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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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不速之客

  唐雙遠的預測沒有錯。

  那個自稱「華國醫藥行業協會副會長」的周姓男人,在被趙宏盛以「公司近期事務繁忙」為由婉拒了三次之後,終於撕下了那層客氣的皮。

  那是一個周三的下午。

  羊城的天灰得像一塊浸了油的抹布,空氣里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

  趙宏盛坐在辦公室里,正在翻看上周的銷售報表,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敲,是推。

  秘書小陳攔都攔不住,一臉為難地站在門口:「趙總,這位周先生他————硬要闖進來,我們怎麼勸都勸不走。」

  「對方的名頭很大,保安也不敢攔。」

  趙宏盛抬起頭,看見了周鴻升。

  和上次見面時那副和氣的、笑眯眯的模樣完全不同了。

  今天的周鴻升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但那張臉上沒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後的、壓抑著怒火的冷。

  他甚至沒有等趙宏盛開口,就徑直走到辦公桌對面的皮椅上坐了下來。

  那架勢,不像是來談合作的,倒像是這間辦公室本來就該屬於他。

  「趙總,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周鴻升翹起二郎腿,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文件,展開,推到趙宏盛面前,」協會這邊,已經正式決定接納宏盛公司為理事單位。」

  「有協會的庇護,外面那些風風雨雨,自然會有人替你擋。」

  「市監那邊,就算有人舉報,也不會再有人三天兩頭來查你的台帳。」

  「媒體那邊,那些亂七八糟的報導明天就能撤下來。」

  「至於那些在網上胡亂散播謠言的患者—一協會的法務團隊,可以幫你處理。」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發出「篤篤」兩聲脆響。

  「但是——」他拉長了尾音,那雙被皺紋包圍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趙宏盛,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協會也不是做慈善的。」

  「庇護,是要代價的。」

  「你可以看看這份文件,相較於你享受到的庇護,付出的代價可謂是九牛一毛。」

  雖然眉頭緊皺,但趙宏盛還是拿起那份文件,翻開看了起來。

  他也想知道,這個有些莫名其妙的周鴻升到底在耍什麼把戲。

  文件的內容很多,但趙宏盛還是一眼就看到了重點。

  文件的第五頁上,白紙黑字寫著:「宏盛生物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自願向華國醫藥行業協會轉讓百分之六十股權,作為獲取協會理事單位資格及相應庇護服務的對價。」

  百分之六十。

  不是收購,而是轉讓。

  無償的,沒有任何對價條款,沒有任何估值依據,只有乾巴巴的一行字一你把你公司的六成股權交出來,我允許你掛上協會理事單位的名頭。

  甚至這份文件連周鴻升剛才說的那些承諾都沒寫,這完完全全就是一份沒有法律保障的空頭支票罷了。

  趙宏盛把文件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輕聲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周會長,你這條件,是不是寫錯了?」

  「沒錯。」周鴻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像是國王在向乞丐施捨一枚銅板時,乞丐居然敢嫌銅板上有鏽,「就是這個數。」

  「趙總,你是聰明人。」

  「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你一個人能守得住的。」

  「與其等它被人搶走,不如趁現在還能換個理事單位的名頭,體體面面地交出來。」

  「有了協會的照顧,公司才能更好地發展,你也能掙更多的錢。」

  「別看你給了協會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但是你卻能因為協會的庇護掙上三五倍的錢。」

  「麻煩還都被協會解決了,那麼便宜的買賣到哪裡去找?」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語氣里卻滿是威脅的意味:「你要是不交——你這紅霖口服液,怕是不好賣了。」


  趙宏盛看著他那張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志在必得,寫滿了一個在行業協會裡坐久了、真以為自己手裡攥著生殺大權的人的狂妄。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一不是憤怒,是那種看著一隻螳螂舉起前臂、試圖攔住一輛碾過來的車輪時的、純粹的、帶著一絲憐憫的好笑。

  趙宏盛剛才的詢問並不是妥協,只是單純想知道,這所謂的協會能無恥到什麼地步。

  他站起身。

  周鴻升以為他要答應了,嘴角甚至已經微微上揚,準備露出一個勝利者的笑容。

  但趙宏盛沒有走向他。

  趙宏盛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著走廊里喊了一聲:「老李,帶兩個人上來。」

  不到兩分鐘,三個穿著安保制服的男人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國字臉,身材敦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截被歲月和勞作磨礪得粗糙有力的前臂。

  他是宏盛廠的老保安隊長,姓李,從趙宏盛白手起家那年就跟著他了。

  趙宏盛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子釘進木頭裡,穩穩的,沉沉的:「把這位周先生請出去。」

  「對了,記得把他帶來的垃圾,一併帶走。」

  老李二話不說,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周鴻升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人從皮椅上拎了起來。

  另外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周鴻升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大概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一不是被拒絕,而像是被架牲口一般被架走。

  倒不是沒有人覺得他提的條件過分,但那些人大多都是客客氣氣的跟周鴻升商量,從來不會像趙宏盛那麼過分。

  他就像一個闖進別人家裡撒潑的無賴一樣,被人揪著領子,雙腳離地,當著秘書的面,當著走廊里探頭張望的員工的面,像一件不受歡迎的垃圾一樣,被清理出去。

  還有他那份無理取鬧的文件。

  「趙宏盛!你瘋了!」周鴻升的聲音變了調,尖銳得像被踩住尾巴的貓,「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得罪協會是什麼下場嗎?」

  趙宏盛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重新拿起那份銷售報表。

  他沒有抬頭,卻已經在心中思考了起來。

  宏盛集團的發展實在是太過迅速了一點,迅速到很多配套的設施都還沒能跟得上來。

  就比如安保措施,能讓周鴻升就那麼直接闖到自己的辦公室,這安保措施還真是有些不太合格。

  思考之間,周鴻升已經被架到了電梯口。

  他的兩條腿在空中亂蹬,鋥亮的皮鞋踢在電梯門框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卻怎麼也無法掙脫保安的束縛。

  到最後,周鴻升的領帶歪了,頭髮散了,那件深灰色的西裝被揪出了一道道褶皺,活像一塊被揉爛的抹布。

  「你會後悔的!」他的聲音從走廊里傳進來,已經帶上了破音的嘶啞,「趙宏盛!我要讓你在整個行業里寸步難行,我要讓你的紅霖口服液一瓶都賣不出去!」

  電梯門開了。

  老李把他往裡一推,像推進去一件不需要的貨物。

  周鴻升跟蹌著撞在電梯後壁上,眼鏡歪到了鼻樑一側。

  他掙扎著想要衝出來,被老李一隻手掌按在胸口,硬生生推了回去。

  電梯門緩緩合攏。

  周鴻升那張扭曲的臉,那雙充血的眼睛,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被兩扇金屬門一點一點地吞沒。

  最後只剩下他那變了調的、從門縫裡擠出來的嘶吼,在走廊里迴蕩了好幾秒才漸漸消散。

  趙宏盛放下報表,揉了揉眉心,他有預感,接下來這段時間,麻煩或許會接踵而至。

  像周鴻升這種自以為是的跳樑小丑雖然不足以對他對公司造成任何影響,但卻是相當的煩人。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聲。

  但這安靜沒能持續太久。

  走廊里再次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保安的一是另一種腳步,那種刻意放得很輕、卻反而因此顯得更加趾高氣揚的腳步。


  皮鞋底敲擊瓷磚,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節奏感。

  秘書小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為難:「幾位,趙總現在不方便————」

  「讓開。」一個腔調古怪的聲音打斷了她。

  門被推開了。

  趙宏盛抬起頭。

  先進來的是一個亞洲面孔的男人,但那張臉上寫滿了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

  他的頭髮染成了一種介於金色和棕色之間的顏色,燙著不自然的卷,像是一頂不太合身的假髮。

  他的眉毛修得很細,眼眶微微凹陷,不知道是天生如此還是刻意為之。最扎眼的是他的鼻子—

  那道鼻樑挺得過分,像是被什麼東西硬撐起來的,在燈光下泛著一絲不自然的反光。

  他穿著一套亮藍色的西裝,領口敞著,露出裡面花哨的絲巾。

  左手腕上戴著一塊大得誇張的金表,錶盤上的碎鑽在日光燈下閃爍著廉價的光芒。

  他的站姿很特別—一下巴微微上揚,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用鼻孔打量著這間辦公室,打量著辦公桌後面那個穿著普通襯衫的中年男人。

  那是一種精心打造出來的傲慢,不是骨子裡的,是穿在身上的。

  像是一件租來的華服,不合身,卻偏要穿,還要穿出一副「你們都不配看我」的姿態。

  違和,扭曲,又帶著一種讓人不知道該憤怒還是該發笑的滑稽。

  他身後還跟著三個人。

  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人,金髮碧眼,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臉上的表情和前面那個男人如出一轍—禮貌里透著股近乎冷漠的疏離。

  一個身材魁梧的白人男子,剃著板寸頭,西裝下的肌肉輪廓隱約可見,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把整個辦公室掃了一遍,然後沉默地站到了門邊,應該是保鏢一般的存在。

  還有一個人。

  趙宏盛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個人身上時,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人是個外國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站在那個假洋鬼子的側後方,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是愉快的笑,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更讓人脊背發涼的、像是在看一齣好戲終於演到自己期待的那一幕時的笑。

  最重要的是,趙宏盛看到對方時,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只是他隨後就放棄了深究能讓自己那麼沒印象的人,估計就是個不重要的小嘍囉。

  最要緊的,還是得把安保措施儘快給升級了,也免得自己的辦公室被別人當成了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趕還不願意走,得上點手段。

  領頭的那個假洋鬼子非常的自來熟,在趙宏盛的注視下,徑直走到辦公桌對面,拉開周鴻升剛才坐過的那把皮椅,坐了下來。

  他從西裝口袋裡抽出一張名片,用兩根手指夾著,像施捨一樣推到趙宏盛面前。

  名片印得很花哨—燙金的字體,凸印的Logo,還有一行頭銜:「皮特·陳,亞太區投資總監」

  「趙總,幸會。」

  皮特開口了。

  他的中文帶著一股說不清是洋腔還是粵語腔的怪味,每個字的音調都像是從好幾個地方東拼西湊來的:「我是美亞聯合投資公司駐華負責人,你可以叫我皮特。」

  他說「皮特」這兩個字的時候,刻意咬得很重,像是生怕別人聽不出這是個洋名。

  趙宏盛沒有接那張名片,只是靠在椅背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皮特先生,我好像沒有約你今天過來。」

  「我不覺得我跟一個不知所謂的不速之客有什麼好聊的。」

  面對趙宏盛明晃晃的驅趕,皮特翹起二郎腿,那一身亮藍色的西裝在日光燈下反著刺眼的光:「做生意嘛,只要能賺錢就行,不一定要約。」

  「我看上了你們這個小公司,就過來看看。」

  「怎麼,不歡迎?」

  他把「小公司」三個字咬得很輕,但那輕描淡寫里,卻裹著一層毫不掩飾的輕蔑。

  趙宏盛沒有接話,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皮特。

  他想知道,這個假洋鬼子的狗嘴裡能不能吐出點象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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