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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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雨醒來的消息,像一陣風,迅速傳遍了那個小小的圈子。

  第二天,工匠來了。她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去,只是透過玻璃窗看了陸雨一會兒。陸雨正靠在床頭喝粥,動作緩慢但穩定。工匠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只在加密頻道里留下一句話:「她比你堅強。」

  第三天,黑石來了。他帶了一束花——廢土上罕見的、在溫室里培育出來的雛菊,小小的白色花瓣,樸素得不像一個殺手的禮物。他把花放在床頭柜上,對陸雨點點頭,說了一句「好好養病」,然後大步離去。陸雨看著他的背影,對陸隱說:「他其實不太會說話,對吧?」

  第四天,白鴿來了。她沒有進門,只是在走廊里和陸隱抽了一支煙——病房禁止吸菸,他們站在應急通道的樓梯間。白鴿的面紗掀起一角,露出毀容的半張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猙獰又脆弱。

  「鴉群解散了。」她忽然說。

  陸隱一愣。

  「不是壞事。」白鴿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通風口盤旋,很快被吸走,「許小慧的兒童網絡吞併了大部分渠道,剩下的人各自有去處。我準備去廢土,找一個叫『鐵砧』的聚落——聽說那裡重建了,缺一個懂信息的人。」

  「鐵砧聚落?」陸隱想起那個被信息瘟疫摧殘的地方,「那個『記憶痛楚兄弟會』……」

  「被你們端了之後,剩下的人反而清醒了。」白鴿彈掉菸灰,「他們正在重建,需要技術。我覺得,那裡比方舟更適合我。」

  陸隱沉默了一會兒:「還會回來嗎?」

  白鴿露出的那隻眼睛彎了彎,笑意里有一絲釋然:「不知道。但如果有需要,鴉群雖然散了,我還在。」

  她掐滅菸頭,轉身走進應急通道的深處。腳步聲逐漸消失,只餘下淡淡的菸草味。

  ——

  第五天,蘇離來了。

  她穿著便服,沒有戴監察員的肩章,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有點疲憊的女人。她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和陸雨聊了十幾分鐘——聊什麼,陸隱不知道,他被蘇離請出了病房。

  等他再進去時,蘇離已經走了。陸雨靠在床頭,表情有些複雜。

  「她說什麼了?」陸隱問。

  陸雨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她欠陳覺一條命。她說陳覺是她以前的導師,教過她很多東西。後來陳覺死了,她一直查不到真相。謝謝你幫我找到了。」她頓了頓,「這是她讓我轉告你的。」

  陸隱點點頭。蘇離欠陳覺的,她已經還了——用那塊晶片,用那份「禮物」。

  ——

  第六天,沈素心來了。

  這是陸雨醒來後,沈素心第一次踏入病房。她站在門口,穿著白大褂,胸口的銀色葉片別針已經摘下。她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下的青黑連遮瑕膏都蓋不住。

  「我來做最後一次檢查。」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檢查持續了四十分鐘。腦波、心率、認知反應、記憶回溯。每一項都比前幾次更細緻,也更漫長。陸隱守在旁邊,沒有離開。

  檢查結束。沈素心收起儀器,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看著陸雨,沉默了很久。

  「你……還記得多少關於測試的事?」她終於開口。

  陸雨想了想:「記得一些。您讓我回憶童年,回憶媽媽,回憶第一次見到您的感受。」她頓了頓,「有些回憶,我知道不是我自己的。但它們就在腦子裡,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沈素心的眼眶微微泛紅。

  「那些是我植入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認知錨定協議的一部分。我把一些『理想化』的記憶碎片嫁接到你的意識里,讓你對我產生信任和依賴。那不是真的。」

  陸雨看著她,表情平靜得出奇。

  「我知道。」她說。

  沈素心愣住了。

  「在做那些測試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些地方不對。」陸雨緩緩道,「那些回憶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而且……」她看向陸隱,「每次測試完和哥哥通話,他都會問我感覺怎麼樣。他的眼神告訴我,有什麼東西不對。」

  沈素心的手在微微顫抖。

  「你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雨想了想,嘴角浮現出一個淺淺的、和從前一樣的微笑:


  「因為我知道,您不只是『授種者』。您自己也是被『嫁接』的。那些不屬於您的意識碎片,讓您很痛苦吧?我看得出來。您每次做完測試,眼底都有一種……很累很累的光。」

  沈素心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站起身,踉蹌了一步,扶著床沿站穩。她看著陸雨,看著這個差點被她「羽化」的女孩,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

  陸雨伸出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

  「我不怪您。」她輕聲說,「您幫我找到回來的路。在夢裡,我聽見您的聲音,和哥哥的聲音混在一起。您說,『回去,那不是你該待的地方』。我順著那個聲音,才走出來的。」

  沈素心的肩膀劇烈顫抖。她低下頭,無聲地哭了很久。

  陸隱沒有打擾。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永恆的光軌。

  ——

  沈素心離開後,病房安靜下來。

  陸雨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她的側臉在夕陽中鍍上一層暖色的光,比剛醒來時多了幾分血色,但眼底深處,依舊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哥。」她忽然開口。

  「嗯?」

  「那個夢很長。」她的聲音很輕,「長到有時候我分不清,哪裡是夢,哪裡是真的。夢裡有很多人——媽媽、陳醫生、還有一些不認識的人。他們都在說話,都在叫我的名字。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們在等我。」

  陸隱走到床邊,坐下。

  「等你做什麼?」

  陸雨想了想:「等我變成他們那樣。等我也成為『羽化』的一部分。」她頓了頓,「那個地方,很安靜。沒有痛苦,沒有害怕,只有……漂浮。像泡在溫水裡。有時候,我甚至覺得,留在那裡也不錯。」

  陸隱的手握緊了。

  「但每次這麼想的時候,就會有一個聲音——你的聲音——叫我的名字。很小,很遠,但一直不停。我順著聲音找,找了好久好久。有時候找到一半,就被那些聲音拉回去。然後再找,再被拉回去。」

  她看向陸隱,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在笑。

  「最後那一次,你的聲音特別近。我就拼命跑,拼命跑。然後我就醒了。」

  陸隱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靠著。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方舟的光軌開始亮起,在漸暗的天幕上畫出永恆的弧線。

  ——

  第七天。

  出院手續辦完的那個下午,陸隱帶著陸雨走出醫療中心。走廊盡頭,站著幾個人。

  工匠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書,假裝在看,但目光時不時飄過來。黑石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面無表情,但看到陸雨時,微微點了點頭。白鴿站在稍遠處,戴著面紗,抱著手臂,一副「我只是路過」的姿態。

  更遠的地方,蘇離站在一根立柱後面,只露出半邊側臉。她沒有過來,只是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消失在走廊拐角。

  陸雨看著這些人,忽然笑了。

  「哥,他們都是你的朋友?」

  陸隱想了想:「算是吧。」

  「那你挺幸運的。」陸雨說,「廢土上,有朋友的人不多。」

  他們走進通往下層區的通勤車。車門關閉的瞬間,陸隱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身影還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離開。

  ——

  三個月後。

  廢土,邊緣聚居地「新綠洲」。

  這是一片由舊時代農業站點改造而來的小型定居點。幾棟修復的溫室大棚里,種著耐輻射的作物;一座簡易的淨水站從地下抽取經過過濾的地下水;十幾戶人家住在拼湊但穩固的房屋裡,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

  陸隱和陸雨住在這裡的一棟小木屋裡。木屋是陸隱自己搭建的,用廢土上收集的材料,加上老刀送來的幾塊加固板材。屋前有一小塊空地,陸雨種了些能吃的野菜,長勢一般,但她每天都要去看兩眼。

  老刀的鐵匠鋪開在聚居地邊緣。他不打武器了,專門做農具和淨水器零件。偶爾有流浪者經過,用廢舊金屬換一把鋤頭或一口鍋,交易公平。

  雷烈的鋼鐵兄弟會偶爾路過這裡。他們不再自稱「軍閥」,改叫「廢土重建兵團」,主要任務是清理周邊的小股匪幫和變異獸群。雷烈每次來,都會在陸隱家坐一會兒,喝一杯陸雨泡的劣質茶,然後帶著隊伍繼續巡邏。


  林宴在另一個更大的聚居地建立了輻射病研究中心。他每隔一個月會派人送一批基礎藥物過來,順便收集陸雨和其他「後遺症患者」的健康數據。陸雨的「空洞感」已經基本消失,但偶爾還會做那個漫長的夢。林宴說,那是正常的,創傷需要時間癒合。

  許小慧帶著小米來過一次。小米長高了一些,預知能力比以前穩定,但許小慧不讓她頻繁使用。「能力要用在刀刃上,不是用著玩的。」她這麼說。小米對陸雨很親近,兩個人坐在屋前聊了一下午,不知道聊什麼,但笑聲偶爾飄進屋裡,陸隱聽著,覺得比什麼都好。

  白鴿定居在「鐵砧」聚落。她偶爾會發來加密信息,有時是廢土上的新聞,有時是提醒某些區域可能有危險。她的信息末尾總有一句:「活著。」

  工匠和黑石留在方舟。他們偶爾有任務,偶爾沒有。加密頻道里,工匠會分享一些技術上的趣事,黑石會沉默地發一兩個表情符號。陸隱知道,他們還在那裡,在系統的縫隙里活著。

  蘇離沒有任何消息。燧石也沒有。

  ——

  這天傍晚,陸隱坐在屋前的木樁上,看著夕陽一寸寸沉入地平線。廢土的黃昏總是很長,光線從金色變成橘紅,再變成暗紫,最後被夜色吞沒。

  陸雨從屋裡出來,在他身邊坐下,遞給他一杯熱水。

  「想什麼呢?」她問。

  陸隱接過水杯,沒有回答。他看著遠方,那裡的天際線被染成深紫色,偶爾有飛鳥掠過——真正的鳥,不是變異種,是普通的、在廢土邊緣艱難繁衍的鳥。

  「我在想,」他終於開口,「我們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陸雨靠在他肩上:「走了很久。」

  「是啊,很久。」

  沉默了一會兒,陸雨忽然說:「哥,你後悔過嗎?」

  陸隱想了想:「後悔什麼?」

  「做那些事。殺人,騙人,把自己變成系統的一部分。」

  陸隱沒有立刻回答。夕陽的最後一縷光在他臉上跳動,明滅不定。

  「後悔過。」他說,「每一次任務結束,都後悔。但後來發現,後悔沒有用。能做的是記住——記住那些人,記住那些選擇,然後儘量讓以後的選擇,不那麼後悔。」

  陸雨點點頭,沒有說話。

  夜色漸深。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幕上,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廢土的星空比方舟里看到的更真實,更清晰,也更冷。

  陸隱站起身,看著那片星空。

  「小雨。」

  「嗯?」

  「以後想做什麼?」

  陸雨想了想,也站起來,和他並肩看著遠方。

  「林醫生說過,他的研究中心缺人。我想去學醫,學怎麼治輻射病,怎麼幫那些和以前的我一樣的人。」

  陸隱轉頭看她。

  「你願意?」

  「為什麼不願意?」陸雨笑了笑,那笑容里,曾經的疲憊和空洞終於消失,只剩下屬於她自己的、真實的溫度,「有人教過我,活下來,不是為了繼續受苦,是為了能做點不一樣的事。」

  陸隱也笑了。

  他伸出手,攬住妹妹的肩膀。兩個人站在星空下,站在廢土邊緣這個小小的聚居地里,站在經歷了那麼多之後終於抵達的這一刻。

  遠處,老刀的鐵匠鋪里傳來打鐵的聲音,叮叮噹噹,規律而安定。更遠的地方,篝火的光在夜色中跳動,有人在唱歌,歌詞聽不清,調子卻莫名地溫暖。

  陸隱看著那片星空,看著那些遙遠的光點。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園丁」的理念是否真的被根除,不知道「彼岸花」的陰影是否還會蔓延,不知道方舟那座巨大的機器還會製造出多少新的悲劇。

  但他知道,此刻,妹妹站在他身邊,笑著,活著,是她自己。

  這就夠了。

  ——

  三個月後,一封信送到陸隱手中。

  沒有署名,沒有寄件地址,只有一行手寫的字:

  「我去找不需要面具的人生了。欠你的人情,下次魔術還。——S」

  陸隱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揚。


  他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和那塊從「孤星實驗室」帶回來的樣本碎片放在一起。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陽光里。

  屋前,陸雨正在給她的野菜澆水。看到他出來,抬起頭,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哥,今天中午想吃什麼?」

  陸隱想了想:「隨便,你做主。」

  「那就吃隨便。」陸雨眨眨眼,「我去準備。」

  她轉身走進屋裡。陽光灑在她背影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陸隱站在門口,看著那片小小的菜地,看著遠處老刀的鐵匠鋪,看著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廢土輪廓。

  風從遠方吹來,帶著乾燥的土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生長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戰前,他還是個教授,給學生講犯罪心理學。那時候他以為,人性的黑暗是可以被解釋、被預測、被控制的。

  後來他發現,人性不能被控制,只能被選擇。

  每一次選擇,都在定義你是誰。

  他看著那片陽光,笑了笑,轉身走進屋裡。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

  窗外,廢土的太陽繼續升起,落下。

  光軌永恆。

  而活著的人們,在這片光軌之下,繼續走著他們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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