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藍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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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角聲是在第五天黎明響起的。

  石牛正在啃第三個饅頭,伙房老張現在每天給他準備八人份的早飯,用老張的話說:「少了不夠,多了浪費,八份剛剛好七分飽。」

  聽見號角聲,他三口兩口把饅頭塞進嘴裡,抓起靠在鋪位旁的雙錘就往外跑。

  操場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常遇春站在點將台上,一身明光鎧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將士們!北元偽帝逃至開平,據城死守,陛下有令,破開平,擒偽帝,徹底掃清北患!」常遇春的聲音響徹校場。

  「吼...」

  數千將士齊聲應和,聲浪震天。

  石牛跟著吼,雖然他不太明白北患具體是啥,但常將軍說要打,那就打。

  大軍開拔是在辰時。

  石牛作為常遇春的親兵,騎馬跟在主帥身後。

  這是他第一次騎馬行軍,馬是常遇春特意給他挑的西域高頭大馬,通體烏黑,只有四蹄雪白,取名踏雪。

  踏雪馱著石牛和他那對加起來一千多斤的錘子,居然跑得穩穩噹噹。

  王貴在旁邊嘖嘖稱奇的道:「石牛,你這馬…真能扛。」

  石牛憨憨笑,摸了摸踏雪的鬃毛。

  估計過一會就要完蛋了。

  踏雪打了個響鼻,像是在回應。

  大軍出了徐州城,往北走。

  頭三天走的都是官道,路平,行軍快。

  石牛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跟著王貴學騎馬,他以前沒騎過,但上手很快,三天下來已經能控著馬小跑了。

  第四天,路開始變得難走起來。

  官道沒了,只有土路,而且是越走越荒涼。

  道路兩旁,已經漸漸的看不到田地,看不到莊稼,只有兩邊那乾枯的雜草和光禿禿的樹木。

  行走了一段距離後,還能夠時不時看到廢棄的村落,村落裡面,房屋的土牆倒塌,院裡長滿荒草。

  石牛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破敗的村子,不由開口問王貴道:「王哥,這些村子…咋都沒人了?」

  王貴沉默了一會兒,才回道:「北元騎兵來過的地方,都是這樣的。」

  「他們…把人都殺了?」

  「不一定殺光,但能搶的搶光,能燒的燒光,活下來的人,要麼南逃,要麼…」王貴沒說下去。

  石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想起鳳陽山村,雖然窮,但至少還有炊煙,有雞鳴狗叫。

  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死寂。

  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現一片焦黑的土地。

  空氣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麼東西燒焦了,又好像是混了別的東西。

  這時,路邊突然有一些白骨出現。

  起初是一兩具,散落在草叢或是路邊。

  後來卻是越來越多,有些還保持著掙扎的姿勢。

  大軍默默從白骨旁經過,沒人說話,只有馬蹄聲和腳步聲響起。

  石牛騎在戰馬上,打量著兩邊,突然,他盯著路邊一具小小的白骨看。

  那骨架很小,像是個孩子,頭骨上有個窟窿。

  他勒住馬,一個翻身便下了馬,快步走到那白骨旁蹲下。

  王貴趕緊跟過來說道:「石牛,別看了,趕路要緊。」

  石牛卻是沒動,就像是沒有聽到一般。

  他看了很久,才抬頭問道:「王哥,這還是個小孩?」

  王貴嘆了口氣道:「嗯。」

  「誰殺的...」

  「可能是北元騎兵,也可能是亂兵,也可能是…這年頭,命是很不值錢的。」王貴搖搖頭說道。

  石牛伸手,突然小心翼翼地把旁邊一截塌掉的土牆扒開,露出一片被被壓住的半塊陶片。

  他把陶片撿起來,擦了擦,是個破碗的底,邊緣還有暗紅色的痕跡。

  「這是…」王貴臉色變了。

  石牛把陶片放回白骨旁邊,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他看著王貴,很認真地問道:「王哥,咱們為啥子要打仗啊!」

  王貴被問住了。

  他當兵六年,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打仗就是打仗,上面讓打就打,還能為啥?

  「因為…北元占著咱漢人的江山...」王貴試著說道。

  「那江山是啥?」

  「江山就是…就是地,就是天下。」王貴卡殼道。

  「那地不是一直在那兒嗎?誰種不是種,北元人種地,咱們也種地,為啥非要打來打去?」

  石牛問得更認真了。

  王貴張口結舌,半天憋出一句道:「你這憨子…打仗的事,哪能這麼算?」

  石牛搖搖頭,重新上馬。

  踏雪邁開步子,他坐在馬背上,看著前方蜿蜒的行軍隊伍,又看看路邊的白骨,忽然說:

  「俺覺得,仗早點打完好,打完仗,就能回去種地了,種地能長莊稼,能吃飽飯,打仗…只能長出來白骨。」

  王貴愣愣地看著他,忽然覺得這憨小子說的話,好像…有點道理。

  但又好像哪裡不對。

  傍晚紮營時,石牛又成了焦點。

  不是因為他吃飯,現在全軍都知道常帥親兵隊有個飯桶,一頓吃八人份,大家已經習慣了,而是因為他幹的事。

  紮營要挖灶坑,埋鍋,打水。

  石牛不用工具,直接用手刨,幾下就是一個規整的坑。

  打水時,別人提兩桶,他一手提四桶,來回兩趟就把整個親兵隊的水打夠了。

  幾個其他營的士兵圍著看熱鬧。一個絡腮鬍的百戶走過來,看了看石牛,問旁邊的人:「這就是常帥破格收的那個石牛?」

  「回藍將軍,正是。」小兵恭敬回答。

  藍玉,常遇春的妻弟,現任先鋒營百戶,眯起眼打量石牛。

  他三十左右,方臉鷹目,一看就是狠角色。

  「聽說你一頓吃八人份?」藍玉開口,聲音沙啞。

  石牛正在埋鍋,抬頭看了看藍玉,點點頭:「嗯。」

  「還聽說你單手能舉四百斤石鎖。」

  「嗯。」

  藍玉笑了,笑容裡帶著嘲諷道:「力氣大有什麼用,戰場上,光有力氣就是活靶子。」

  石牛認真想了想,說:「俺還會揮錘子。」

  「揮錘子,錘子能快過箭,能擋得住騎兵衝鋒?」藍玉嗤笑道。

  藍玉聽自己的姐夫說過很多次石牛,他還從來沒有聽自己的姐夫這麼誇讚一個人呢!

  石牛搖頭:「不知道,沒試過。」

  藍玉還想說什麼,常遇春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藍玉,你閒得慌?」

  藍玉轉身抱拳道:「姐夫,我就是看看咱們軍中的能人。」

  常遇春走過來,拍拍石牛肩膀說道:「埋完了?」

  「嗯!將軍,鍋埋好了,水打夠了,柴火也劈好了。」石牛站起來,然後他指了指旁邊堆成小山的木柴,那是他用手劈的,手刀下去,碗口粗的木樁應聲而裂。

  藍玉眼角抽了抽。

  常遇春對石牛說道:「去吃飯吧,今天有肉。」

  「好。」石牛憨憨一笑,轉身往伙房方向走。

  等他走遠,藍玉才低聲說道:「姐夫,你收這麼個憨子進親兵隊,是不是太…」

  「太什麼,你覺得他不行。」常遇春看他一眼說道。

  「力氣是行,但戰場上不是光有力氣就夠的,得狠,得敢殺人,你看他那眼神,乾淨得像沒沾過血,真打起來,怕是見了血就腿軟。」

  藍玉說道。

  常遇春笑了笑道:「那咱們打個賭。」

  「賭什麼...」

  「賭他第一次上戰場,殺的人不比你少。」

  藍玉愣住道:「姐夫,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開過玩笑,這憨小子…心裡有股勁。你看不懂,我看得懂。」常遇春看向石牛遠去的背影說道。

  藍玉將信將疑,但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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