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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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說著要宰溫疏明一頓,但舍友們最後選的地方並不是什麼高級館子。

  趙睿哲在手機上翻了半天,越翻越糾結,嘴裡嘟囔著「這家太貴」「這家太裝」「這家評分低肯定不好吃」,最後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大手一揮:「走,吃燒烤!」

  那家燒烤店在學校后街,門面不大,招牌上的燈壞了一個字,「老王燒烤」變成了「老王燒」,遠遠看著像在賣什麼不太正經的東西。

  但裡面熱氣騰騰的,人聲鼎沸,烤架上的火苗躥得老高,把整條巷子都熏得香噴噴的。塑料凳子,摺疊桌,桌上的油漬擦了三遍還印著一圈一圈的紋路。

  菜單是塑封的,邊角捲起來,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菜名和價格,有幾個數字被塗改液蓋過,寫著更便宜的新數字。

  趙睿哲一屁股坐下,凳子發出一聲不太情願的嘎吱。「老闆,先來三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十串雞翅,十串大蝦……」他抬頭看溫疏明,「溫總,你吃啥?」

  溫疏明坐在他對面,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帶還繫著,和周圍那些穿著大褲衩人字拖的食客格格不入。

  他看了一眼菜單,說:「都行。」趙睿哲點點頭,又加了十串傷心豆乾、十串烤麵筋、一份烤茄子、一份烤金針菇和土豆,最後補了一句:「再來一提菠蘿啤,冰的。」

  菠蘿啤上來的時候,趙睿哲先給溫疏明開了一罐。溫疏明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酒味和香精味。

  他沒說什麼,又喝了一口。趙睿哲見他喝了,眼睛一亮,端起自己那罐舉起來:「來,溫總,走一個!」

  溫疏明和他碰了一下。鋁罐相撞,發出一聲悶悶的、不太講究的響。

  趙睿哲一口悶了半罐,打了個嗝,豎起大拇指:「溫總,爽快人!」陳樂和蘇曉洲也湊過來碰杯,一個說「溫總好酒量」,一個說「溫總隨意我幹了」。

  溫疏明沒有糾正他們菠蘿啤不算酒。他只是又喝了一口,甜的。

  幾罐菠蘿啤下去,氣氛就熱起來了。趙睿哲開始講他小時候冬天舔鐵門的英勇事跡——舌頭被粘住,他媽拿溫水澆了半天才化開,他爸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

  陳樂說小時候有個老外找他問路,想喝豆漿,但說成了喝豆汁,他不懷好意的帶著他點了一碗豆汁,看著那個老外喝的齜牙咧嘴。

  溫疏明聽著,偶爾笑一下,偶爾插一句,說的都是些不輕不重的話,但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處,像在那些故事和故事之間縫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沈敘昭坐在他旁邊,啃著烤雞翅,看著他和舍友們碰杯、聊天。

  吃飽喝足,幾個人站在燒烤店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燒烤的余香和初秋的涼意。趙睿哲拍著溫疏明的肩膀,已經改口叫「溫哥」了。

  「溫哥,下次再聚!我請你吃正宗東北鐵鍋燉,那玩意兒才叫硬菜!」溫疏明說好。陳樂和蘇曉洲也湊過來道別,一個說「溫總再見」,一個說「謝謝溫總招待」。

  然後三個人朝沈敘昭揮揮手,勾肩搭背地往學校方向走了,背影在路燈下拉得長長的,晃晃悠悠的,像三隻吃飽了、喝足了、正在消食的企鵝。

  沈敘昭站在溫疏明旁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眉眼彎彎。

  車裡很安靜。林燼在前面開著車,空調的風口對著天花板,把車裡的空氣攪成一股不冷不熱的、剛好讓人犯困的暖流。

  沈敘昭被溫疏明攬在懷裡,靠在車窗邊,看著路邊的霓虹一盞一盞地往後退。那些光從他臉上滑過去,紅的、藍的、紫的、綠的,像一條一條被拉長的、流動的絲線,把他整個人都裹在那些斑斕的顏色里。

  他忽然開口:「我們先不回去好不好?我還想在外面玩。」

  沈敘昭的眼睛映著窗外的光,亮晶晶的,像兩顆剛被水洗過的、還沒幹透的寶石。

  溫疏明低頭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去河邊玩怎麼樣?那邊有個夜市。」

  沈敘昭眉眼彎彎,說:「就去那。」林燼默默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進了一條更寬的、沿著河岸鋪開的路。

  夜市在河的北岸,沿著河堤擺了一整排,望不到頭的那種。紅的黃的藍的帳篷一個挨一個,棚頂掛著的燈泡把整條街照得像一條落在地上的銀河。

  賣烤串的煙氣騰騰,賣糖葫蘆的玻璃櫃反著光,賣套圈的攤子上擺滿了廉價的瓷娃娃和塑料玩具,老闆拿著喇叭扯著嗓子喊「十塊錢二十個圈套中啥拿啥」。


  人很多,大人牽著小孩,情侶挽著手,三五成群的年輕人嘻嘻哈哈地從這家店逛到那家店,手裡舉著烤腸、棉花糖和剛吹好的糖人。

  沈敘昭迫不及待地牽著溫疏明往人多的地方跑。他的手指扣著溫疏明的手指,掌心貼著掌心,跑起來的時候頭髮被風掀起來,露出白生生的耳垂和一小截脖頸。

  溫疏明被他拉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跑在前面的、銀色的、像一團被風吹散的月光的身影。

  周圍的燈火、人群、吆喝聲、烤肉味、糖炒栗子的甜香,都成了背景。虛的,糊的,褪了色的。

  只有他是實的,只有他在那片被燈火照亮的、熙熙攘攘的人間裡,像一幅畫裡唯一沒有褪色的那抹丹青。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沈敘昭在一個賣面具的攤子前停下來。那攤子不大,架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面具,孫悟空、豬八戒、狐狸、兔子、還有幾個叫不出名字的神仙鬼怪。

  他仰著頭看了一圈,伸手拿了一個狐狸面具。面具是白色的,描著金色的紋路,眼睛處挖了兩個彎彎的月牙形,鼻尖和眉眼畫了一抹硃砂。

  兩邊各掛著一顆小鈴鐺和一串流蘇,晃一晃,叮叮噹噹的,流蘇便像水波一樣盪開來。

  沈敘昭把面具舉到臉前,轉過頭看溫疏明,那雙彎彎的月牙眼從面具的孔洞裡露出來,亮亮的,帶著笑意。「好看嗎?」

  溫疏明說好看。沈敘昭就笑了,把面具往自己頭上一扣,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

  他又跑到旁邊的攤子,買了一堆簪子。木頭的、骨頭的、鑲著塑料寶石的,每一根都不一樣,每一根都被他舉起來在燈下照一照,對著光看那些紋路和顏色,然後小心翼翼地裝進攤主送的絨布袋裡。

  溫疏明跟在他後面熟練的付錢,跟著沈敘昭又跑到一個賣水晶手串的攤子,挑了一串紫的、一串粉的、一串藍的,套在手腕上晃了晃,銀色的掛飾熠熠生輝。

  又買了一把團扇,扇面是絹的,畫著幾枝桃花和一隻蝴蝶,扇柄墜著一顆小小的玉珠子,他扇了兩下,風把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

  河面上搭了三座浮橋,用塑料板連起來的,人踩上去會晃。橋上沒有燈,只有兩岸的霓虹把光投在水面上,被風吹成碎碎的金。

  那些光在波紋里盪著,一明一滅的,像有人在水底點了一盞永遠不會滅的燈。很多人站在橋上,笑著、叫著、互相攙扶著往前走。

  有人故意晃橋,引起一陣尖叫,然後被同行的人捶了一拳,嘻嘻哈哈地跑遠了。沈敘昭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人太多了,他不太想去擠。

  他買了兩杯棒打檸檬茶,和溫疏明一起坐在河邊的長椅上,看人們渡河。

  檸檬茶很冰,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淌,在膝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沈敘昭咬著吸管,酸酸甜甜的,涼絲絲的,和著河面上吹來的風,把最後一點暑氣都帶走了。霓虹燈在河對岸亮著,紅的、藍的、紫的、綠的,一排一排的,倒映在水裡,被風吹碎,又聚攏,又被吹碎。

  那些光在水面上跳著、閃著、流淌著,像一條被揉皺了的、五彩斑斕的綢緞。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和岸邊的煙火氣。沈敘昭靠在椅背上,肩膀挨著溫疏明的肩膀,頭髮被風吹到溫疏明手臂上,涼涼的,軟軟的,像貓尾巴掃過皮膚。

  他喝了一口檸檬茶,咬著吸管,眯著眼睛看那些在浮橋上晃悠的人影,看他們在燈光里笑、叫、互相攙扶、互相推搡,看那些被攪碎的光從水面上盪開,又聚攏,又被下一波腳步攪碎。

  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被寫進史詩里的、所有人都記得的宏大敘事。

  是燒烤攤上的菠蘿啤,是夜市裡的小狐狸面具,是河邊長椅上被風吹亂的頭髮,是身邊這條龍安靜地坐著,陪他看那些與他無關的熱鬧。

  溫疏明沒有說話,只是把他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指尖擦過那片被夜風吻過的、微涼的耳廓。

  霓虹璀璨,風也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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