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捕手之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句幽靈般的耳語,在陸隱的聽覺神經上停留了足足一整夜,揮之不去。「數據瘢痕」、「共鳴採樣」——兩個破碎的詞語,像兩把形狀不明的鑰匙,卻找不到對應的鎖孔。

  是誰?目的為何?警告,還是引誘?方舟的殿堂之下,竊竊私語的暗流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渾濁。

  他無法與工匠或黑石討論這個。那聲音直接找上他,意味著他之前的私下探查可能已經暴露在某些「觀察者」眼中。

  分享,只會將風險擴散給臨時隊友,也可能打亂他們之間那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新規則帶來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導播」權限提升的代價,是更繁重的數據預處理責任和如影隨形的「決策合規性」審計日誌。

  每一次數據訪問、每一個鏡頭切換建議、甚至每一條與編劇、執行的通訊記錄,都可能成為未來評估的砝碼——或罪證。

  新的小組任務在沉寂數天後終於下達,目標讓陸隱瞬間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第二季·第四輪協同任務】

  【目標:代號『捕手』/身份未知】

  【核心罪行:並非傳統意義的暴力或欺詐犯罪。目標『捕手』是廢土上罕見的『系統漏洞捕手』,其活躍區域(第四、五區交界)多次出現方舟監控網絡異常擾動、低權限數據包截留與轉發、以及針對方舟外部物資調度指令的微小篡改記錄。雖未造成重大損失,但其行為嚴重挑戰方舟技術權威與信息壁壘,且其手法顯示出對舊時代網絡協議及方舟部分底層通訊規則的深刻理解,威脅等級高。】

  【協同要求:目標無固定居所,行蹤詭秘,依賴技術手段隱藏。需設計一個能將其從數字陰影中『引誘』至物理空間的『意外』。清除方式需與技術相關,凸顯其『玩火自焚』的下場。評估重點:技術對抗的巧妙性、對潛在模仿者的威懾力。】

  【難度評估:A(目標非戰鬥型,但反追蹤與信息戰能力極強,環境不確定性高)】

  【預備時間:120小時(延長)。】

  「系統漏洞捕手」。這個目標與之前所有的殺人犯、毒販、神棍都截然不同。

  他挑戰的不是廢土的倫理底線,而是方舟賴以維持其「神格」的技術壁壘。

  這讓陸隱感到一種奇異的共鳴——某種程度上,他自己不也在小心翼翼地試探系統的邊界嗎?

  小組加密頻道里,氣氛也明顯不同。

  「有趣的目標。」工匠率先發言,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探究,「技術型對手。難點在於『引誘』。需要構建一個他無法拒絕的、看似真實且蘊含高價值『漏洞』或『秘密』的數字誘餌,並確保該誘餌能導向一個我們可控的物理陷阱。這需要極高的真實性與欺騙性平衡。」

  黑石的聲音傳來:「需要目標已知活動區域的所有物理環境細節,特別是那些可能被他用作臨時據點或信號中繼的廢棄電子設施、可藏身結構。我的部分將側重於陷阱的物理觸發機關與確保清除的可靠性。需要評估目標是否可能攜帶自毀裝置或緊急通訊手段。」

  陸隱接道:「導播需要介入誘餌的『包裝』。如何讓這個數字誘餌在監控網絡或特定數據流中顯得自然、可信?可能需要模擬特定的系統維護漏洞、『意外』泄露的數據包、或是偽造某個廢棄研究站點的激活信號。直播方面,難點在於如何可視化這場主要發生在數字領域的對抗。」

  分工依舊明確,但這次的任務性質,讓他們三人的專業領域有了更深的交織。

  工匠需要設計一個邏輯上無懈可擊的「數字故事」;黑石要將這個故事落地點成一個致命的物理機關;而陸隱,要用視聽語言讓觀眾理解並欣賞這場「無形的獵殺」。

  誘餌的構思是關鍵。經過反覆推演,工匠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利用方舟定期向廢土邊緣哨所發送的、經過加密的常規狀態廣播信號。

  偽造一次該信號的「傳輸意外」,使其包含一段經過巧妙編碼的、看似指向某個「戰前遺留的、未被完全納入方舟網絡的獨立數據節點」的坐標和訪問協議片段。

  這個「節點」被設計成似乎存有舊時代未完成的某個高敏感度科研項目的原始數據。

  「捕手」這樣的技術偏執狂,很難抗拒親手觸碰「被方舟遺漏的真相」的誘惑。

  而這個「節點」的物理位置,將被設定在一座半坍塌的、內部結構複雜且充滿不穩定因素的舊通訊塔內。

  黑石開始研究那座通訊塔的建築圖紙和內部殘存的設備。他計劃在「節點」的訪問終端(一個被偽裝的舊伺服器機櫃)上做文章,將致命機關與訪問成功的反饋信號聯動。


  同時,在通訊塔的關鍵承重結構和電力系統上布置後備觸發點,確保無論「捕手」以何種方式接觸「節點」,都能引發一場足夠徹底且看起來像「老舊設施不堪重負」的坍塌與電火事故。

  陸隱的工作則更加抽象。他需要利用導播權限,研究如何在不引起真正系統警報的前提下,「泄露」那段偽造的加密信號片段。

  他申請了該區域歷史信號傳輸記錄和常見的干擾模式,試圖將他們的「誘餌」偽裝成一次罕見的「宇宙射線或地磁擾動導致的信號畸變」。

  同時,他必須設計直播鏡頭,既要展現「捕手」在數字世界的隱秘活動(通過模擬的代碼界面、網絡拓撲圖、信號追蹤動畫),又要平滑過渡到他在物理世界的最終末路。

  這是一次對系統規則本身的精巧利用和邊緣試探。陸隱感到一種混合著興奮與恐懼的戰慄。他們正在利用系統的工具,去獵殺一個同樣在利用系統漏洞的人。

  就在誘餌方案即將成型時,陸隱在整理通訊塔周邊環境數據時,一個意外的發現讓他脊背發涼。

  在調閱該區域過去一年內所有記錄在案的異常能量活動(包括合法的勘探、非法的能源竊取、以及不明來源的波動)時,他發現了幾處極其微弱的、分布零散但時間上有某種隱晦關聯的異常讀數。

  這些讀數的特徵……與他之前標記的「數據瘢痕」和記憶實驗室任務中那異常的「諧波增強」,在頻譜上存在低概率但不可忽視的相似性。

  這些讀數出現的位置,都圍繞著那座舊通訊塔,時間跨度覆蓋了近半年,但從未引起過方舟監控系統的正式警報(可能是因為強度太低,被歸類為環境噪聲)。

  難道……「捕手」的活動區域,早就被那些製造「數據瘢痕」的「觀察者」們盯上了?他們也在觀察「捕手」?

  甚至,他們可能嘗試過與「捕手」接觸,或者……「捕手」本身就是他們中的一員,或者他們的「採集目標」?

  那句「小心……『共鳴採樣』……」的警告,莫非指的就是這種情況?所謂的「共鳴採樣」,是指這些觀察者對那些試圖觸碰系統底層、產生特定「技術共鳴」的個體或現象,進行的秘密監測與數據收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們小組這次針對「捕手」的行動,很可能從一開始,就落在了另一批隱藏更深的「觀眾」眼中。

  他們不僅是在為方舟系統和娛樂觀眾表演,也可能是在為某個秘密的「研究項目」提供一場實時的「捕獵-清除」案例!

  這個發現讓陸隱不寒而慄。他盯著那些異常讀數的坐標和時間點,仿佛能透過數據,看到黑暗中一雙雙沉默、專注、充滿探究欲望的眼睛。

  他將這個發現同樣加密保存,沒有立即分享。現在不是時候。任務箭在弦上,任何節外生枝都可能帶來災難。但他心中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

  120小時的準備期進入最後24小時。最終的「誘餌」信號編碼方案和物理陷阱布置圖經過系統審核(評級A),獲得執行許可。黑石已經提前潛行至通訊塔區域,開始進行隱蔽的裝置部署。

  行動前夜,陸隱獨自坐在導播台前,進行最後一次全流程推演。

  他反覆檢查著那個偽造信號釋放的時機和路徑,確保萬無一失。就在他準備關閉界面時,一條延遲到達的、優先級極低的系統日誌推送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關於「邊緣區附屬醫療觀察站」某次常規外部通訊接口的臨時維護通知,時間就在明天——任務執行日的下午。

  維護期間,觀察站與外部的一部分數據交換可能會經過備用路由,產生輕微延遲。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陸隱的腦海。

  如果……如果他能在任務執行、系統資源與注意力一定程度被牽制的那個特定時間窗口,利用這次通訊接口維護可能產生的微小混亂,再結合他作為「導播」新獲得的數據流干預權限,嘗試向Node-7781發送一次極其隱蔽、內容經過多重偽裝的「狀態查詢」呢?

  不是關於妹妹(那太直接),而是關於與「醫療觀察站」數據流可能存在交叉的、某個「深潛協議」相關的、無關痛癢的輔助醫療研究項目的「數據歸檔狀態確認」。

  這是一個險招。成功率極低,暴露風險極高。但那個關於「共鳴採樣」的警告和「捕手」區域發現的異常讀數,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緊迫感。

  他需要更多信息,哪怕只是確認Node-7781是否還在「響應」,或者那個背後的存在,是否真的與這些隱秘的監測有關。

  他花了整整兩個小時,精心編織了一個看似來自「文化生活局資料歸檔員」的、充滿官僚術語和技術細節的冗餘查詢請求,將真正想問的意圖埋藏在七層語義混淆和協議轉換之後。

  然後,他將這個請求的發送時間,設定在任務執行的關鍵階段——當「誘餌」信號發出,「捕手」可能上鉤,系統監控資源自然向任務區域傾斜的時刻,並利用了那個通訊維護通知中提到的備用路由節點之一作為跳板。

  做完這一切,陸隱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虛脫。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那條警告的耳語,妹妹身處「樣本」境地的現狀,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數據瘢痕」,都讓他無法再僅僅滿足於扮演一個聽話的「導播」。

  他既要完成方舟的任務,扮演好小組中的角色,又要在系統的縫隙中,為自己和妹妹,投下一枚孤注一擲的探針。

  明日,舊通訊塔。一場為「捕手」準備的死亡陷阱即將啟動。而他也將同時啟動自己那危險萬分的隱秘探查。

  兩張網,一張捕人,一張探秘,將在同一時間,悄然張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