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吳阿衡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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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將功成萬骨枯啊... ...」

  盧象升看著手中天雄軍陣亡名單,再想到今天戰場上死去的那些將士,百戶官戰死六人,千戶官戰死兩人,關寧軍一整個中營左部前司建制打沒了,這還只是雙方剛接觸交戰,真正慘烈的大戰還沒開始,倒是又要死多少人。

  「沙場搏前程,是最簡單,也是最要命的,像我們這等家有薄產,可供讀書習武討前程的人,是不是應該更加謹慎謙遜,與將士們比,我們也不過是蒙了祖上餘蔭而已。」

  吳阿衡沉默片刻,方才抬頭肅穆相對:

  「制台大人所言過偏,我們確是萌祖上餘蔭,方有薄產供以讀書習武,可祖上也是數十年苦讀,三年又三年,一場場經義策論考來的的功名,是拼了性命從沙場搏來出身,

  昨日,我等祖上可在沙場上搏出身,今日,合該輪到他們為子孫後代搏個前程,

  若當真是天下承平,海晏河清,百年無戰事,軍戶百姓單靠讀書出頭,便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又有幾人能立於山巔?

  人人吃飽飯,家家有餘錢,所思所想之事,便不再只是生計,一路亨通者高傲恣意,另闢蹊徑者必生邪念,

  人人關心蒼生黎庶,事事關乎天下萬民,可我們都心知肚明,若天下真家家有餘,人人如龍,不用外地入侵,內部矛盾就足以擊潰社會架構,國家體系,

  頂層、高層、中層、基層、底層,官員、百姓、工匠、商人、軍戶,各有各的活法,給他們足夠的晉升路徑就可以了,

  人人如龍雖好,但晉升路徑卻窄了,國家必亡。」

  盧象升沒想到吳阿衡想的竟然這麼遠,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事實上,仔細想一想,這番話也沒什麼值得反駁的,

  「隆徽兄說的有理,是我想淺了。」

  盧象升道:「且說今日之戰,能晉升百戶者,就有十數人,旗官者上百人,余者皆有雙倍撫恤,按照周伯爺制定的軍功獎效,其子襲職,無子者,家眷可受贍養,於他們而言,子孫後代便有了依仗,再不是如他們一般,需要上戰場搏命的泥腿子了。」

  聽盧象升提到周衍,吳阿衡臉色有些微妙,說不好看,還不至於,更多是不自在。

  其原因在於他妾室田氏的侄女田秀英是崇禎皇帝的妃子,崇禎元年封禮妃,崇禎八年進貴妃,給崇禎皇帝生了四個兒子,身份很是尊貴,深受崇禎皇帝喜愛。

  如今周衍和崇禎皇帝的對立關係,天下盡知,吳阿衡作為跟崇禎皇帝沾點親戚的一鎮總兵,在如今這個局中,地位十分尷尬。

  跟周衍的人太過親密,會害了侄女,跟周衍的人疏遠,會耽誤戰事,這讓他十分為難。

  盧象升卻沒有理會這些,他對吳阿衡的心理活動和內心掙扎決策也不感興趣,只是放下名單,說道:

  「今日建奴攻城會更加猛烈,昨日他們重兵壓翼城,就是在試探鎮北樓的火力情況,從始至終,廣寧城鎮北樓都沒發一炮,他們已經知道我們沒有遠距離火炮,

  今日對轟所用火炮,都是前登萊巡撫孫元化於崇禎二年監製的鐵炮,火力、射程俱都相同,但建奴攻城,不會打我們的城頭,那他們的火炮陣地就得安在我們火炮射程之內,他們會打廣寧城根,避開羅城和瓮城,打南側或北側城根,

  前些日子準備好的裝沙麻袋你再去檢查一遍,然後,帶士兵們扛著沙袋出城,堆在牆根,緩衝建奴彈丸。」

  「標下領命!」

  吳阿衡行禮之後離開,誰都知道昨日建奴那般不計代價攻城,就是為了試探廣寧主城和翼城的火力配置,昨天廝殺那麼慘烈,盧象升和祖寬都出城廝殺了,盧象升還險些回不來,就是那般危機,廣寧都沒發一炮,足以說明,廣寧沒有遠距離火炮,

  這下該皇太極逞凶了。

  都是常年領兵打仗的人,這點戰場彎彎繞,誰不清楚?

  所以,

  盧象升知道皇太極今天會使用火炮全面攻城,皇太極也知道盧象升會提前做好準備,

  但那又怎麼樣?

  什麼「奇正相合」,狗屁「奇策百出」,在雙方軍事實力,武器裝備都差不多的情況下,打的就是時間差和信息差,

  如果沒有掙不出來時間差,拼不了信息差,那就是硬碰硬,拼後勤資糧。

  而就在雙方都心知肚明的情況下,第二日上午,當建奴大軍旗幟飄揚在廣寧城東南方的時候,盧象升卻是慵懶的斜倚在廣寧城牆垛上,望著東南方如同螞蟻搬家般的建奴軍,又掃了眼周圍緊張的士兵們,呵呵笑道:


  「諸位可知一事?」

  周圍將士一愣,紛紛轉頭看過來,就連抱著冊子,記錄沙袋數量的吳阿衡也好奇的看了盧象升一眼,然後,目光回到冊子上,但耳朵卻是豎了起來,

  盧象升笑著說道:「督師早就算到按行軍速度而言,建奴比大軍早到廣寧,於是上報伯爺,請求各部飛撲支援廣寧,卻被伯爺嚴詞駁了,

  非是伯爺狠心,不顧我們性命,叫我們與建奴拼殺,等大軍趕到之後,應對建奴疲憊之師,好撿功勞,

  而是另有他故,一是出於戰略考量,這方面涉及太多,說與你們聽,也沒大用處,二是給我們建功機會,

  你們想一想,孫督師所領大軍都是那些軍隊組成,

  新河軍、陝西軍和秦兵、大同軍、宣府軍,不說戰力強橫,縱橫天下的新河軍,也不說被新河軍老兵調教一年多的大同軍,

  單說那生擒賊首高迎祥的秦兵,養精蓄銳三年,備受冷落,一朝得用,極度渴望軍功的宣府軍,若是他們到了戰場,還哪有我們廣寧、錦州、薊鎮、寧遠四鎮四營將士建功的機會?」

  周圍將士一聽,確是這麼回事。

  別的不說,只說新河軍來了,以新河軍將士的兇悍,戰場上,哪還有他們出彩的份兒?

  祭天誓師時的軍功獎效已經傳了回來,豐厚的戰功獎勵,若是打的足夠好,至少也能拿數十兩白銀,幾匹布,那可是全家幾口人數年嚼穀,

  若是運氣足夠高,能在廝殺中活下來,升個總旗,甚至百戶官,也不是不可能,

  須知道,

  新河軍中那些將軍,除了霍安、王新之外,可都是泥腿子出身,便是不說他們,新河軍中的陳戶、顧書章、王業平等人,也是靠著拼殺,從大頭兵一路拼殺到四五品將軍的典型例子,

  他們都可以,我們為什麼不行?

  若論敢打敢殺,常年跟建奴和蒙古打交道的遼東邊軍,還能弱了其他邊鎮不成?

  將士們眼中燃燒起了火焰,再望向東南方向建奴大軍,沒了恐懼和緊張,全是對軍功的渴望。

  昨晚,吳阿衡那番話的含金量,進一步得到證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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