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番外:何青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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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青山的父親是開國元老,是個老革命。

  何家從戰火中走來,是從硝煙瀰漫的年代一步一步趟過來的,身上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洗不掉的硝煙味。

  何青山是他父親的獨子,他父親上面有三個哥哥,下面有一個妹妹,三個哥哥和妹妹都死在了戰場上,死在了建國之前。

  母親生下何青山之後身體一直不好,拖了幾年也走了。偌大的何家,只剩下父親一個人,和他亡妻留下的唯一的兒子。

  那天晚上,父親和何青山坐了很久。院子裡的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父親的肩上、頭上,把那些白髮照得更白了。

  父親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轉了很久,開口的時候聲音很沉。

  「我大哥走的時候,十九歲。我二哥走的時候,二十一歲。我三哥和妹妹走的時候,十八歲。我十四歲上的戰場。」

  他頓了頓,把那根煙放下。「你今年也十六了。」

  何青山沒有說話。他知道父親要說什麼。

  父親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風停了,久到月亮從槐樹的那一頭移到了這一頭。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喉嚨里,壓了很久,終於不得不說出來。「咱們家對得起國家。可咱們家對不起家人。」他的眼眶紅了。

  何青山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紅眼眶。在他的記憶里,父親是一座山,永遠立在那裡,不會倒,不會搖,不會露出任何可以被稱之為「脆弱」的表情。

  可此刻,那座山裂了一道縫,從縫裡滲出來的,是滾燙的、壓了太久的、再也壓不住的東西。

  「爹,我要去。」何青山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他父親年輕時在戰場上做決定時的那種穩。「我不只是為了國家和黨,不只是為了那些大道理。」

  他看著他父親,那雙年輕的、還沒有被硝煙燻過的眼睛,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我也是為了我自己。」

  未及弱冠披征衣,一腔熱血作鎧甲,少年自當一往無前,不問歸途。

  這個年紀的孩子是最勇敢的。

  父親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看著何青山那雙和他娘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他還沒長開的、還帶著少年氣的臉,看著他挺直的脊背和攥緊的拳頭。

  他想說「不行」,想說「你太小了」,想說「你娘會怪我」。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桌上那根沒點的煙拿起來,放進了口袋裡。

  天亮的時候,何青山要走了。他換上了軍裝,那身軍裝有點大,肩膀處空蕩蕩的,腰身也空蕩蕩的,穿在他身上像偷來的。但他站得很直,把那份空蕩撐出了幾分英氣。

  父親送他到門口。門口那棵槐樹還在,葉子被晨風吹著,沙沙地響,和昨晚一樣。父親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何青山轉過身,敬了一個軍禮。那個軍禮不太標準,他才學了幾天,手抬得不夠高,角度也不夠准。但父親看著那個不標準的軍禮,眼眶紅了。

  「活著回來。」父親說。聲音不大,像是怕被誰聽見,又像是怕說重了會把那個不標準的軍禮壓垮。

  何青山放下手,看著他父親,看著那座裂了一道縫的、正在努力不讓自己塌下去的山。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他娘年輕時的樣子。「爹,等我回來。」

  他走了。

  父親站在槐樹下,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升起來了,久到鄰居家的煙囪冒出了炊煙,久到那棵槐樹的影子從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

  他轉過身,走進院子,關上了門。

  何青山到了朝鮮。那裡的冬天比他想像中冷得多,冷到他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凍住了。

  那裡的山比他想像中高得多,高到他爬到山頂的時候,腿都在抖。那裡的槍炮聲也比他想像中響得多,響到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耳朵里只有嗡嗡聲,聽不見別的聲音。

  戰爭從來都是慘烈的。

  那些在電影裡、在書本里、在老人的講述里被輕描淡寫的「犧牲」,在戰場上是一具具倒在血泊里的、再也睜不開眼的、還帶著體溫的屍體。

  何青山第一次看見戰友倒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吐了。不是害怕,是胃裡翻湧的那種、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噁心。


  那個人剛才還在跟他說話,說打完仗回家,他娘給他說了個媳婦,等他回去就辦酒席。然後一顆炮彈落下來,那個人就不見了。不是死了,是不見了。地上只剩一個坑,和幾片碎布。

  沒有人放棄。那個年代,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人,都不是因為自己有多厲害,是因為一個又一個戰友的保護。

  何青山被班長壓過,被排長推過,被不認識的戰友從彈坑裡拽出來過。他們護著他,只因為他是最小的,還沒成家。

  班長比他大十二歲,家裡有三個孩子,最小的那個還沒見過面。班長壓在他身上的時候,他聽見班長悶哼了一聲,然後身體重了。

  他爬出來的時候,班長已經不動了。他趴在那裡,看著班長那張被血糊住的臉,喊了好幾聲「班長」,沒有回應。他伸手去探班長的鼻息,手指放在那裡,很久很久,沒有任何氣流拂過。

  他跪在班長旁邊,渾身發抖,想哭,哭不出來。後來他從一具又一具戰友的屍體下爬出來,從一個只有一腔熱血、還分不清東南西北、連槍都端不穩的迷茫青年,慢慢成了一位合格的戰士。

  不是因為他變強了,是因為他不能再讓那些護著他的人白死。

  每一個在戰火中憑藉信念向前沖的人,都是英雄。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死,是因為他們怕,但他們還是沖了。

  是因為他們身後有家鄉,有祖國,有那些他們拼了命也要保護的人。是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他們不向前,那些人的明天就沒有了。

  也是在戰場上,從四九城來的小伙子遇到了他的愛人。那個人從蓉城來,比他大兩歲,個子比他高半個頭,說話帶著口音。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他唱歌的時候跑調,但唱得很認真。

  他會在何青山冷得睡不著的時候,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說「你比我小,你多蓋點」。

  他會在何青山想家的時候,坐到他旁邊,不說話,就那麼陪著,等何青山自己好了,再笑著說「走,吃飯去」。

  他們一起爬過雪山,一起趟過冰河,一起在彈坑裡躲過炮擊,一起在戰壕里分過最後一塊壓縮餅乾。他們在槍林彈雨中相互扶持,在生與死的縫隙里,看著對方那雙被硝煙燻得發紅的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發了芽。

  那個年代太保守了。兩個男人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沒有人敢說出口的。

  而且他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們的身後是祖國,是那些還在等著他們回去的人。他們不能把心思放在兒女情長上。

  所以哪怕他們都心動了,在戰火中、在硝煙里、在每一次對視和每一次擦肩而過的瞬間,心裡那根弦被撥動了,發出低低的、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響。

  但他們不約而同地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把那份心動壓進心底,壓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壓到連自己都快忘了。

  然後轉身,端起槍,繼續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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