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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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克多和薇薇安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來之前,他們不是沒有做過功課。華夏的圈子封閉,排外,有自己的規矩和玩法,這些他們都知道。

  但他們不在乎。緋紅面紗在漂亮國經營了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那些在國會山穿著西裝、對著鏡頭侃侃而談的政客,那些在華爾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金融大鱷,那些在好萊塢的聚光燈下接受萬人歡呼的明星——他們見得多了。

  一個封閉的、守舊的、連官方組織都打不進去的東方圈子,能有多難?

  他們帶著十二個最精銳的成員,帶著從漂亮國本土調配過來的充足經費,帶著「神」賜予的幾件據說能鎮壓一切的聖物,志得意滿地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接機的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他們提前對接好的暗號。他們跟著那個人走出航站樓,坐進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車上備好了香檳和魚子醬,薇薇安翹著二郎腿,晃著杯子裡的氣泡,說:「一個月,最多一個月。」維克多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陌生的城市,嘴角微微翹起。

  然後一切都不對了。

  先是觀瀾署。那個和他們眉來眼去好幾年的、在華夏非自然圈子裡呼風喚雨的老牌組織,忽然聯繫不上了。

  之前對接的那個長老電話關機,微信不回,連加密頻道的暗號都換了。維克多派了兩個人去觀瀾署的據點找人,那兩個人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他們終於聯繫上了觀瀾署的「人」。然後才知道觀瀾署被端了。

  那些穿著西裝、拿著證件的官方人員,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動作快得像早就排練過無數遍。據點被抄,人員被抓,資金被凍結,連帶著他們也受了牽連。

  十二個人,逃出來八個。

  他們躲進城郊的一棟爛尾樓里,八個人擠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吃著從便利店買的過期飯糰,喝著自來水。

  維克多靠著牆,聽著薇薇安用漂亮國特有的、連珠炮似的語速罵觀瀾署是廢物、罵華夏的官方是瘋子、罵這個國家的所有東西都跟她作對。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那片陌生的、沉默的、像一口燒乾了的水的夜空。

  然後他們想招募本土的能人。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段——到了別人的地盤,就用別人的刀。

  在漂亮國,他們就是這麼幹的。那些在暗網上接單的、在貧民窟里混日子的、被官方通緝得走投無路的異能者,給錢就干,給多少干多少,從來不問為什麼。

  但這裡是華夏。

  那些前觀瀾署的成員一部分被抓了,一部分跑了,剩下的那些都是既沒被抓、又沒跑成的。

  他們在觀瀾署的時候就不受待見,現在組織沒了,靠山倒了,錢也沒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忽然有一群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冒出來,操著蹩腳的中文,說「我們有經費,我們需要人手,事成之後還有重謝」——這不就是送上門的肥羊嗎?

  他們被坑了。

  維克多至今沒搞明白,那筆錢到底是怎麼被轉走的。那個留著山羊鬍、自稱「長老師弟」的中年男人,在他們面前表演了一手「隔空取物」,薇薇安當場就信了。

  他提出要「先付一半定金,用於疏通關係」,維克多猶豫了一下,還是轉了。然後那個人就消失了。

  手機停機,酒店退房,連那個據說能「鎮壓一切」的聖物,都被換成了一個義烏批發的、二十塊錢的塑料擺件。

  從那以後,剩下的八個成員又栽了幾個。

  直到現在,緋紅面紗在華夏的成員,只剩他們兩個。

  維克多靠在巷子的牆上,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蹭在他那件定製的深藍色西裝外套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擦不掉的印子。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不再是來之前那種被髮膠固定得一絲不苟的金色,有幾縷垂下來,搭在額前,被汗粘住了。

  領帶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兒去了,襯衫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被蚊子咬得紅腫的包。他撓了撓,更癢了。

  薇薇安站在他對面,紅色的吊帶裙裙擺沾了泥,高跟鞋斷了一隻跟,現在兩隻鞋跟不一樣高,她站著的時候身體微微往一邊歪,像一艘快要沉沒的、還在努力保持平衡的小船。

  她的妝也花了,眼線暈開,在眼角拖出兩道灰黑色的痕跡,像被人用髒手指在臉上畫了兩道歪歪扭扭的淚。


  「都怪你。」薇薇安開口,聲音沙啞,帶著特有的、能把人骨頭都刮出聲音的尖銳,「我說過不要信那個山羊鬍,你說『再看看』,看了三天,錢沒了,人跑了。這就是你『再看看』的結果。」

  維克多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怪我?當初是誰說『觀瀾署靠譜,我們在華夏就靠他們了』?我查過,那個長老在觀瀾署就是個邊緣角色,連核心圈子都進不去。

  你說『有關係就行,邊緣角色才好控制』——現在呢?觀瀾署沒了,你的『邊緣角色』在局子裡吃牢飯,我們差點被他供出來。」

  薇薇安把那隻斷了跟的鞋踢掉,光著一隻腳站在地上,另一隻腳還踩著高跟鞋,整個人歪得更厲害了。

  「那你說怎麼辦?回去?帶著十二個人的名額出來,回去的時候只剩兩個?你知道總部那些人會怎麼笑話我們嗎?維克多,你在緋紅面紗經營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你甘心?」

  維克多沉默了一瞬。

  不甘心。他當然不甘心。

  他想起那條銀龍。他在那個被官方刪了又刪、封了又封、最後只能在加密頻道里流傳的視頻里,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讓他心跳加速,每一遍都讓他覺得,這趟華夏,來對了。

  「那個孩子,」他開口,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黏膩的、讓人不舒服的溫柔,「我一定會把他帶回去?」

  薇薇安看著他。她見過這種眼神。在漂亮國,在那些對著祭壇上的祭品露出同樣表情的信徒臉上。她知道維克多在打什麼主意。

  「你想怎麼做?」她問。

  維克多沒有回答,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一張列印出來的課表,上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周一,上午,8:00,教學樓A座,301教室。旁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寫著「工商管理,沈敘昭」。

  他把紙重新疊好,塞進口袋裡。「去他學校看看吧。」

  薇薇安抹了一把臉,把那些暈開的眼線和臉上的灰一起擦掉,露出底下那張蒼白的、疲憊的、卻依然帶著某種不服輸的倔強的臉。

  「走吧。」她說,「反正我不可能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

  維克多從牆上撐起來,拍了拍西裝上的灰。那些灰拍不掉,嵌在面料里,像這趟華夏之行留給他的、永遠洗不掉的印記。

  他轉過身,朝巷子口走去。薇薇安跟在後面,一隻腳高一隻腳低,走路的姿勢像一隻翅膀受了傷的、還在努力撲騰的火烈鳥。

  巷子口的光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影子尖兒都快夠著對面那堵牆了。

  陽光落在那兩張疲憊的、不甘的、被這個陌生國度磨掉了所有稜角的臉上,把那些皺紋、那些灰、那些暈開的眼線,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們眯起眼睛,像兩隻從黑暗裡爬出來的、還不適應光線的、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蟲子。

  維克多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早餐鋪子的油煙味、垃圾桶里隔夜的酸臭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道誰家在放的京劇。咿咿呀呀的,像一根繃得太緊的、隨時會斷的弦。

  「學校在哪個方向?」他問。

  薇薇安掏出手機,打開地圖。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把亮度調低了兩檔。「北邊,打車二十分鐘。」

  「打車?」維克多看著她,像在看一個瘋子,「我們現在這樣子,打車?」

  薇薇安低頭看了看自己——一隻腳高跟鞋一隻腳光著,裙子下擺沾著泥,臉上被自己擦得紅一塊白一塊。她沉默了一下,把手機塞回口袋。

  「走過去。」她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牆根往北走。陽光把他們的影子壓得很短,很短,短得快要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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