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對他們是客氣,對你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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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管正坐在櫃檯後面翻帳本,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立馬笑著站起來:「喲,小裴來了!」

  這些天裴辭三更半夜地來搬貨,一車車罐頭往倉庫里運,幹活麻利不說,為人還實在,主管對這個年輕人印象特別好。別的臨時工都是能偷懶就偷懶,就裴辭,從不計較多干幾趟。

  「主管。」裴辭笑著打招呼,「聽說今天進新醬油了?」

  「可不是嘛。」主管從櫃檯後面踱出來,樂呵呵地說,「張家口那邊的,香得很。昨晚你搬貨的時候我就想說來著,特意給你留了兩瓶,擱櫃檯底下呢。」說著轉頭朝裡屋喊,「小翠,把櫃檯底下那兩瓶醬油拿出來。」

  櫃檯里幾個扎著辮子的姑娘立馬都往外張望。

  她們都認得裴辭,這些天有時候白天都能看見他赤著膀子搬貨,結實的肌肉上亮晶晶的都是汗。

  其中一個穿紅格子衫的小姑娘趕緊低著頭去拿醬油,手忙腳亂的差點把瓶子碰倒。

  看樣子是供銷社新來的,裴辭沒見過。

  她的耳朵尖都紅透了,眼睛偷偷往裴辭這邊瞟。

  「誒呦,小心點。」另一個叫小芳的姑娘趕緊扶住醬油瓶。

  見裴辭正小心扶著個年輕人,幾個姑娘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這人生得清秀,皮膚白得跟瓷似的,就是眼睛有些呆滯,可惜了,是個瞎子。

  「這是我朋友。」裴辭察覺到姑娘們的目光,解釋道,「我們剛搬到張嬸子家那院子裡。」

  「哦,」主管恍然大悟,摸了摸胸前的鋼筆,「就是你說的那個......朋友。」

  說完就打住了,從櫃檯上拿起個木算盤,撥弄了兩下,珠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醬油多少錢?」林桑榆掏出錢來問道。他的手指在衣兜里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兩毛一瓶。」小翠把醬油遞過來,聲音細聲細氣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往裴辭身上瞟。

  醬油瓶子上貼著張發黃的標籤,上面印著「張家口特製生抽」幾個字。

  林桑榆摸出四毛錢,遞過去的時候手有些抖。

  裴辭趕緊接過醬油放進布袋,又把瓶子墊在肉下面,免得磕碰。

  「對了小裴,」主管突然想起什麼,「今晚還來搬貨不?後院那批貨還等著你呢。這兩天進的多,光靠咱們幾個實在搬不動。貨卸到一半,院子裡都堵得走不動道了。」

  「來。」裴辭答應得乾脆,「晚上我一準兒來。」

  這活計來錢快,一晚上能掙個三四十,他得多干幾天。

  現在家裡還缺許多東西,得攢點錢才是。

  他轉頭看了看牆上的價目表,突然想起什麼,又從兜里摸出兩毛錢:「主管,再給我稱半斤土糖。」

  「誒,好嘞。」主管笑呵呵地應著,從櫃檯底下摸出個油紙包,「剛進的新糖,甜得很。小伙子,你這是……」

  幾個姑娘見狀,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她們知道,這土糖可不便宜,四毛錢一斤,一般人家捨不得買,都是過年過節才買點。

  小翠紅著臉低聲問:「你們說他買糖是……」

  「肯定是給對象買的。」小芳撇撇嘴,語氣裡帶著點失落。

  裴辭接過糖,輕聲對林桑榆說:「街口那個賣山楂的,每天下午都來,等會兒我給你買點山楂,晚上我做糖葫蘆,你喜歡吃甜的是不是?」

  他記得上次路過糖葫蘆攤子的時候,林桑榆聞到糖味兒停了一下。

  那時候裴辭就記在心裡了,一定要給他買點甜的。

  林桑榆沒想到裴辭連這個都記住了,臉上泛起紅暈,小聲說:「我......我很久沒吃過糖葫蘆了。」

  「以後想吃什麼跟我說。」裴辭輕聲說,「我給你做。」

  幾個姑娘聽到這話,都羨慕地看著林桑榆。

  這年頭,對兄弟都能這麼好,對老婆的話,可能會更好。

  「以後啊,我也要找個這麼會疼人的。」小翠忍不住小聲感嘆,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眼睛還是忍不住往裴辭身上瞄。

  「就你?」小芳白了她一眼,一邊整理貨架上的罐頭一邊說,「你先把活兒干利索了再說吧。上回盤帳還差了五毛錢呢,你看人家多能幹。」


  「昨晚一個人就把後院那批罐頭全搬完了,一趟就是四五箱,跑得比咱們店裡夥計還快。人家一個晚上能賺四十塊,你一個月才掙多少?」

  櫃檯另一頭,王大嬸正在稱大米,一邊打著秤桿一邊也搭腔:「這小伙子厚道,活兒又好。上回下大雨,我這米袋子還沒搬完,他二話不說就幫我全搬到屋檐下去了。連給的兩毛錢茶水費都不要。這年頭,難找這麼實在的。」

  「就是就是。」稱糧食的李大爺也點頭,「那天后院的煤球都快被雨淋了,多虧小裴幫著搬。一個人干六個人的活,愣是一點都沒耽誤。」

  主管把糖仔細包好遞給裴辭,又壓低聲音道:「小裴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要是有這個心思,我侄女今年剛從師範畢業,在前面小學教書,要不要我幫你引見引見?那姑娘模樣俊,人又溫柔......」

  「主管您這是操心過頭了。」裴辭笑著擺手,聲音爽朗,「我這人沒什麼本事,就會幹點力氣活,哪敢高攀教書先生啊。再說了,我這剛來沒多久,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還得多攢點錢才是正經。」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足了主管面子,又把人家侄女抬高了,自己倒是擺得很低,說話的語氣溫和有禮,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林桑榆站在一旁,聽著裴辭圓滑的說辭,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也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有點酸酸的。

  從前爸爸說過,人心裡不舒服的時候,就像是吃了酸果子。

  「哎,你這孩子太實在了。」主管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笑呵呵地說,「我看你就是太老實,這年頭啊,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再說我那侄女,模樣俊,性子溫柔,教書先生每個月還有五十多塊錢工資呢。」

  身後幾個姑娘聽了,都忍不住往這邊張望。

  「是啊是啊。」正在稱白糖的王大嬸也幫腔,一邊打著秤桿一邊說,「趁著年輕,得把終身大事解決了。你看咱們家小芳,今年也二十了,要不......」

  「大嬸,您說得對。」裴辭又是一笑,溫和地打斷了她的話,「不過現在還是先把日子過好要緊。明年的事明年再說,現在得好好幹活,多掙點錢。走吧桑榆,咱們買完醬油該回去了,再晚該趕不上做飯了。」

  他說著拉起林桑榆的手,朝門口走去。

  林桑榆心裡那股酸澀的感覺卻更濃了。

  手掌那麼有力,不知道握過多少姑娘的手。

  裴辭這人太會說話,總能把每件事都處理得妥妥帖帖。

  對誰都是那副溫和的樣子,說話滴水不漏,不得罪任何人。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越是這樣圓滑,林桑榆心裡就越不是滋味。

  明明自己什麼都看不見,卻好像看到了裴辭對每個人微笑的樣子。

  供銷社的幾個姑娘還在那兒竊竊私語:「這小伙子嘴真甜,說話多好聽......」

  「可不是,多會說話啊,誰聽了都舒坦......」

  「模樣好,力氣大,又會來事......」

  林桑榆突然明白了心裡那股酸澀是從何而來。

  裴辭對誰都那麼好,說話也總是那麼周到,自己不過是被他順手照顧的一個人罷了。

  就像他幫王大嬸搬米袋子,幫李大爺搬煤球一樣,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麼想著,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手指也在裴辭掌心裡微微蜷縮。

  他突然覺得,自己或許不該這樣依賴裴辭,那些溫暖的話語,細心的照顧,或許只是裴辭待人的習慣罷了。

  裴辭察覺到林桑榆的情緒變化,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林桑榆微低的頭,纖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也微微下撇著,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怎麼了?」裴辭輕聲問道。

  他能感覺到林桑榆的手指正試圖從他掌心裡抽離,不由自主地攥得更緊了些。

  「沒什麼。」林桑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很輕,「你晚上還要去搬貨,先回去吧,我自己也能走。」

  這話說得生疏,不像平時的林桑榆。

  他向來是個懂事的,從不提什麼無理的要求,也不輕易表達不滿。

  可現在明顯是在賭氣,雖然連自己都沒察覺。


  「你這是不高興了?」裴辭停下腳步,仔細打量著林桑榆的表情。

  他發現林桑榆嘴唇也抿得緊緊的,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情緒。

  從認識到現在,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林桑榆這個樣子。

  林桑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秋風吹過來,他縮了縮脖子,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似的。

  身後不遠處還能聽見供銷社裡的說笑聲,讓他更加不自在。

  「桑榆。」裴辭忽然明白了什麼,「你是不是吃醋了?因為剛才供銷社那些人說的話?」

  林桑榆的耳尖立刻紅了,下意識地搖頭:「沒有,我怎麼會.......」

  「你啊。」裴辭無奈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他發現林桑榆的頭髮很軟,在掌心裡蹭著,像小貓的毛,「那些都是場面話,你怎麼還當真了?我那不過是敷衍他們罷了。」

  「可是......」林桑榆抿著嘴唇,聲音更低了,帶著點委屈,「你待誰都那麼好......幫王大嬸搬米,幫李大爺搬煤,說話又周到,對誰都和氣。我、我不過是你順手照顧的......」

  「那不一樣。」裴辭突然打斷他的話,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對他們是客氣,對你是真心。你以為我為什麼來這裡找活干?為什麼非要租那間房子?又為什麼記得你愛吃甜的?」

  他說著,從布袋裡掏出那包土糖,塞到林桑榆手裡:「你摸摸,這可是我特意給你買的。我要是真那麼好說話,怎麼不見我給別人買糖?」

  林桑榆愣住了,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油紙包,心裡那股酸澀慢慢化開,變成了一絲甜意。

  「走,咱們去買山楂。」裴辭又握住他的手,「晚上我做糖葫蘆給你吃,保證比外面賣的都好。」

  林桑榆的心跳突然快了幾分。

  他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不是在吃醋,而是在擔心,擔心在裴辭心裡,自己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

  林桑榆一路上都在想著裴辭的話,心裡像是被蜜糖浸透了一般,甜滋滋的。

  他們在街口買了山楂,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蹲在竹筐旁整理著一串串紅艷艷的山楂,見他們來買,立馬笑呵呵地站起來:「今兒個的山楂好著呢,又大又甜,剛從山上摘的。」

  裴辭仔細挑選著,手指捏著每一顆山楂試了試硬度:「我挑些新鮮的,要個頭大點的。」

  做糖葫蘆最重要的就是山楂要新鮮,個頭均勻,這樣裹上糖才漂亮。

  很快挑好了兩斤山楂,都是個頭均勻、鮮嫩的,臨走前老人家還熱心地叮囑:「回去泡鹽水洗一洗,晾乾了再裹糖,這樣外面酥脆裡面還帶著山楂的酸甜,最好吃。」

  回到院子裡時,張老太太正在院子裡給她的君子蘭澆水,銅壺裡的水流嘩啦啦地響。

  看見他們提著布袋回來,笑呵呵地打招呼:「買齊了?我瞧你們買了不少東西,快去做飯吧,我剛燒了熱水,夠你們用的。」

  裴辭見狀應了聲,趕緊去打了兩桶水,一桶用來洗山楂,一桶留著一會兒做飯用。

  廚房裡已經飄著陣陣飯菜香。

  鄰居劉姨正在灶台前炒韭菜炒蛋,鐵鍋和鏟子碰撞的聲響清脆悅耳。

  見他們進來,連忙往邊上挪了挪:「你們用這個灶台,這火候正好,我馬上就好。」

  林桑榆在灶台前站定,雖然看不見,但手指輕輕摸索著調料罐的位置。

  裴辭把買來的東西一樣樣擺在他手邊,細心地告訴他每樣東西的位置:「醬油放在你左手邊,離案板一拳遠,鹽罐子在右邊角上,糖就在鹽罐子前面。」

  林桑榆一邊淘米一邊柔聲說著:「要不要去休息一會兒。」

  「不急。」裴辭笑著說,「我想看看你做飯的樣子。」

  林桑榆點頭,手上的動作一刻也沒停,他將肉塊小心地放進鍋里,「滋滋」的聲響立刻在廚房裡迴蕩。

  很快,紅燒肉特有的香氣就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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