疲憊都藏不住，
她看著心疼，寧願自己難受也不想他累。
但今天，在這個即將下潛的關口，
她卻一反常態地主動起來。
就像是動漫里那種在出征前非要立個什麼承諾的行為。
路明非笑了笑。
他沒有拒絕，上前一步，將少女單薄的身軀擁入懷裡。
淡淡的赤金流光在眼底閃過，
無形的權柄化作最溫柔的網，
無聲無息地渡入她的體內，安撫著那些躁動死寂的血脈。
「好了，乖乖在上面等我。」
他拍了拍她的後背。
繪梨衣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那股熟悉的心安。
她沒有立刻退開，而是踮起腳尖，湊到了路明非的耳畔。
「明……」
溫熱的呼吸拂過少年的耳廓，少女的聲音很輕，卻前所未有的認真。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願意跟你走....不是因為我不懂。」
她輕聲呢喃著，像是在訴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
以前...從來沒有人這麼耐心的對她，
家裡的人....如果能算家人的話，卻懷著恐懼看她，並非耐心與愛。
即便是源稚生對她，也是不同的。
「我能分得清的。我不傻。」
她天然呆，但她不真的呆。
那些虛偽的敬畏與真實的恐懼，
她比誰都敏感。
「但是，明不一樣。」
繪梨衣緊緊環住他的腰。
「你從來沒有害怕過。你看著我的時候，很有耐心。」
另一部分原因就是無來由的信賴，
從初次見面起，繪梨衣就相信路明非，
絕對絕對信賴他。
所以不希望他以身涉險，自己卻幫不上忙。
「所以...」
紅髮的女孩輕聲在他耳邊呢喃著，
「我不想做怪物、做兵器，也不想做只被保護著的公主。」
她一字一頓，帶著獨屬於她的倔強，
「我想……」
「想當能幫得上勇者，也能幫得上惡龍的……」
「同伴。」
路明非看著她，眼底的溫和濃郁得化不開。
他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背。
「好。」
低聲在她耳畔，
「那就說好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後背第一支援。」
他微微低下頭，看著那雙清澈的暗紅眸子。
「以後，我的公主殿下如果覺得我遇到了什麼不能解決的困難，接收到了我的呼救。」
「你一定要來救我，幫我打跑那些怪物。」
路明非伸出小拇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說好了哦？」
繪梨衣眼睛一亮。
少女用力地點了點頭，迅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牢牢地勾住了他的手指，大拇指重重地蓋了個章。
她滿意地笑了，像是個被委以重任的小騎士。
不過。
蓋完章後，她還是沒有鬆開手，反而將臉頰重新埋進他的胸膛，兩隻小手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襟，抱著不鬆手。
一碼歸一碼，支援是支援，但現在捨不得放手也是真的。
路明非無奈地嘆了口氣，任由她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