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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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風眠帶著南溟離開小區時,天還下著小雨。

  四歲的孩子蜷縮在他懷裡,渾身都是血,那些暗紅的痕跡浸透了衣服,沾在蒼白的小臉上。

  南溟把臉埋在鄒風眠頸窩,小手緊緊攥著對方的衣服。

  那條藍色的星星毯子已經被血染髒了一角,但南溟還是執意要帶著它。

  那是媽媽給他的毯子,現在,這塊布料成了他與過去唯一的聯繫。

  鄒風眠沒走多遠就聽見身後傳來警笛聲。

  大批警車呼嘯著駛入小區,刺眼的紅藍色燈光在雨幕中暈染開來。

  他們在找尋倖存者,卻永遠不會知道,一個混血兒帶走了僅存的生命。

  南溟在他懷裡微微發抖,小聲地啜泣著:「疼......」

  鄒風眠低頭看去,才發現南溟的膝蓋在逃跑時摔破了,鮮血順著小腿往下流,他輕輕撫摸著南溟的後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研究所的那些年,從沒有人安慰過他的疼痛。

  他們在一個廢棄的倉庫里過夜。

  這裡曾經是個家具廠,到處堆積著破損的木板和腐朽的桌椅。

  角落裡有張廢棄的床墊,鄒風眠把它擦乾淨,又找來幾塊木板擋住漏風的窗戶。

  南溟不肯睡,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鄒風眠。

  他的眼睛哭腫了,眼白布滿血絲,卻還是死死地睜著。

  「睡吧。」鄒風眠笨拙地幫他擦掉臉上的淚痕,「我不會走的。」

  「騙人。」南溟突然說,聲音裡帶著哭腔,「爸爸媽媽也說不會走,可是他們走了。你也會走的,對不對?」

  鄒風眠湊過去,讓南溟能更清楚地看見自己:「不會的,我保證。」

  南溟眨了眨眼,又一滴淚珠滾落下來:「真的嗎?」

  「嗯,我保證。」

  這個承諾似乎給了南溟一些安全感,他慢慢閉上眼睛,但還是緊緊攥著鄒風眠的衣角。

  就這樣過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穩,小手的力道也漸漸鬆懈。

  那天晚上,南溟做了噩夢。

  他在睡夢中不停地喊著爸爸媽媽,細瘦的身子縮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鄒風眠拍著他的背,直到他再次安靜下來。

  之後的日子,兩人開始了逃亡般的生活。

  為了躲避研究所的追捕,他們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有時住在廢棄的廠房裡,有時躲在橋洞下,運氣好的時候能找到一間破舊的平房。

  鄒風眠儘量避開人群,他能感覺到體內的詭異血統在蠢蠢欲動。

  每當靠近人類聚集的地方,那股力量就會不受控制地涌動,仿佛要撕裂他的皮膚。

  他害怕自己會傷害到南溟,更害怕會有人發現這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南溟很懂事,從不吵鬧,也不抱怨。

  餓了就默默忍著,困了就蜷縮在鄒風眠懷裡,連哭都不敢大聲。

  可是鄒風眠知道,這個四歲的孩子有多痛苦。

  每到深夜,當南溟以為鄒風眠睡著時,他總會小聲地哭。

  有時是叫著媽媽,有時是無聲地抽泣,淚水打濕了那條已經破舊的星星毯子。

  鄒風眠裝作聽不見,卻在心裡一遍遍地責備自己。

  他想給南溟一個家,可他連自己都保護不好,又怎麼照顧一個孩子?

  入秋後,天氣一天比一天冷。

  那是個陰雨綿綿的深秋,他們躲在城郊一間廢棄的建築物里。

  屋頂漏水,地上到處都是鏽跡斑斑的機器零件。

  鄒風眠找來幾塊木板,在角落搭了個簡易的庇護所。

  那天他出去找食物,走了很遠才在垃圾桶里翻到半個麵包。

  等他回來時,南溟正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南溟?」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南溟的額頭,燙得嚇人。

  南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是鄒風眠,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你回來啦......」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鄒風眠這才注意到,南溟的嘴唇發白,臉頰燒得通紅。

  那條陪伴了他們一路的星星毯子早已破爛不堪,根本擋不住寒風。

  「冷......」南溟蜷縮成一團,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好冷......」

  鄒風眠手足無措地把他抱在懷裡,想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

  可他的體溫本就偏低,這個擁抱反而讓南溟抖得更厲害了。

  「對不起......」南溟突然說,聲音裡帶著哭腔,「我給你添麻煩了。」

  鄒風眠心裡一疼,緊緊抱著南溟:「別說傻話,我答應過要保護你的。」

  南溟在他懷裡微微點頭,滾燙的臉貼在他的頸窩,過了一會兒,他又小聲說:「我想媽媽......」

  南溟開始劇烈地咳嗽,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他的手腳冰涼,可身體卻燙得嚇人。

  鄒風眠能感覺到,那具小小的身體在高燒中不斷發抖,呼吸也變得又急又淺。

  這樣下去,南溟會死的。

  一個四歲的孩子,經不起這樣的顛沛流離。

  他需要一個真正的家,需要藥物和照顧,需要溫暖和安全感。

  而這些,鄒風眠都給不了。

  那個雨夜,鄒風眠抱著高燒不退的南溟在街上奔跑。

  他用那條破舊的星星毯子把南溟裹得嚴嚴實實,卻還是能感覺到懷裡的小人兒在不停地發抖。

  四歲的孩子在昏迷中依然緊緊攥著他的衣服,在發燒的折磨中不停地囈語:「別走......不要走......」

  稚嫩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恐懼,帶著對他近乎病態的依賴。

  雨越下越大,鄒風眠的視線都被模糊了。

  他只能憑著本能往醫院的方向跑,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深淵。

  他知道市中心有一家最好的兒童醫院,那裡有最好的醫生和設備。

  可他不敢直接走進去,因為體內的詭異血統已經開始躁動。

  靠近人群的感覺讓他渾身發抖,那股力量在血管里奔涌,仿佛隨時都會失控。

  黑色的氣息在皮膚下遊走,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逐漸失去控制。

  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傷害到南溟,會傷害到所有靠近的人。

  鄒風眠在醫院後門停下。

  這裡是急診通道,值班保安偶爾會出來抽菸。

  冷風夾著雨水灌進衣領,他抱著南溟,躲在陰影里等待。

  終於,一個護士推著空床出來查看什麼。

  機會來了。

  鄒風眠快步上前,動作輕柔地把南溟放在通道里,懷裡突然空了,那種失落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南溟似乎感覺到什麼,在昏迷中掙扎著睜開眼:「冷......別走......」

  那雙被淚水浸透的眼睛望著鄒風眠,目光渙散,南溟伸出瘦小的手想要抓住他,可高燒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那隻手在空中顫抖著,卻怎麼也夠不著。

  鄒風眠俯下身,輕輕握住那隻冰涼的小手,他在南溟耳邊輕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對不起。」

  說完,他後退一步,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怕再多看一眼,他可能就會心軟。

  身後傳來護士的驚呼,還有雜亂的腳步聲。

  他們發現了被遺棄在急診通道的男孩,很快就會給他治療,給他一個安全的環境。

  鄒風眠站在街對面的陰影里,看著醫護人員把南溟推進急診室。

  護士們手忙腳亂地給他測體溫,打針,掛水。南溟在針頭刺入時痛苦地皺起眉,可他已經虛弱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那條破舊的星星毯子還蓋在南溟身上,已經濕透了,護士想要把毯子拿走,南溟卻突然有了力氣似的死死抓住不放。

  那是他和過去唯一的聯繫,是媽媽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現在也是他和鄒風眠之間最後的紐帶。

  急診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鄒風眠就在雨中站了一整夜。


  他知道南溟的體溫正在一點點退下來,知道他的呼吸逐漸平穩,知道在藥物的作用下陷入安睡,知道護士們已經幫他換上了乾淨的病號服,而那條濕透的星星毯子被隨意地丟在一旁。

  鄒風眠也知道,南溟醒來後會發現自己在陌生的醫院裡。

  他會哭,會害怕,會以為自己又一次被拋棄。

  他會恨自己,會覺得所有人都是騙子。

  那顆柔軟的心可能會慢慢變得冰冷,再也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的承諾。

  可這樣也好。

  至少他能活下去,能有一個正常的生活。

  總有一天,他會遇到真正能給他溫暖的人,會有一個完整的家。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一個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拖著四處流浪。

  遠處傳來警笛聲,那是巡邏的警車。

  鄒風眠往後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再不走,研究所的人可能會找到這裡。

  他輕手輕腳地翻進窗戶,把自己僅剩的一點錢塞進那條星星毯子裡。

  南溟就睡在病床上,呼吸平穩,小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鄒風眠站在床邊,看著這張熟悉的小臉。

  南溟還在做夢,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不是又夢見了那個可怕的夜晚。

  他俯下身,摸了摸南溟的腦袋。

  這是最好的結局,也是最殘忍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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