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源稚生,你這輩子,難道也從來不往後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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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吹過露台,捲起矮桌上微涼的茶霧。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緩緩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雙布滿血絲的淡金眸子裡,曾經的掙扎與迷茫像是在這場風中被徹底吹散了。

  「我要帶他回來。」

  源稚生看著路明非,聲音低沉,卻猶如斬釘截鐵的刀鋒。

  「不管他是人,還是那隻鬼,或是風間琉璃。」

  「我都會帶他回來!」

  「源稚女是我的弟弟,我要帶他回來!」

  路明非看著眼前這個終於做出了決斷的男人。

  他沒有再出言嘲弄,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往後靠在藤椅上,單手托著下巴,目光越過源稚生的肩膀,看向遠處起伏的黑色海浪。

  「源局長。」

  路明非忽然換了個話題,

  「對了,我們之前和師兄、愷撒他們聊天的時候,你提過那隻叫喬治的象龜,對吧?」

  源稚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話題會轉到這裡,

  「那般孤獨地,為了家族不得不拼了命地往前爬。」

  「因為象龜是最後一隻。」

  「所以它自認為沒有選擇的權利。」

  路明非收回視線,看著他。

  「你其實一直覺得自己也是那隻象龜。」

  「你是蛇岐八家這一代被寄予最大期許的血脈。橘政宗死後,你更是理所應當地成了大家長。」

  哪怕大家現在還是習慣叫源稚生,

  源局長,或者源家主。

  但那副重擔,已經死死地砸在他的背上了。

  或者說更早以前,他當上執行局局長,就已經背負了所有人的期待。

  源稚生垂下眼帘,沒有反駁。

  「可是啊。」

  路明非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你覺得,沒有人考慮過你自己的想法。」

  「或者說,沒有人在乎過你自己的意願。」

  「他們或許覺得,在家族存亡、在那些斬鬼的大義和更重要的事情面前,你個人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少年看著他,

  「就像那隻叫喬治的象龜。它或許只是嚮往一個泥濘的水坑,嚮往能自由自在地在裡面打個滾。」

  「但沒人在乎。因為它如果死了,如果它不繁衍,它背後的那個世界就斷了。」

  路明非輕聲道,

  「源局長,這麼想來,你確實和那隻叫喬治的象龜,一模一樣。」

  源稚生有些訝然地抬起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異國少年。

  似乎完全沒有料到,

  路明非竟然能如此精準地,一語道破他這十幾年來的孤獨與沉重。

  甚至,比他自己還要理解他。

  其實路明非沒有說的是,

  大約一年多的以前的自己,也是這般想的,

  我為什麼那麼孤獨,

  我為什麼會受欺負,

  沒有人能理解自己,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要往後這般下去?

  那個喜歡的姑娘能回頭看我一眼嗎?我的人生究竟要去往何方,我究竟在糾結、孤獨、迷惘什麼?

  他就是這樣的衰小孩,

  可是後來的他並沒有多少傷感悲春傷秋的時間,

  因為某個佞臣來了,

  面癱的師兄出現了,不管不顧的就幫他打架,說因為他是他的師弟,僅此而已。

  之後白金髮的小姑娘出現,重複呢喃著他們的約定,說因為有約定,僅此而已。

  然後小天女、老唐、師姐、楊樓師兄,這樣那樣的人不斷的出現,

  他只顧著揮劍護著身後的人,

  此後他的生活就如脫韁野馬,不斷的往前,不斷的向著想要的世界而去。

  所以啊,

  眼下的路明非也並沒有給源稚生太多傷感或者感動的時間。

  「所以,人生是你自己的啊。」

  路明非話鋒一轉,淡淡的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一股令人無法逃避的鋒芒銳利,

  「究竟要怎麼過,人生與你看重的家族,怎麼樣有兩全法,

  「源局長,你想過嗎?」

  源稚生怔住了。

  「兩全法……」

  他喃喃著這三個字。

  「我...」

  「你這樣一位用大義、用悲苦、用那種篤信的正義來死死束縛、麻痹自己的人。」

  路明非身子微微前傾,那雙眼睛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

  「源局長,你走到今天這一步。」

  「真的,只是他人與家族的問題嗎?」

  源稚生渾身一震。

  是啊。

  他總是把一切歸咎於宿命,歸咎於老爹的期許,歸咎於皇血的責任。

  可難道,沒有他自己畫地為牢的懦弱嗎?

  他習慣了去扮演那把刀,習慣了去背負,卻從未真正鼓起勇氣,去尋找一個既能守住底線,又能成全自己的兩全之法。

  海潮聲在下方陣陣轟鳴。

  路明非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而且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源稚生。

  「我曾經,和某個和你一樣自以為是的傢伙說過一句話。」

  那個人,穿著白色的和服,坐在深山的長廊下煮著茶,眼底滿是愛恨交織的淒迷。

  「我跟他說。」

  少年的聲音在露台上迴蕩,字字千鈞。

  「一直盯著地獄或者遠方看,是會變成瞎子的。」

  「有機會的話,記得多看看自己身旁。」

  「能省去很多悔恨。」

  源稚生僵坐在藤椅上,嘴唇微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源稚生。」

  路明非連局長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能不能理解別人,這一說確實是很難的。因為人與人之間,總有著靈與肉的分歧。無論怎麼感同身受,也無法真正替別人真正的代替痛。」

  「可是……」

  路明非看著他,眼底泛起一抹幽深的清澈。

  「真的沒有人在乎你嗎?」

  「你這輩子,難道也從來不往後看嗎?」

  源稚生渾身猛地一震。

  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可遏制的慌亂。

  從來不往後看……

  他下意識地,轉過了頭。

  視線越過露台的護欄。

  在後方走廊的陰影里,

  那個穿著深色風衣的單馬尾女孩,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櫻。

  未曾看海,也沒有看天,所有的風景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她就站在那個不遠不近、觸手可及的地方,

  那雙清冷的眼眸里沒有整個世界,只有他的背影。

  源稚生看著她。

  忽然之間,

  他明白了什麼,

  他明明是知道的。

  明明知道她一直就在自己身後的。

  甚至在那些關於去法國天體海灘賣防曬油的荒誕夢境裡,

  他也早就自然而然地,

  將她的影子畫在了那座木屋前。

  可是,他習以為常了。

  就像呼吸一樣,因為太過自然,

  即便心裡再清楚她的存在,

  他也理所應當地忽略了那份沉甸甸的在乎。

  他總覺得自己是被全世界逼迫的最後一隻象龜,

  背著沉重的殼在沙漠裡孤身獨行。

  卻忘了,身後一直有個人。

  寧願陪著他這隻象龜一起乾涸渴死,也未曾離開過半步。

  他如此的習慣了她的無聲無息,習慣了她的赴湯蹈火,

  甚至習慣了把她當成自己的一部分,

  卻忘了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會把目光永遠停留在他身上的人。

  他一直盯著極惡的地獄,盯著家族的重擔。

  卻忘了看看這個,連命都可以隨時拋給他的女孩。

  櫻見他回過頭看自己,微微偏了偏頭,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還眨了眨眸子,打著兩人才能意會的眼色。

  源稚生只是微笑的望著她,眼神告訴她沒什麼事,

  收回視線。

  他重新轉過頭,看向路明非。

  瞳孔之中某種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迷霧與作繭自縛的悲情,終於被徹底撥開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辯解的話。

  「我明白了。」

  源稚生輕聲說,語氣里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與通透。

  路明非看著他,眼底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少年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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