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意識迴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神經干擾聲波如同無形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三人的意識。眩暈、噁心、方向感喪失,甚至短暫的視覺扭曲接踵而至。

  陸隱感到自己的思維像陷入泥沼,每一次試圖集中注意力都異常艱難。頭盔內置的降噪和抗干擾模塊正在全功率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勉強將最致命的頻率阻擋在外,但殘餘的衝擊依然令人痛苦。

  「干擾源……在西北角……天花板夾層!」黑石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傳來,夾雜著沉重的呼吸和金屬摩擦聲。他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和對身體的精密控制,抵抗著干擾,正試圖攀附牆壁,靠近那個發出低頻聲波的隱藏裝置。

  工匠的情況似乎更糟一些,她靠在一個控制台邊,單手扶額,另一隻手在顫抖著操作一個可攜式終端,試圖從周圍殘存的設備中尋找關閉干擾的協議或物理開關。

  「系統……殘留指令混亂……『最終淨化協議』優先級最高……需要……更高權限覆蓋或……物理摧毀……」她的聲音斷續,但思路依然清晰。

  陸隱強忍著不適,將導播鏡頭牢牢鎖定中央的樣本容器。剛才那一閃而逝的異常腦波信號,已經被頭盔的生理監測模塊自動記錄並高亮標記。

  他迅速調取那段波形數據進行快速分析。波形極其短暫,峰值突兀,結構複雜得不像任何已知的正常或癲癇性腦電活動,更像是一種經過高強度壓縮、加密甚至扭曲的信息載體,在外部刺激(或許是他們的到來,或許是導播傳感器的掃描)下,極其偶然地「泄露」了一絲。

  「樣本……可能不是完全沉默!」陸隱在干擾聲中盡力提高音量,「剛才的腦波……像是被封存的意識脈衝!干擾可能觸發了它的某種……殘存防禦或應激反應!」

  「那就更要……保住它!」黑石低吼一聲,已經爬到了目標位置,他抽出一把特製的、帶有絕緣和消音塗層的破拆工具,對準天花板夾層猛地刺入、撬動!金屬撕裂聲響起,伴隨著一陣更尖銳的電流嘶鳴,那令人痛苦的神經干擾聲波驟然減弱了大半,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雜音。

  壓力一輕,三人幾乎同時舒了口氣。

  「干擾源物理結構破壞70%,但協議還在後台嘗試重啟其他備用裝置。」工匠迅速操作著終端,「我需要找到本地系統的邏輯核心,嘗試注入干擾指令或者直接斷電!」

  「我去樣本容器那邊!」陸隱說著,快步走向中央的圓柱形容器。靠近後,那種無形的壓抑感更重了。

  淡藍色的營養液因為剛才的擾動微微晃動,浸泡在其中的人形更加清晰。那是一個消瘦的男性軀體,皮膚蒼白近乎透明,可以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無數細小的管線從容器底座連接到他身體的各個部位,尤其是脊柱和後腦。

  頭部被一個半覆蓋式的金屬框架包裹,框架上布滿了細小的接口和指示燈(大部分已熄滅)。他的面容平靜,雙眼緊閉,仿佛只是沉睡。

  但陸隱剛才看到的瞬間腦波,以及那極其微弱的抽搐,都表明這絕非簡單的「植物人」。

  他啟動導播裝備的高精度多光譜掃描,對樣本進行更詳細的記錄,特別是頭部和脊柱連接處。

  同時,他嘗試將之前記錄的異常腦波片段,轉化為一種低強度的、經過篩選的反饋信號,通過容器外部的一個輔助數據接口(似乎是用於監測)小心翼翼地發送進去。

  他在賭博,賭這個「沉默樣本」還保留著最基本的感知或反應機制。

  一秒,兩秒……容器內的樣本毫無反應。

  就在陸隱準備放棄時,樣本的右手食指,極其輕微地……彎曲了一下。

  緊接著,陸隱面前的一個原本只顯示基礎生命體徵(微弱心跳、基礎代謝)的古老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行混亂的、不斷閃爍的字符,像是系統錯誤和某種意志掙扎的混合產物:

  「…Ω…序…列…失…敗…伊…甸…園…是…謊…言…記…憶…不…可…篡…奪…痛…苦…永恆…釋…放…我們…」

  字符閃爍了幾下,徹底消失。屏幕重新恢復為單調的生命體徵數據。

  但那一閃而過的信息,已經足夠震撼!

  Ω序列失敗!伊甸園是謊言!記憶不可篡奪!痛苦永恆!釋放我們!

  這不僅僅是殘留的意識脈衝,這是明確的、帶著巨大痛苦和絕望的信息!這個「沉默樣本」,甚至可能不止他一個,他們的意識並未完全消失,而是被囚禁、被篡改、被困在了無法醒來的噩夢中!

  「『釋放我們』……」陸隱喃喃重複,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這個實驗室當年究竟做了什麼?所謂的「記憶伊甸園」協議,到底是什麼?


  「找到數據核心了!」工匠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在主控台下面的隔離艙里,物理連接,狀態……勉強維持。我正在嘗試安全剝離。黑石,注意周圍,可能還有別的防禦機制。」

  黑石已經回到了地面,警惕地舉著武器,掃描著圓形空間的每一個角落。「安全。干擾已完全停止。但這裡的空氣循環和溫度控制似乎也隨著干擾源破壞而進一步惡化。」

  陸隱迅速將樣本剛剛通過屏幕傳遞的信息加密記錄,並共享給了工匠和黑石。兩人看到後,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看來,『孤星』的真相比任務簡報描述的更黑暗。」工匠的聲音低沉,「這不是簡單的實驗意外或廢棄。這像是一場……未完成的屠殺,或者永恆的囚禁。」

  「數據核心必須帶走,」黑石沉聲道,「裡面的東西,可能是罪證。」

  「正在剝離……好了!」工匠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大約手掌大小、被多層防護包裹著的黑色立方體,接口處閃爍著極其微弱的冷光。「數據核心到手。本地系統正在徹底斷電。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的環境支撐不了多久了。」

  「樣本怎麼辦?」陸隱看向容器。

  任務要求是「回收可能存活的『沉默樣本』」。但現在他們知道,這「樣本」可能承載著被囚禁的痛苦意識。

  帶他走?帶回方舟,繼續成為不知名研究的對象?還是……

  「生命維持系統依賴本地能源,斷電後最多維持半小時。」工匠檢查了一下容器基座,「我們的便攜維生艙可以暫時接管,但轉運過程有風險,而且……帶回方舟後,他的命運未必會改變。」

  「他……想被釋放。」陸隱想起那行字。是物理上的死亡,還是意識上的解脫?他們無法判斷。

  黑石走到容器旁,看著裡面平靜的「沉睡者」,鋼鐵般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我們的任務是回收。但『回收』的定義,可以探討。」他看向陸隱和工匠,「方舟要的是『樣本』和研究數據。數據核心在我們手裡。樣本的生命體徵……如果我們判斷其生命維持已不可逆轉地衰竭,在轉運過程中『自然終止』,也符合任務邏輯中的風險考量。」

  他在暗示。暗示他們可以「允許」樣本在離開這裡後,因為「環境劇變」或「轉運損耗」而生命終結。這是一種殘酷的仁慈。

  陸隱內心掙扎。從理性上,黑石的建議最符合他們自身的安全和任務需求,甚至可能更「人道」——結束這永恆的囚禁。但感性上,這無異於親手決定一個尚有殘存意識的生命的終結。即使那生命充滿了痛苦。

  「記錄樣本當前生命體徵,預測斷電後衰竭曲線。」工匠做出了決定,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如果曲線顯示不可逆,且我們判斷其意識狀態處於不可挽回的痛苦禁錮中……那麼,在轉運過程中,我們以『維持失敗』作為任務報告的一部分。陸隱,你需要『客觀』記錄這個過程。」

  將決定隱藏在客觀數據和任務風險之下。這是他們能做的,最極限的掙扎。

  陸隱默默點頭,開始進行詳細的記錄和預測建模。數據冰冷地顯示,樣本的生命維持系統高度依賴本地複雜循環,脫離後衰竭概率超過85%。腦波活動(除了那次異常)近乎直線,符合深度不可逆意識損傷特徵。

  他記錄著,心情沉重。

  他們用便攜維生艙小心翼翼地接管了樣本,將其從巨大的固定容器中轉移出來。過程中,樣本沒有絲毫反應,仿佛剛才的信息傳遞耗盡了最後的力量。

  三人帶著數據核心和維生艙,沿著原路快速返回。一路上,實驗室深處不斷傳來結構不堪重負的呻吟和零星的小型爆炸聲。這裡真的要徹底崩塌了。

  當他們終於衝出岩洞,回到相對安全的地面時,天色已近黃昏。運輸機按照預定信號前來接應。

  將樣本維生艙固定在機艙內,數據核心妥善保管。飛機起飛,遠離那片隱藏著噩夢的土地。

  機艙內,三人都很沉默。陸隱看著監測屏幕上,維生艙內樣本那依舊平穩但逐漸緩慢的生命體徵曲線。按照預測,它將在抵達方舟前約十五分鐘,歸於直線。

  他看著,等待著。

  就在生命曲線即將滑落至臨界點的前一刻,陸隱的導播終端,突然接收到一段極其微弱、直接來自維生艙內樣本生命監測模塊的、非標準的信號反饋。那不是生理數據,而是一段經過編碼的、簡短的二進位序列。

  陸隱心中一震,立刻在後台進行快速解碼。序列很短,解碼後是兩個詞:

  「謝謝。警告:伊甸園……蔓延。彼岸……同根。」

  信號隨即徹底消失。維生艙的生命監測儀上,心跳曲線拉成一條永恆的直線。

  樣本,在意識徹底消散前,留下了最後的信息。一句感謝,一句警告。

  「伊甸園蔓延。彼岸同根。」

  孤星實驗室的「記憶伊甸園」協議,與方舟的「彼岸花」項目,同根同源!甚至,「彼岸花」可能就是「伊甸園」的延續、升級或變種!

  陸隱猛地抬頭,看向窗外。方舟那宏偉的輪廓已經出現在遠方的天際線,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芒。那光芒之下,隱藏著多少類似的「實驗室」?多少沉默的、或被觀察著的「樣本」?

  妹妹陸雨,就在其中一個名為「彼岸花」的項目里。

  而他們剛剛,親手終結了一個「伊甸園」的古老受害者,並帶回了可能指向真相核心的數據。

  飛機向著方舟平穩飛去。艙內無人說話,但一種沉重而堅定的默契,在三人之間無聲流淌。他們觸碰到了更深層的黑暗,手中的數據核心,或許不僅是任務物品,也可能是一把鑰匙,或者……一枚炸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