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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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道極其消瘦的身影。

  偏大了好幾個號的員工制服掛在身上,空空蕩蕩,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在無風的地下倉庫里無力地垂著。

  ——不正常。

  這是唐雙遠腦海中最先浮現的三個字。

  正常情況下,在這種封閉、隱蔽、食物儲備充足的避難環境裡,人即便不能養得白白胖胖,也絕不至於這副模樣。

  而眼前這個人——

  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手背上的皮膚松松垮垮地搭在骨節上,像一層忘了收走的舊窗簾。

  可就是這副仿佛隨時要斷氣的軀殼裡,在看見三人的那一刻,那雙渾濁的、許久沒見過光的眼睛裡,竟硬生生擠出了一絲光。

  是那種溺水三天三夜、浮木終於漂到指尖的光。

  他步伐踉蹌,腳像不是自己的,每邁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

  他說話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可越說越快,越說越急,仿佛怕這三個好不容易出現的活人下一秒就會消失——

  最後那聲音終於連成了一句完整的、嘶啞的、用盡全部力氣的句子:

  「我跟你們……走。」

  話音落地的瞬間,他整個人劇烈地晃了一下,像是繃緊的弦終於鬆了,又像是所有的力氣都燒乾淨了。

  雷剛看了一眼他的腿。

  那兩條腿細得像麻稈,隔著褲管都能看出在打顫。

  ——別說是跟著他們穿越廢墟、躲避蚊群,就算是平地上走十分鐘,這人恐怕都撐不住。

  雷剛沒有猶豫。

  他偏過頭,與唐雙遠對視了一眼。

  唐雙遠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雷剛便將肩上扛著的那箱壓縮餅乾墩在地上,朝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走去。

  「你這樣走不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分說的篤定:

  「我背你。」

  他身上的鎧甲覆蓋了軀幹和肩背,甲片在昏暗中泛著啞光,別說背一個輕飄飄的人,就是背兩個成年人也扛得住。

  作為這支隊伍里唯一戰鬥力強、又存在「男女之別」,且有鎧甲提供防護的人,他確實是最合適的選擇。

  只是——

  一箱壓縮餅乾,足夠一個人在這末世里撐上好幾個月。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半死不活、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今晚的人,放棄這麼多硬通貨,值不值?

  趙佳禾用實際行動給出了答案——魚和熊掌可以兼得。

  她大步上前,彎腰,雙手一抬,那隻半人高的紙箱便穩穩落在她肩頭。

  她甚至還有餘力掂了掂,調整了一下重心,然後抬頭:

  「這可是好東西,不能浪費了。」

  語氣理所當然,仿佛她扛的不是幾十斤物資,只是一袋順手捎帶的零嘴。

  唐雙遠沒有管物資分配。

  他走到那個員工面前,微微俯身,讓手電的光避開對方眼睛,只照亮自己半張臉。聲音放得很平,問:

  「這裡還有別的人嗎?」

  「還活著的,願意跟我們一起走的。」

  「如果有,今天時間不夠,但我們記住了位置——下次來,帶你們一起走。」

  那人聽到「還有別的人」這四個字時,臉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不是茫然。

  是痛。

  是懊惱。

  是悔。

  是那種被壓在最深處、平時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東西,被人無意間掀開一角後,血淋淋地翻湧上來的複雜。

  他嘴唇翕動了很久,喉嚨里滾動著破碎的氣音,最後才艱難地、一字一頓地說:

  「沒……沒了。」

  「這……就……我……」

  「一……個。」

  他的眼眶是乾的,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分明有什麼比眼淚更沉的東西。

  唐雙遠沒有追問。


  他微微點頭,後退一步,側身讓開通道。

  「走。」

  雷剛將人往背上一送,那人輕得讓他頓了一下。

  ——不是瘦,是輕。

  像一捆風乾的柴。

  趙佳禾扛著紙箱跟在後面,右手還扶著箱底,腳步穩得驚人。

  唐雙遠走在最後,手電掃過那疊落灰的瓦楞紙床、那幾桶蒸乾的空水桶、那一串在黑暗中反覆徘徊的腳印,然後將門輕輕帶上。

  四人穿過員工通道,穿過滿地狼藉的超市廢墟,穿過那條躺著累累白骨的走廊。

  煤球蜷縮在商場側門外的陰影里,聽到動靜,碩大的頭顱轉過來,碧綠的眼睛在手電餘光里幽幽發亮。

  它看了一眼雷剛背上那道輕飄飄的、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

  不是威脅,更像是一種……困惑的詢問。

  趙佳禾拍了拍它的脖頸:「新來的,別嚇他。」

  煤球便不再看了,只是溫順地伏低身子,讓趙佳禾把紙箱固定到它背上。

  有煤球在,物資的運輸壓力驟減。

  四人一獸循著來時一路系下的紅色警示帶,快速而沉默地穿過死寂的街道。

  十分鐘後,他們抵達了一棟豪華酒店——也是他們在探索時代天街商場前就踩好的避難點。

  雷剛率先推開二樓那扇虛掩的門,將背上的人輕輕放在已經落滿灰的沙發上,動作意外地小心。

  直到這時,眾人才終於有機會,仔細打量這個從死亡邊緣被他們撿回來的人。

  他叫陳永貴。

  這是他在斷斷續續、氣若遊絲的敘述中拼出來的。

  紅霧爆發那年,他是沃二瑪超市生鮮區的理貨員。

  災難來臨時,他和其他十幾個同事——有收銀員、有保安、有倉庫管理員——一起躲進了員工通道,然後用最重的家電包裝箱堵住入口。

  那扇門後面,是堆滿庫存的倉庫。

  食品、飲料、日用品、電池、急救包。

  足夠十幾個人舒舒服服活好幾年的物資。

  陳永貴沒有說後來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反覆念叨著幾個名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像是念給自己聽。

  然後在念到某個名字時,他忽然停住,眼皮沉下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在沙發靠背上。

  昏迷了,亦或是睡著了。

  唐雙遠沒有叫醒他,而是配合雷剛和趙佳禾開始布置今晚的防禦陣。

  手電筒固定、光幕交疊、門窗死角封堵。

  夜,很快便降臨了。

  窗外,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如期而至,在光幕邊緣的黑暗中焦躁地盤旋,卻始終不敢越雷池一步。

  趙佳禾打開一份軍用口糧,鋁箔袋撕開的瞬間,濃郁的紅燒肉香氣像一枚炸彈,在這間落滿灰塵的客廳里轟然炸開。

  那味道濃烈得幾乎有了形狀,霸道地鑽入每一個角落。

  然後,沙發上那道輕飄飄的身影,動了。

  先是眼皮。

  再是喉嚨。

  最後是乾裂的嘴唇,極其緩慢地、吃力地張開,擠出一個嘶啞的、破碎的、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的音節:

  「吃……」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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