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幸運或是不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曉檣穿著米白色的睡衣,外面披著一件針織開衫,正坐在琴凳上。

  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輕快地跳躍。

  曲子很柔和。

  褪去了往日裡的張牙舞爪與傲嬌,此刻的小天女,安靜得像是一幅畫。

  路明非放輕了腳步,走了過去。

  他在她身側那留出的大半個琴凳上,自然地落座。

  蘇曉檣手指微頓,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更多的位置。

  路明非抬起手。

  修長的手指落在了琴鍵上。

  無需言語,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一高一低,兩段旋律在半空中交匯、融合。

  默契得仿佛已經排練過千百次。

  就像以前在卡塞爾學院的天台上,在無數個月光傾灑的夜晚。

  他們就是這樣並肩坐著,一起演奏著。

  靜著心。

  海風吹拂著少女的栗色長髮。

  「那幾天,」

  蘇曉檣看著琴鍵,聲音在海風和琴聲中顯得很輕。

  「你在外面的時候。」

  她頓了頓,指尖的音符微微低沉了下去。

  「那幾天,我其實,還是很害怕的。」

  琴聲在夜風中微微一滯。

  路明非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指尖的力道放輕了幾分,旋律變得更加舒緩、綿長,像是一場無聲的安撫。

  他微微偏過頭,看著身旁的女孩。

  看著她那被海風吹拂的栗色長髮,看著她低垂的眼眸。

  他的神色化作一抹清澈的溫柔。

  「蘇助理。」

  「你其實,可以多放心我一點的。」

  蘇曉檣咬了咬下唇。

  她沒有看他,只是固執地盯著眼前的黑白琴鍵,手指有些機械地按動著。

  「你之前在天台上,不是自己說過嗎。」

  路明非看著她,聲音在海浪的白噪音中顯得平穩而篤定。

  「你說,你不會總躲在我的身後了。」

  「你說,你要跑到前面去。」

  「等著我喊你回頭,等著我來追你。」

  他手指按下最後一個和弦,讓餘音在夜空下緩緩消散。

  路明非收回手。

  他轉過身子,面向著蘇曉檣,神色認真。

  「既然我們都說好了。」

  「那我就不會食言。」

  「我路明非答應過的事,什麼時候騙過你?」

  他伸出手,隔著那件針織開衫,輕輕按了按小天女有些僵硬的肩膀。

  掌心的溫熱透過衣料傳遞過去。

  「所以啊,蘇曉檣。」

  路明非看著她,嘴角揚起柔和的弧度。

  「你可以不用那麼擔心的。」

  「不管你跑到多前面,不管你在哪裡。」

  「我都會跟上,都會喊你回頭。」

  海風穿過露天甲板,捲起少女的衣角。

  蘇曉檣按在琴鍵上的雙手微微一顫。

  她停下了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那雙栗色的眼眸里泛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卻依舊倔強地瞪著他。

  「誰……誰擔心你了!」

  小天女吸了吸鼻子,猛地扭過頭,死鴨子嘴硬地反駁。

  「我那是怕你這個首席出了什麼意外,我這個特別助理要跟著失業!我是心疼我的工資!」

  路明非看著她這副紅著眼眶還要強撐傲嬌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

  「是是是,蘇助理說得對。」

  他順從地點了點頭,沒有去戳破她那拙劣的掩飾。


  「為了蘇助理的飯碗,我也會好好保重自己的。」

  「這還差不多。」

  蘇曉檣哼了一聲,抬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她重新轉回身,雙手重新放回琴鍵上。

  「還愣著幹嘛?繼續練琴!」

  小天女揚起下巴,又恢復了那副理直氣壯的做派。

  「剛才那段和弦你彈快了半拍,再來一遍!」

  路明非無奈地嘆了口氣,卻還是乖乖地抬起了手。

  「是是是」

  琴聲再次在甲板上響起。

  一高一低,兩段旋律重新交織在一起,在清冷的月光和海風中,融合成一首柔婉的夜曲。

  ....

  不久後,蘇曉檣先下樓去洗澡了。

  「你好好訓練哈!別偷懶,我要檢查的。」

  「是是是。」

  小天女走後,路明非彈著的曲子就變得激昂殺伐了許多。

  卻聽,

  「嗒,嗒。」

  輕盈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白金髮色的少女拿著一把做工考究的小提琴,安安靜靜地走到了他的身前。

  零沒有說話。

  默默將小提琴架在肩頭,白皙的下頜輕輕抵住琴托。

  修長的手指握著琴弓。

  「唰——」

  琴弓拉動。

  清越、空靈的小提琴聲,猶如一道穿透海霧的月光,瞬間切入了路明非的鋼琴聲中。

  完美無瑕的契合。

  路明非抬起頭。

  零站在那裡,冰藍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兩人四目相對。

  不需要其他的言語,兩人就能完美的配合。

  所有的默契,所有的過往,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的相互依偎,那些跨越了生死的相隨。

  全都在這交織的琴聲中,流淌、傾訴。

  他懂她的沉默,她懂他的眼神。

  海風吹起她白金色的長髮,拂過他黑色的碎發。

  一曲終了。

  餘音在夜空下裊裊散去。

  零放下小提琴,靜靜地看著他。

  「很好聽。」路明非笑了笑。

  「嗯。」

  零點了點頭,眼底泛起一層清淺的柔光。

  「好了,西方的樂器練完了。」

  路明非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他走到一旁的桌子上,拿起那根做工精緻的竹笛。

  「接下來,該應付佞臣的東方功課了。」

  他橫笛在唇邊。

  氣息輕吐。

  悠揚、清冽的笛聲在海風中飄蕩開來。

  與鋼琴和小提琴的優雅不同,竹笛的聲色透著一股龍國特有的曠達與蒼涼。

  宛如山間清泉,又似孤峰朗月。

  零走上前來,手裡拿著一管玉簫。

  白金髮少女沒有多說什麼。她站在路明非身側,將玉簫抵在唇邊。

  「嗚——」

  低沉、幽婉的簫聲在夜空中響起。

  一清越,一低回。

  笛聲與簫聲在海風中交織,如泣如訴。

  琴聲優雅,而這竹與玉的共鳴,卻透著股跨越了千年的遼闊與宿命。

  海浪在下方拍擊著船舷。

  兩人並肩站著,閉著眼睛,順著彼此的呼吸與節奏,在風中合奏著。

  一切都很安靜。

  ...

  深夜。

  摩尼亞赫號,施耐德的辦公室里,

  「弗羅斯特那邊已經快要瘋了。」

  曼施坦因教授坐在對面的鐵椅上,摸了摸鋥亮的光頭,語氣有些煩躁。


  「他聽說愷撒要參加下潛行動,而在那之前,加圖索家族甚至沒有接到任何正式通知。他在加密頻道里歇斯底里,要求立刻把愷撒從名單里剔除。」

  曼施坦因嘆了口氣,

  「我告訴他,那是愷撒自己的決定,也是路明非的安排。但那老傢伙根本不聽。」

  施耐德坐在輪椅上,沒有說話。

  灰鐵色的眸子盯著桌面上散亂的文件。

  「其實,我也不贊同讓路小組的人去以身犯險。」

  曼施坦因皺著眉,沉聲道,

  「我們這次跟船同行,更多是想評估神葬所計劃的危險性。而不是真的要把這些精銳學生填進極淵裡。」

  「計劃必須推行。」

  施耐德聲音嘶啞,猶如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皮。

  曼施坦因臉色一沉,「你還是這麼固執?」

  施耐德沒有理會他的不滿。

  他拉開抽屜,摸出一個老舊的煙盒,手指因為皮膚的萎縮而顯得有些僵硬。

  「十一年前。」

  施耐德一邊慢吞吞地捻著菸絲,一邊沙啞地開口,

  「獵人網站上,有個代號『太子』的人,提供了一份情報。他說他的船,在格陵蘭海深處,捕撈到了一塊奇怪的青銅碎片。」

  「上面的古代文字,和卡塞爾秘密收藏的『冰海銅柱表』,完全吻合。」

  曼施坦因愣了一下。

  那是卡塞爾學院最高級別的機密,也是施耐德一生的夢魘。

  「我領著行動小組前去查看,然後在那裡……」

  「等等。」

  曼施坦因忽然抬起手,打斷了他。

  這位風紀委員會主任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攝像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諾瑪。」

  他沉聲下令,「關閉這間辦公室的所有錄音與記錄設備。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他曾經負責主持校董會的聽證會,擁有這項特權。

  【指令確認。記錄已停止。】

  冷硬的女聲回應。

  曼施坦因看向施耐德,

  「你繼續。」

  施耐德將捻好的菸絲鋪在捲菸紙上,動作很慢。

  「冰海銅柱表,被認為是記錄了龍族歷史紀元的古物。但人類對龍文的了解太少,學院裡的那些碎片根本無法解密。」

  「那名『太子』很慈善。他把那些碎片寄給了自稱是古物研究所的我們,並且附帶了他捕撈到碎片的坐標。」

  施耐德卷好菸捲,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

  「或許是以為有了其餘部分就能進一步解讀。卡塞爾決定讓我帶隊,趕赴格陵蘭海探查。」

  他的眼神變得幽深,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冷刺骨的海域。

  「然而,比起所謂的龍文柱子。」

  「我們在深海之中,聽到了心跳聲。」

  施耐德的聲音在昏暗的艙室里顯得異常冰冷。

  「起初,沒人知道那是什麼生物的心跳。它在海床深處,幾個月一動不動。」

  「後來,研究團隊裡有人提出了一個驚人的想法……那是一枚龍的胚胎。」

  「海床是它們的墓碑,也是新生的巢穴。它經歷了死亡,重新結繭化為胚胎,正在深海中經歷一場漫長的孵化。」

  施耐德的呼吸微微粗重了幾分。

  「對於卡塞爾的瘋子們來說,一枚活著的龍族胚胎,誘惑太大了。」

  「所以,我們以身犯險。」

  「下潛組,一行六人。他們都很年輕,躊躇滿志,正是花與劍一樣的年紀啊。」

  施耐德將那根沒有點燃的菸捲放在鼻尖,深深地嗅了一口。

  那是十一年前的劣質菸絲的味道。

  「然後,意外發生了。」

  「一路往下,起初很順利,很安全。可到了後來,通訊頻道里,他們說看見了門。」

  「還沒等我問清楚。」


  施耐德死死地捏著那根菸捲,指骨泛白,

  「他們忽然開始爭吵。有人喊門開了,有人嘶吼著說不要進去。」

  「隨後,音訊全無。」

  「六根安全索,全部斷裂。」

  辦公室里死寂一片。

  曼施坦因靜靜地聽著,臉色蒼白。

  「我當時像個瘋子。」

  施耐德冷笑了一聲,透著無盡的悲涼。

  「唯一的潛水鐘已經沒了,我就穿著潛水服,孤身一人下潛去找他們。」

  「然後,我遭遇了襲擊。」

  「那海水裡的寒冷,和失去他們體溫的感覺,一模一樣。」

  「那頭龍類,甚至未曾露面,我就成了如今這副鬼樣子。」

  施耐德把那根揉碎的菸捲扔進垃圾桶里。

  他的臉隱藏在半臉面罩下,只露出一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眸。

  他如今還在抽菸,但抽的是當年剩下的菸絲。

  他絕對不會忘記,那一天的血與仇。

  曼施坦因沉默了良久。

  「既然你知道那有多危險。」

  「既然現在的極淵,和當年的格陵蘭海是那麼相似的情景……」

  「你為什麼還要同意推行計劃?」

  「就為了報仇嗎?」

  施耐德沒有反駁。

  他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了一份封裝著絕密印泥的牛皮紙袋,推到了曼施坦因面前。

  「看看這個。」

  曼施坦因拆開紙袋,抽出裡面的文件。

  上面標著SS級文件標識,只是掃了幾眼,光頭教授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這……」

  「不用驚訝,是校長給我的。」

  施耐德沙啞地笑了笑,

  「如果校董會知道你看了這份文件,大抵會上調對你的看重等級。」

  「十一年前,校董會其實早就知道深海龍族胚胎的危險性。混血種都已經是怪物了,何況是純血的龍類,甚至是古龍,即便胚胎期,也可能有攻擊性。」

  「但他們未曾提前告知我,也未曾說明可能遭遇的危機。」

  施耐德淡淡道,

  「因為比起學生們的命,他們更想賭一把。賭能拿到那份胚胎。」

  「意外發生了。」

  「他們就開始想方設法掩埋過去,更換了許多當年知情的校方工作人員。」

  「正因如此,校長借著這次洗牌,如今才能占據高位,讓他們無法徹底約束。」

  「而現在。」

  施耐德指了指極淵的方向,

  「歷史再度復刻。只不過這一次,被填進名單里的,有加圖索家的繼承人。」

  「所以,弗羅斯特急了。」

  曼施坦因放下文件,死死盯著施耐德。

  「那你現在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光頭教授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你明知道那是送死,你怎麼不把自己塞進潛水鐘下去?!」

  「區別在於……」

  施耐德面無表情。

  他隨手拿起桌上一柄拆信用的精鋼短刀。

  「噗嗤!」

  他反手將短刀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胸,直沒入柄!

  「你瘋了!」

  曼施坦因驚駭欲絕,剛要衝上去按警報。

  「別動。」

  施耐德嘶啞地喝止。

  他一把拔出短刀,帶出一溜黑紅色的血水。

  然而,就在曼施坦因震驚的目光中。

  那道足以致命的貫穿傷,傷口周圍的肌肉如同活物般蠕動、糾結。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傷口就徹底癒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我被龍血污染了。」

  施耐德把染血的短刀扔在桌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只有十萬分之一的人,在直接接觸古龍之血後能平安地進化,不淪為死侍。」

  「我能從海底死裡逃生,便是託了這十萬分之一的幸運的福。」

  施耐德那雙灰鐵色的眸子裡,涌動著令人心悸的死寂與瘋狂。

  「但那個時候,我其實更希望沒有這樣的幸運……」

  「要麼十萬分之一的幸運換回來他們,要麼就那樣陪著他們一起死在冰海里。」

  他靠在輪椅上,胸膛劇烈起伏著。

  「從那以後,我和昂熱一樣。」

  「我們都成了苟活在人間的,只渴望復仇的厲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