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書生走後,那座山——又近了二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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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

  第一縷。

  蘭若寺方圓十里的天空中,那條灰藍色的縫——寬了。不是一線了。是一條河。灰藍色的天光從縫隙里傾瀉下來,落在碳化的樹樁上,落在斷壁殘垣上,落在滿地的黑色粉塵上。

  鳥叫了。

  一聲。從東南方向。尖銳。短促。像試探。

  所有人都愣了一秒。

  文才抬頭。「鳥?」

  秋生也抬頭。「這地方還有活鳥?」

  九叔端著保溫杯。沒抬頭。「陰氣退了。活物回來了。正常。」

  他蹲在那截從地底被雷火逼出來的本源根樁前。

  根樁焦黑。直徑約兩尺。表面的碳化層在晨光下龜裂。像一截被燒透的老木頭。

  但九叔知道不是。

  桃木劍出鞘。劍尖沿根樁的橫截面切入。純陽之力從劍身滲透進去。碳化層一寸一寸剝落。

  底下的東西露出來了。

  暗紫色。

  年輪。

  一圈套一圈。密得像被壓縮過的時間。每一圈年輪的紋路都不一樣——有的寬,有的窄,有的扭曲,有的斷裂。斷裂的位置滲出極細的灰黑色液滴。液滴落在地上,嘶嘶冒煙。

  九叔數了。

  「一千零三圈。」

  他的聲音平穩。但握桃木劍的手指緊了一分。

  年輪的最中心。一顆拳頭大的結晶體嵌在木質纖維的核心處。半透明。深紫色。內部有極細的金色絲線纏繞——絲線不是靜止的,在緩慢流動。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活物。

  九叔兩根手指捻起結晶。

  掌中真元一震。

  結晶表面的陰氣被逼出一層灰黑色薄膜。薄膜在純陽之力下蒸散。露出底下的本體。

  深紫色。金絲纏繞。微光流轉。

  九叔的呼吸變了。

  不是緊張。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被壓在枸杞水下面四十二年的激動。

  「千年本源凝核。」

  他站起來。把結晶舉到眼前。晨光穿過半透明的晶體,在他掌心投下一個暗紫色的光斑。

  「茅山古籍只在傳說里提過。我師父的師父的師父——都沒見過實物。」

  他停了一下。

  「這東西做劍柄,能扛住築基期全力一擊不裂。做陣眼,鎮邪陣的覆蓋範圍能翻十倍。入藥——」

  他沒說下去。

  陳海平的全息投影在三步外亮著。藍白色光芒照在他臉上。金絲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去。鉛筆已經不是在敲記錄本了——是在戳。

  「九叔——這顆結晶的陰氣密度——」

  他的聲音在加速。那種特定的加速。

  「是我們所有樣本總和的一百二十倍。」

  鉛筆停了。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在發光。

  「晶格結構和星淵石的相似度從百分之四十三上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七。內部那些金色絲線——我暫時無法判斷成分,但頻譜顯示它和人體神魂波段有微弱共振。」

  他把鉛筆擱在記錄本上。手指還在微微顫。

  「這東西如果能帶回實驗室——陰氣能量模型能直接跳過理論階段,進入實測。」

  帳篷里安靜了兩秒。

  九叔看著手裡的凝核。陳海平看著全息投影上的數據。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沒有火花。但都沒讓。

  蘇晨站在兩人中間。

  「根樁主體送科學院。」

  陳海平的鉛筆停了。

  「凝核交九叔煉器。」

  九叔的保溫杯蓋頓了一下。

  蘇晨看了兩人一眼。「各取所需。有意見嗎?」

  陳海平張了張嘴。看了看根樁——一千零三圈年輪的千年妖木本源。陰氣樣本的密度遠超他手頭所有材料。夠他建三套完整的能量模型了。


  他閉上嘴。鉛筆又開始敲了。「沒意見。」

  九叔把凝核揣進符袋深處。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枸杞水。

  「沒意見。」

  四目道長從旁邊走過來。目光在凝核消失的方向停了一下。

  他沒看九叔。扭頭看蘇晨。

  「蘇老弟,那個凝核——」

  九叔的保溫杯蓋擰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夠了。

  四目道長的後半句拐了個彎。

  「——師兄肯定會好好用的。我就是隨便關心一下。」

  轉身走了。走出三步。低聲嘀咕:「換個人問也不行……」

  ---

  程兵指揮龍牙工程兵班組清理戰場。合金鍊鋸把碳化的殘餘根系逐段切割分裝。根系斷口處已經沒有妖氣了——死透的碳,和普通木炭沒區別。但程兵依然要求每一段用星淵石紋路的密封箱封裝。

  「標本。」他只說了這一個詞。

  趙烈蹲在廢墟邊緣。靈能探測儀的屏幕終於穩定在綠色區間。他盯著數值看了十秒。

  「蘭若寺方圓十里,陰氣濃度降了六成。」

  他把數據發到通訊頻道。頓了一下。

  「還有四成。來自北面。」

  沒人接話。

  一休大師盤坐在碎瓦間。《往生咒》低沉傳出。梵音經過之處,碎土中又有十幾道白光升起。極淡。極輕。被姥姥束縛了不知多少年的殘魂,在雷火燒斷束縛後,終於散了。

  白光升到半空時停了一下。

  像回頭看了看。

  然後散入天際。

  文才和秋生在廢墟深處翻出七具白骨。嵌在根系間的。有大有小。最小的那具——骨架還沒發育完全。

  秋生把白骨一具具排好。蓋上布。

  文才蹲在旁邊。從懷裡摸出一疊紙錢。這是從藍星帶來的。不是燒給自己人的。是帶著的,以防萬一。

  他劃了根火柴。紙錢在晨光中燒起來。火苗橘黃色。和昨晚烤肉的火是同一種顏色。

  文才沒說話。秋生也沒說話。

  火燒完了。灰被風捲起來。飄向那條灰藍色的天縫。

  ---

  營地邊緣。

  寧采臣站在那裡。竹箱背在肩上。

  蘇晨遞給他一個布包。裡面是乾糧、碎銀、一張手繪的路線圖。路線圖是林墨畫的。等高線、標註、圖例——全部手繪。右下角用蠅頭小楷標註了沿途哪些鎮子陰氣濃度低、適合投宿,哪些路段要繞行。

  路線往南偏東。遠離黑山方向。

  寧采臣接過布包。打開看了一眼。

  看到那張路線圖的時候,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讀過很多書。畫過很多地圖。但這張圖上的精度——他從沒見過。

  他把布包收進竹箱。沒問這張圖是怎麼畫的。

  九叔走過來。

  保溫杯擰開。倒了一碗枸杞水。

  第五碗。

  推過去。

  寧采臣接過碗。沒猶豫。一飲而盡。枸杞粒嚼了兩下。咽了。

  他放下碗。

  九叔從符袋裡取出一枚桃木掛墜。掛墜拇指大小,上面刻了一道簡化版的鎮屍符紋。符紋的凹槽里嵌著一粒芝麻大的星淵石碎片。暗紫色微光在木質紋理中若隱若現。

  「路上別摘。」九叔把掛墜塞進寧采臣手裡。「遇到不乾淨的東西,能擋一擋。」

  寧采臣攥緊掛墜。掛墜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星淵石碎片在他的至陽體質下微微亮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九叔。看著蘇晨。看著文才和秋生。

  目光最後落在遠處笑三笑的背影上——深藍色長衫,一動不動,面朝北方。

  他深揖一禮。

  腰彎到九十度。

  「諸位大恩——」

  他停了一下。抬頭。眼眶紅了。但淚沒掉。


  他把淚逼回去了。

  「寧采臣此去京都,若有一日金榜題名——必回來找你們。」

  蘇晨點了一下頭。「等你的好消息。」

  寧采臣轉身。走了三步。

  又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蘇晨腰間的護國功德旗上。旗面上那朵白蓮的紋路——微微亮了一下。極淡。像月光下的露水。

  他的嘴唇動了動。

  什麼都沒說。

  轉身。走進了林間小道。

  晨光落在他背上。竹箱晃了兩下。脊背筆直。

  消失在第一個拐彎處。

  文才站在後面。低聲說了句:「這書生——比我想的硬氣。」

  秋生沒接話。但他在點頭。

  九叔擰上保溫杯蓋。看著那個拐彎處。看了三秒。

  「走了。該辦正事了。」

  ---

  主帳。

  三維地形投影亮起。藍白色光芒映在每個人臉上。

  蘭若寺位置的暗紅色光點已經熄滅。灰色。死了。樹妖已除。

  但北方那座黑色山峰的圖標——從暗紅變成了深紫。脈衝式閃爍。

  林墨的手指在投影上划過數據流。

  「北面陰氣濃度在持續攀升。黑山方向每隔十二秒有一次規律性的陰氣脈衝。」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鏡。

  「像心跳。」

  帳篷里安靜了。

  程兵站在投影旁邊。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十二秒一次。有節律。」他看著蘇晨。「有節律就有間隙。有間隙就有窗口。」

  蘇晨的手指在地圖上從蘭若寺劃向黑山。一條直線。

  「一百二十公里。」

  他的手指停在黑山的圖標上。深紫色的光在他指尖下閃爍。

  他抬頭。看著所有人。

  「下一站。黑山。」

  燕赤霞抱著古劍坐在帳篷角落。聽到「黑山」兩個字,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下。

  「黑山老妖的地盤。」他的聲音低沉。「我走江湖這些年,聽過的傳說——沒一個好結局的。」

  蘇晨看著他。「傳說里沒有我們。」

  燕赤霞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反駁。

  帳篷角落。笑三笑坐在那裡。眼睛閉著。

  他的右手食指——觸過赤面將軍黑甲的那根手指——指尖的暗金色光到現在還沒完全消退。

  蘇晨注意到了。

  笑三笑沒有解釋。

  帳篷外的風停了。

  地面微顫了一次。極輕。像遠處有什麼東西踩了一腳。

  蘇晨走出主帳。

  抬頭。看北方。

  那座黑色的山——近了。

  比昨天近了至少二十公里。山頂的赤紅豎瞳,在白天也能看見了。

  地面又顫了一下。

  比剛才重。

  不是「像遠處踩了一腳」。是整個腳掌落地的震感。

  林墨的聲音從帳篷里追出來:「脈衝間隔從十二秒變成了十一秒——它在加速。」

  蘇晨的瞳孔微縮。

  它在走。

  整座山——在走。

  而且越走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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