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解密與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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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輸機引擎的轟鳴被高效隔音材料吸收大半,艙內只余低沉的嗡鳴。

  窗外,廢土的荒蕪逐漸被方舟龐大而規整的外部結構取代,冰冷的光帶勾勒出通道與泊位。

  陸隱膝上放著那個從「痛楚先知」處奪來的數據核心,外層防水布沾染了灰塵和一絲難以洗淨的、混合了機油與某種生物質的怪異氣味。核心本身冰冷而沉默,卻仿佛有無數被囚禁的嘶吼在內部奔涌。

  工匠坐在對面,正用一塊軟布擦拭額角的血痕,眼神沉靜地落在數據核心上。黑石在檢查武器,動作一絲不苟,但偶爾掃過核心的目光,銳利如鷹隼。

  「這東西,怎麼處理?」黑石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按流程,任務中獲取的『關鍵技術裝置』需上交『技術回收與評估部』。」

  「但裡面有『園丁』的線索。」陸隱抬起頭,「『痛楚先知』明確說過,『園丁』是他的導師,而且最近一次啟示提到了方舟和『彼岸花』。如果核心裡真有聯繫記錄,直接上交,可能會被徹底封鎖,甚至……被某些可能已經存在的『園丁』同黨或受影響者提前處理掉。」

  工匠停下擦拭的動作:「你的意思是,我們先自行嘗試解密和分析,提取關鍵信息,再選擇性上交?」

  「風險很高。」黑石直言,「私自截留和分析任務核心物品,嚴重違反條例。一旦被發現,不僅個人評級清零,很可能面臨『深度審查』甚至『再社會化』處理。」

  「風險是雙向的。」陸隱緩緩道,「如果我們直接上交,而『園丁』或其影響真的已經滲透進方舟,比如在『技術回收部』或『生物科技部』,那麼線索可能會被無聲無息地抹掉。我們不僅會失去追蹤『園丁』的機會,甚至可能因為知道了『痛楚先知』的供詞,而成為被『清理』的目標。」他頓了頓,「蘇離之前的警告,不是空穴來風。」

  提到蘇離,工匠和黑石的眼神都微微一動。這個身份特殊的監察員,已經兩次在關鍵時刻出現,提供的信息都指向方舟深處的暗流。

  「你相信蘇離?」工匠問。

  「不完全。」陸隱搖頭,「但她透露的信息,至少目前看來,與我們親身遭遇的相符。而且,她似乎也在調查『園丁』和『伊甸園』的遺留問題。我們可以把她看作一個……潛在的信息源和風險指標,而非盟友。」

  黑石沉默片刻:「自行分析需要設備、時間和專業知識。我們三人中,工匠最擅長邏輯和數據分析,但這類涉及古老神經接口和可能加密的邪教核心,未必是常規編程邏輯能破解。而且,在哪裡進行?我們的個人艙室雖然有一定隱私,但遠非絕對安全。」

  這確實是個難題。方舟內部監控無處不在,即使是冠軍權限,私人空間也並非法外之地。進行非授權的深度數據解密,很容易觸發系統警報。

  「或許……可以借用『合法』的外殼。」工匠沉吟道,「以『任務復盤與經驗總結』的名義,申請使用小組協作分析室。這類分析室允許接入一些基礎的數據讀取和邏輯推演工具,監控雖然存在,但更多是針對信息外泄,對內部分析過程的記錄相對寬鬆,尤其是對高階執行者。我們可以將核心數據以『任務環境背景噪音樣本』或『敵方裝置干擾模式記錄』的名義導入,進行初步的、表面的分析,同時嘗試在後台運行更隱蔽的解密進程。」

  「需要技術上的掩護。」黑石看向工匠,「你能做到?」

  「可以嘗試。需要編寫一個嵌套的模擬分析外殼,將真正的解密算法隱藏在合法的頻譜分析和模式識別代碼深處。」工匠點頭,但眉頭微蹙,「但這需要時間編寫和測試,而且不能保證百分百避開深層系統掃描。另外,數據核心本身的物理接口和加密方式未知,我們首先需要能安全地讀取它的原始數據。」

  陸隱想起自己之前隱藏「孤星」數據碎片的方法:「讀取原始數據,或許可以想辦法。我能接觸到一些導播後台的數據緩存和臨時交換區,有些區域監控相對滯後,可以用來進行初步的物理對接和數據轉儲。但需要將數據核心短暫地帶入導播工作區,這本身也有風險。」

  三人陷入了短暫的思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分工。」工匠最終道,「陸隱負責尋找安全的數據轉儲窗口和路徑,並準備導播區的掩護方案。我負責編寫偽裝的分析程序外殼。黑石負責外圍警戒和應對突發狀況,包括……如果我們在分析過程中觸發了什麼警報或隱藏協議,需要你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甚至必要時銷毀證據。」

  黑石頷首,沒有多言。

  「另外,」陸隱補充,「關於『園丁』可能在方舟內部,甚至可能接近『彼岸花』項目的警告,我們不能只依賴分析數據核心。我需要想辦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更多地了解妹妹陸雨在醫療中心的詳細情況,特別是她接觸的醫療團隊和『彼岸花』項目組的成員背景。」


  「這更難。」工匠直言,「醫療中心,尤其是涉及『彼岸花』這種級別的項目,安保和保密級別極高。你作為家屬的知情權極其有限。」

  「或許……可以從邊緣入手。」陸隱思索著,「利用我的導播身份,申請製作一期關於『方舟醫療進步與人文關懷』的宣傳短片或背景資料片。這種請求通常不會被拒絕,而且可以藉此獲得進入醫療中心部分非核心區域拍攝、採訪一些中低級別工作人員或『康復良好』的病人的權限。雖然接觸不到核心,但也許能觀察到一些外圍的蛛絲馬跡,甚至……建立一些非正式的、脆弱的信息渠道。」

  「很迂迴,但值得一試。」工匠評價,「你需要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提案。」

  運輸機輕微一震,開始對接方舟外部港口。討論暫時中止。

  接下來的幾天,三人表面如常地提交任務報告(對「園丁」線索和核心數據的具體內容進行了模糊化處理),接受任務後的心理評估和簡報。一切流程都顯示出任務「圓滿成功」,初步評級為A,積分可觀。

  暗地裡,他們則緊鑼密鼓地準備著。

  陸隱提交了一份精心撰寫的提案:《光影中的希望——方舟醫療體系影像檔案增補計劃》,強調通過記錄普通醫療工作者和患者的日常,展現方舟在廢土時代的「責任與擔當」,以提升內部凝聚力和對外宣傳效果。提案很快獲得文化生活局的批准,並得到了醫療中心的有限配合許可,允許他在指定引導員陪同下,進入部分開放區域進行拍攝和採訪。

  工匠則埋頭於代碼世界,編織著那個複雜的偽裝程序外殼。陸隱注意到她眼下的陰影比以往更重,但她工作時那種全神貫注的沉浸感,也讓人稍微安心。

  黑石如同融入背景的磐石,除了必要的訓練和任務復盤,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艙室或訓練場,但陸隱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警戒網絡以他為中心悄然鋪開。

  期間,陸隱以籌備拍攝為由,第一次走進了方舟醫療中心的對家屬開放區域。環境整潔明亮,充滿未來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和一種令人放鬆的香氛。他見到了妹妹陸雨的主治醫師之一——一位看起來溫和儒雅的中年男性,周博士。交談中,周博士對陸雨的「恢復進展」表示樂觀,提到「彼岸花」項目提供了「前沿的輔助治療手段」,但對於項目具體細節和研究團隊其他成員,則禮貌而堅定地以「醫療隱私和項目保密要求」為由婉拒透露。

  陸隱沒有強求,只是以「記錄醫患溫情」為名,請求拍攝一些周博士工作(不涉及病人隱私)和醫療中心公共區域的鏡頭。周博士配合了,但陸隱敏銳地注意到,當他的鏡頭無意中掃過走廊深處一扇緊閉的、標識著「授權區域」的金屬大門時,周博士的眉毛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隨即更熱情地將他引向另一個方向。

  那扇門後,是什麼?

  在醫療中心的檔案資料室(允許查閱部分公開的歷史資料和宣傳材料),陸隱裝作查閱舊影像,實則快速瀏覽著工作人員名錄和部門架構圖。他記住了幾個與神經科學、基因研究、異常心理學相關的部門名稱和少數公開的研究員名字。

  他還「偶遇」了一位負責醫療器械維護的年輕技術員,趁著幫對方搬抬設備的短暫間隙,閒聊了幾句,得知醫療中心部分高端設備需要定期從「生物科技與人文演進部」領取專用耗材,而該部門的送貨人員「總是很神秘,從不摘下防護面罩」。

  「生物科技與人文演進部」……又是這個部門。與「孤星」數據核心的最終去向,以及燧石提到的「黑箱」分析,都關聯在一起。

  幾天後,工匠的偽裝程序準備就緒。陸隱也利用一次導播後台系統例行維護的短暫窗口期(監控響應延遲約3-5分鐘),規劃好了數據轉儲的路徑。

  行動日。他們申請使用了小組協作分析室。房間不大,三面是屏幕,中央是操作台。系統記錄顯示他們正在進行「鐵砧聚落任務環境信息深度分析與對抗策略優化」。

  陸隱將數據核心連接到一個經過偽裝的、外接在合法分析設備上的轉儲器。工匠啟動了她的程序。屏幕上開始快速滾動起複雜的頻譜圖、信號波形和邏輯鏈分析,看起來完全符合任務復盤的主題。

  而在深層,真正的解密進程悄然啟動。數據核心的物理加密被一層層剝離,原始數據流如同解凍的黑暗河流,開始湧入偽裝程序構建的緩衝區。

  進度條緩慢而穩定地前進。10%…20%…30%…

  突然,主屏幕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代表系統後台掃描進程的指示燈,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從綠色變成了淡黃色——表示檢測到非標準數據流模式,正在提升掃描深度。


  「有掃描。」工匠低聲道,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動更多的偽裝數據流進行干擾和誤導。

  黑石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邊,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

  陸隱緊盯著解密進度。45%…50%…

  黃色指示燈閃爍加劇,開始向橙色過渡。系統警報隨時可能觸發。

  「干擾快撐不住了!解密還需要至少兩分鐘!」工匠語速加快,額角見汗。

  「不能停!繼續!」陸隱咬牙。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就在指示燈即將變橙的剎那,分析室內的照明忽然毫無徵兆地同時閃爍了一下,所有屏幕也出現了瞬間的雪花噪點。緊接著,系統廣播傳來一個平靜的電子女聲:「檢測到C區能源管線穩壓器例行波動,部分區域供電可能出現瞬時擾動。備用電源已啟動,服務將逐步恢復。對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

  是巧合嗎?還是……人為製造的「意外」?

  無論原因,這短暫的擾動似乎重置或干擾了系統的深度掃描進程。那閃爍的橙色指示燈,不甘地跳動了幾下,緩緩恢復成了綠色。

  而解密進度條,趁機衝過了關鍵節點。70%…80%…90%…100%!

  「完成!原始數據轉儲成功!正在擦除物理連接痕跡和深層解密日誌!」工匠快速操作,聲音帶著一絲緊繃後的釋然。

  屏幕上,偽裝的分析程序適時地彈出了「分析完成」的總結報告,看起來一切正常。

  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險和後怕。剛才那一下,太懸了。

  「走,立刻離開這裡,分散處理數據。」工匠低聲道。

  他們迅速清理現場,斷開所有非法連接,帶著轉儲了原始數據的加密存儲器(偽裝成普通的外接硬碟),離開了分析室。

  回到個人艙室,陸隱才感到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他立刻將加密存儲器連接到自己的私人終端(經過多重物理隔離和安全檢測),開始查看那些冒著巨大風險獲取的原始數據。

  數據龐大而混亂,充斥著「痛楚先知」瘋狂的呢喃、扭曲的實驗記錄、對「園丁」支離破碎的描述、以及大量關於神經調製、符號暗示、集體意識干擾的技術細節。

  他快速搜索著關鍵詞:「園丁」、「導師」、「聯繫」、「方舟」、「彼岸花」、「樣本」。

  大量無意義的碎片閃過。終於,他鎖定了一段相對完整的日誌記錄,時間戳是大約三個月前:

  「……導師的聲音再次於靜默中響起。祂讚賞我的『痛苦嫁接』取得了新突破,但提醒我,真正的『培育』,在於尋找更『純淨』、更具『潛能』的土壤。祂提到了『方舟』,那個懸浮於污穢之上的『無菌花園』。那裡有名為『彼岸花』的項目,正在系統性地篩選和『預備』最優質的『種子』……導師說,祂已經找到了進入花園的『小徑』,並開始『觀察』那些被標記的『花朵』。其中一朵,代號『G-7742』,似乎蘊含著有趣的『變異』……導師要我耐心,等待『嫁接』時機的成熟……當『花朵』最嬌艷、也最脆弱的時候,便是引入新的『痛苦之根』,使其綻放出真正『永恆之美』的時刻……」

  日誌在此處中斷,後面是更多的瘋狂臆想。

  陸隱盯著屏幕,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G-7742」……妹妹的樣本代號!

  「園丁」不僅知道「彼岸花」項目,不僅知道妹妹的存在,甚至……已經在「觀察」她!等待「嫁接時機的成熟」!

  什麼時機?怎樣嫁接?引入什麼樣的「痛苦之根」?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猛地抓起通訊器,想要立刻聯繫妹妹,發出最嚴厲的警告。但他手指懸在按鍵上,停住了。

  不行。常規通訊被監控。他無法解釋消息來源。貿然警告,可能反而會打草驚蛇,讓「園丁」提前行動,或者讓方舟察覺到他的越界探查。

  他需要更冷靜,更需要……找出「園丁」究竟是誰!在方舟內部,以什麼身份潛伏?如何才能接近妹妹所在的「彼岸花」項目核心?

  數據核心裡,還有沒有其他線索?關於「園丁」的「小徑」和偽裝身份?

  他強迫自己繼續檢索,在龐雜的數據中尋找任何可能的身份標識、行為模式、通信特徵……

  時間在焦慮中流逝。終於,在另一段關於「導師教誨方式」的雜亂描述中,他捕捉到了一個奇特的短語:


  「……導師從不直接現身,祂的聲音總伴隨著『數據的微風』和『系統的低語』……有時,祂會化身為『無害的共生者』,隱藏在光明的羽翼之下,汲取養分,等待破繭……」

  無害的共生者……隱藏在光明的羽翼之下……

  這是什麼比喻?是指潛伏在方舟內部,身份看似正常甚至光鮮的人?還是特指某種職務或權限?

  陸隱感到頭痛欲裂。線索依然模糊。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終端收到了一條新的加密信息,來源是「系統維護通知」。解碼後,是燧石:

  「能源管線波動掩護已提供。數據核心分析若有收穫,謹慎處理。最新情報:『園丁』可能並非單一個體,或為一個共享理念與技術、鬆散協作的『稱號』。其滲透方式可能與『記憶嫁接』技術有關,即,將自身部分意識模式或指令集,『嫁接』到目標人物的潛意識或行為邏輯中,使其在特定條件下成為『代理執行者』。重點篩查近期行為模式、認知習慣或專業領域出現『非典型性』變化的人員,尤其是在醫療、信息、教育等接近『意識塑造』領域的崗位。你妹妹所在項目組,是高風險區。」

  共享稱號?意識嫁接?代理執行者?

  燧石的情報讓「園丁」的形象更加詭譎難測。它可能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種如同病毒般的理念和技術模式,可以通過「嫁接」的方式,讓任何人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它的「化身」!

  那麼,誰可以被「嫁接」?妹妹身邊的醫生、護士、研究員?甚至……方舟內部其他看似無關的人?

  陸隱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敵人沒有固定的面孔,可能潛藏於任何光影之下,甚至可能暫時潛伏在他信任的人之中。

  他關閉數據,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眼。

  黑暗中,「園丁」那無形的陰影,似乎更加龐大,更加貼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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