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珠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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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澤鎮。

  方圓百里,唯一算得上人住的地方。

  一條青石板路,兩邊幾家破鋪子,一眼就看到了頭。

  鎮上唯一的酒館,氣氛很怪。

  「所以說。」

  昊傑一條腿踩在長凳上,月白色的袍子掛在身上,要掉不掉的。

  他衝著臉已經發綠的路陽擠擠眼。

  「我這道『油炸書頁』,絕對是為你量身定做。」

  「你想想,把那些死人道理炸得酥脆,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不爽嗎?」

  「噗。」

  杜蕊沒忍住,笑得在椅子上打滾,雙馬尾上的琉璃珠子叮噹亂響。

  路陽的臉都黑了。

  他背著巨大的書箱,腰杆挺得筆直,和整個酒館的喧鬧格格不入。

  「荒謬!」

  「簡直是胡鬧!」

  他按著太陽穴,感覺自己幾十年修得道心,在這半個時辰里,被震碎的次數比過去一百年都多。

  「聖賢說的話,怎麼能拿來填肚子?」

  「你這是對大道的侮辱!」

  「哎,路陽兄,這你就不懂了。」

  昊傑從凳子上跳下來,一把勾住路陽的脖子,強行把他按回座位。

  「這叫『體驗派修行』。」

  「大道三千,難道就沒有一道是『吃』?」

  「你看那豬,吃了睡睡了吃,不也活的好好的?」

  路陽被這套歪理邪說氣得發抖。

  「你你你,不可理喻!」

  「就是就是。」

  杜蕊湊過來,一屁股把昊傑擠開,托著下巴看路陽。

  她好奇地轉動著淡紫色的眸子。

  「路陽先生,你再這麼板著臉,臉上就要長蘑菇啦!」

  路.快長蘑菇了.陽,吸了口氣。

  他告訴自己。

  這兩個人,一個是天命之子,明靈珠的持有者。

  一個是天地靈物,淨琉璃的化身。

  他們很重要。

  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大劫,必須忍。

  忍。

  「店家。」

  路陽不再看那兩個孽緣,轉向櫃檯後面打盹的胖老闆,聲音壓得又沉又穩。

  「一碗陽春麵,一碟青菜。謝謝。」

  「好嘞!」

  「店家。」

  昊傑跟著喊。

  「他那碗面里多加兩勺醋,我看他火氣大。」

  「再給我來份店裡最怪的菜,越怪越好,沒人點過的那種。」

  杜蕊立刻舉手。

  「我我我!」

  「我要吃甜的!」

  「最甜最甜的那種!」

  「還要好看!」

  胖老闆揉著眼睛,一臉的肉疼。

  「客官,咱們這小店,最怪的菜是『涼拌魚腥草』,最甜的是『糖水煮蛋』。」

  昊傑和杜蕊對視一眼,同時做了個嘔吐的表情。

  最後,在昊傑的金錢攻勢下,胖老闆端上來的菜變得很奇怪。

  一盤黑乎乎的「炭烤石菌」,長在萬年火山岩上的菌子,一口下去滿嘴硫磺味。

  一盤亮晶晶的「冰鎮花蜜」,幾十種毒花的蜜釀的,甜得齁死人,凡人吃一口能直接睡過去。

  還有一盤,是昊傑自己的寶貝,從葫蘆里倒出來的「百味釀」,五顏六色,味道一言難盡。

  路陽默默地把自己的陽春麵往懷裡挪了挪。

  生怕被污染。

  他看著眼前。

  一個吃的滿嘴流油。

  一個捏著鼻子往下咽。

  兩個人還為了一塊「炭烤石菌」隔空鬥法,筷子和藤蔓在空中亂飛。


  他覺得自己的道,正在碎掉。

  「二位。」

  路陽放下筷子,試圖把話題拉回來。

  「關於那三顆氣運之珠。」

  「哦,你說這個啊。」

  昊傑從一堆菜里抬起頭,手裡還抓著塊黑菌。

  他把玩著掌心那顆流光溢彩的明靈珠。

  「前輩說,這玩意叫明靈珠,能看穿一切。」

  他指了指路陽。

  「你那個叫布露珠,能播撒大道,聽起來像個到處撒種的老農。」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杜蕊身上,帶著笑。

  「至於你嘛,淨琉璃,能淨化一切力量。簡單說,就是個和事佬,哪打架你去哪。」

  路陽的眉頭緊鎖。

  「不能這麼說!」

  「這是世界為了應對大劫,降下的三道希望!」

  「明靈是『眼』,看破虛妄。布露是『手』,播種希望。淨琉璃是『心』,調和一切。」

  「我們三個是一體的,缺一不可。」

  他說的很嚴肅,昊傑聽得直打哈欠。

  「停停停。」

  昊傑擺手。

  「路陽兄,你能不能說人話?」

  「我給你翻譯翻譯。」

  「意思就是,咱仨是官方指定開黑隊友,一個是偵察兵,一個是增益手,一個是治療師。對吧?」

  「偵察兵?」

  「增益手?」

  「治療師?」

  路陽滿臉問號。

  「是哪種上古密語?」

  杜蕊咯咯直笑,指著路陽。

  「他聽不懂啦!」

  「昊傑你個大笨蛋!」

  昊傑嘿嘿一笑,湊到路陽耳邊。

  「意思就是,你是負責在後面喊口號的,她是負責喊加油的,我是負責上去打人的。」

  路陽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覺得自己的定位被侮辱了。

  「既然我們是隊友。」

  杜蕊眼珠一轉,忽然來了精神。

  「那這些珠子有什麼用?」

  「能找到地下的寶藏嗎?」

  「能讓人變好看嗎?」

  「能讓這個書呆子笑一個嗎?」

  最後一個問題,她是對著路陽說的,還做了個鬼臉。

  路陽面無表情的移開視線,端起茶杯,假裝喝水。

  「能。」

  昊傑忽然開口,一臉神秘。

  杜蕊和路陽都看了過來。

  昊傑清了清嗓子,學著說書先生的調子。

  「明靈珠告訴我,路陽兄你三歲還尿床,五歲因為偷看鄰居家寡婦洗澡被打斷了腿,十歲……」

  「住口!」

  路陽猛地站起來,青衫無風自動,背後書箱裡的書嘩啦啦地響。

  他那張死人臉上,第一次有了驚慌和羞憤。

  「你你你胡說八道!」

  「血口噴人!」

  「我可沒胡說。」

  昊傑攤手,一臉無辜。

  「這珠子就這麼告訴我的。它說它能『洞悉萬法』,你的過去,不也是『法』的一部分?」

  杜蕊在一旁笑得快從凳子上滾下去,一邊笑一邊拍桌子。

  「真的嗎?」

  「真的嗎?」

  「他還幹過什麼?」

  「快說快說!」

  看著路陽氣得快要原地飛升的樣子,昊傑終於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騙你的,路陽兄。」

  「我要是真能看透你,現在就不是坐在這,是滿世界給你寫傳記了。」


  路陽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昊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最後,他只能重新坐下,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天道不公啊。」

  我可真是要多謝你們兩位了。

  他內心悲鳴。

  一頓飯,就在這種雞飛狗跳的氣氛里吃完了。

  路陽試圖討論世界大劫。

  昊傑總能把話題帶到茅坑裡。

  杜蕊則專心把不愛吃的菜夾到昊傑碗裡。

  就在路陽快要放棄的時候,昊傑忽然一拍大腿。

  「哎,我想到一個好玩的!」

  他興奮的看著另外兩人。

  「既然我們這三顆珠子是一套的,那把它們放一起,會發生什麼?」

  路陽的警報瞬間拉滿。

  「不可!」

  他斷然拒絕。

  「這是天機之物,有世界本源的力量,怎麼能當成玩具?」

  「萬一引來天象,招來敵人,我們就死定了!」

  「哇!」

  「聽起來好刺激!」

  杜蕊的眼睛亮了。

  「會爆炸嗎?」

  「快試試!」

  「快試試!」

  一個拼命反對,一個瘋狂拱火。

  昊傑直接無視了路陽的警告,他笑嘻嘻的摸出明靈珠,放在桌子中央。

  那珠子裡的流光緩緩轉動,把杯盤都染上了一層迷離的光。

  「來,路陽兄,你的呢?」

  「拿出來。」

  「休想!」

  路陽把自己的書箱抱的死死的。

  「小氣鬼。」

  杜蕊撇嘴,她忽然伸出手指,對著路陽的方向輕輕一點。

  一根翠綠的藤蔓悄無聲息地從路陽影子裡鑽出來,閃電般探入他的書箱,捲起一顆散發著溫潤光芒的青色珠子,又飛速縮了回去。

  等路陽反應過來時,布露珠已經落入了杜蕊手中。

  「你!」

  「給你啦!」

  杜蕊才不理他,把布露珠拋給昊傑。

  昊傑穩穩接住,將兩顆珠子並排放在桌上。

  明靈珠,璀璨奪目。

  布露珠,溫潤如玉。

  「還差一個。」

  昊傑看向杜蕊。

  杜蕊明白,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在自己眉心。

  她發梢那兩顆琉璃珠陡然亮起,一抹純淨到極致的清光從她眉心溢出,化作一滴露珠般的虛影,輕飄飄的落在兩顆實體珠子之間。

  三顆珠子湊齊了。

  一秒。

  兩秒。

  酒館裡依舊吵鬧,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拍的啪啪響。

  什麼都沒發生。

  「切,沒意思。」

  杜蕊有些失望。

  昊傑伸手戳了戳那兩顆珠子。

  「壞了?」

  他剛說完。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不是從珠子裡發出,而是從三人的腦子深處同時響起!

  桌上的三顆珠子,瞬間爆發出刺眼的光!

  明靈珠射出的光,變成了無數複雜的符文,在空中交織,像是在拆解天地間的一切。

  布露珠散發的光,充滿了磅礴的生機。

  光芒掃過之處,桌上的木紋長出了嫩芽,路陽那碗吃了一半的陽春麵里,幾根青菜瘋了一樣地長!

  而杜蕊眉心引出的那道清光,則化作一片輕柔的薄霧,將那狂暴的符文與磅礴的生機完美的包裹起來!

  三道光在酒館半空中匯聚,糾纏,最後形成了一道貫穿屋頂的三色光柱!


  「轟隆!」

  一聲悶雷炸響。

  南澤鎮的所有人,都驚愕地抬起頭。

  只見鎮子上空,晴朗的天空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無盡的靈氣從那口子中倒灌下來,化作肉眼可見的靈氣雨。

  天空之上,雲層匯聚,形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太極圖。

  圖案中央,黑白二色的雲氣分明,邊緣則渲染著一層淡淡的琉璃清光。

  方圓百里,所有草木瘋長,枯井生泉,病鬼痊癒。

  無數閉關多年的老怪物被這股能量驚醒,紛紛衝出洞府,駭然地望向南澤鎮的方向。

  「這是什麼異象,有至寶出世?」

  「不!」

  「這不是寶光!」

  「這是大道共鳴!」

  「天機變了!」

  酒館裡,早已亂成一鍋粥。

  食客們驚慌的趴在地上,胖老闆躲在櫃檯下發抖。

  而始作俑者三人,則呆呆的坐在光柱中央,沐浴著那股浩瀚而純粹的力量,一個個都傻了。

  異象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光柱消散,天空的太極圖也漸漸隱去。

  桌上的三顆珠子恢復了原樣,只是光澤比之前暗了許多。

  路陽第一個回過神來,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指著昊傑,聲音都變了調。

  「我我我說了,不可輕動。」

  「我們捅了天大的簍子了!」

  他幾乎能想到,接下來會有多少強大的神念和貪婪的目光投向這裡。

  「哇!」

  杜蕊卻是一臉興奮,兩眼放光。

  「太好玩了!」

  「我們再來一次好不好?」

  路陽聽到這話,眼前一黑,險些氣暈過去。

  昊傑沒說話。

  他看著驚慌失措的路陽,和唯恐天下不亂的杜蕊,再看看窗外那些正朝著酒館指指點點的人群。

  他忽然笑了。

  笑得肆意又張揚。

  「簍子?」

  「路陽兄,這不叫簍子。」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脆響。

  「這叫樂子。」

  他轉向路陽,雙眼在混亂中異常明亮。

  「書呆子,你不是要拯救蒼生嗎?」

  「可你一個人,又悶又無聊,誰要聽你的大道理?」

  「你需要我們。」

  他又看向杜蕊,沖她眨了眨眼。

  「小辣椒,你不是要找樂子嗎?」

  「跟著我,保管你每天的樂子都不重樣。」

  最後,他張開雙臂,像要擁抱這即將到來的無盡麻煩。

  「這個世界,要變天了。」

  「既然躲不掉,不如就站在風暴最中間。」

  「那樣才夠勁,不是嗎?」

  他提議。

  「我們三個,一起走吧。」

  路陽愣住了。

  他看著昊傑臉上那副玩世不恭卻又帶著莫名信服力的笑,看著杜蕊那已經纏上昊傑胳膊,瘋狂點頭的樣子。

  再想想自己那孤獨漫長的布道之旅。

  他忽然覺得,昊傑那套歪理,好像,有那麼一點點道理。

  或許,這就是世界意志將他們三人湊在一起的真正用意。

  用一個混蛋,去對抗一個崩壞的世界。

  路陽長嘆一聲,捂住了臉。

  「我上輩子,究竟是造了什麼孽。」

  「那就這麼定了!」

  昊傑一拍手,拉起杜蕊,又拽上還在失魂落魄的路陽。

  他從懷裡掏出幾塊亮閃閃的靈石扔在桌上。

  「老闆,飯錢!」


  「不用找了!」

  說完,三人在無數驚疑的目光中,擠出人群,朝著鎮子外溜了。

  「喂,我們去哪?」

  杜蕊問。

  「不知道。」

  昊傑答的乾脆。

  「走到哪算哪。」

  「胡鬧!」

  「我們必須立刻找地方躲起來!」

  「規劃下一步!」

  路陽試圖糾正。

  「閉嘴吧書呆子!」

  「我決定了,下一站,去東海看日出!」

  「為什麼是東海?」

  「因為本姑娘高興!」

  三人的爭吵聲,漸行漸遠。

  南澤鎮的這場騷動,在很久以後,被載入了史冊。

  史官們用盡了華麗的辭藻,將其命名為「三珠啟明,聖人降世之兆」。

  但對當時身處其中的三個人來說。

  這不過是一個有點吵鬧的下午,和一個全新的,麻煩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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