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詛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皇宮出來。

  樊星尋了個客棧,掌柜的搓著手說只剩下一間上房,今晚怕是只能將就些,兩人擠在一處休息。

  總覺得身上還帶著一些香灰氣,樊星推開窗戶,夜風卷著花香灌進來,衝散了幾分那股令人煩躁的味道。

  樊星靠在窗邊,胳膊還殘留著些許靈力消耗過度的酸麻。

  許是這些日子的疲憊都涌了上來,他忽然覺得有些倦了。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他開口問道。

  玄霖原本站在屋內收拾被祭壇損壞的僧袍,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還回慈雲觀嗎?」樊星繼續道,聲音有些沙啞,「那裡不安全。」

  「我......」玄霖放下手中的僧袍,目光落在那道紅色的背影上。

  「天下這麼大,總有清淨之處。」樊星聲音漸漸放輕,「找個僻靜的寺廟重新修行也好,至少能遠離是非。」

  他這話說得平淡。

  玄霖聽著卻怎麼都不是滋味,忍不住問:「你呢?」

  樊星歪了下頭:「我?」

  他輕笑一聲,笑意未及眼底:「我自然是該去哪去哪。」

  說得敷衍,分明是在推拒。

  樊星像是怕玄霖再說什麼,又補充道:「合歡宗還等著我回去呢。」

  玄霖卻不肯就這樣放過他:「那我便也跟去。」

  根本拗不過他。

  樊星眨眼,不再繼續這些話,而是緩緩開口:「睡吧,今日耗力太多,我也乏了。」

  說著便要轉身去另一張床,卻被玄霖一把抓住手腕。

  那人的手還帶著幾分溫度,讓樊星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你受傷了。」玄霖低聲說,指尖輕輕撫過那些鎖鏈留下的傷痕。

  雖然已經癒合,卻依然泛著不正常的紅。

  「無妨。」樊星想要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

  「讓我看看。」玄霖不由分說地扯過他的手,指尖輕輕在那些傷痕上摩挲。

  樊星渾身一僵:「你......」

  對方的動作小心翼翼的,指腹細細摩挲過每一道傷痕。

  「真的沒事了。」樊星低聲說,想要收回,卻被玄霖抓的更緊。

  見他這樣,樊星便也就任由著他將自己拉得更近了一些。

  「我為你上藥。」玄霖說著,取出一個小罐子。

  玄霖的手上其實有不少老傷留下的痕跡。

  此時正捧著他的手腕,一點一點上藥。

  藥膏散發著淡淡的藥香,清涼的觸感緩解了些許灼痛。

  「哪來的藥?」樊星輕聲問道,目光落在那人的睫毛上。

  玄霖頭也不抬,專注地為他塗抹著藥膏:「慈雲觀帶出來的,是專門治療外傷的秘方。」

  就這麼一小瓶,玄霖出來了這麼久都沒用,還隨身攜帶。

  怕是本來.......就不捨得用。

  樊星「嗯」了一聲,沒再開口。

  過了一會,玄霖終於放開他的手,抬頭與樊星對視:「好了。」

  看了看自己的傷口。

  「睡吧。」樊星輕聲說完,便要去另一張床。

  玄霖卻拉住他的衣袖:「這床大,夠兩個人睡。」

  他說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樊星衣袖上。

  樊星側頭,看著玄霖,輕笑出聲:「你這和尚,倒是會算計。」

  「我只是不想你再躲。」玄霖語氣平靜,握著樊星衣袖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

  樊星看了看窄窄的床榻,嘆了口氣:「那你睡裡面。」

  得到了樊星的同意,玄霖眼睛都亮了,躺下時還不忘拉著樊星的衣袖。

  床帳微微晃動,樊星跟著躺下。

  床確實不大,兩個人側躺著才勉強擠下。

  薄被下,中間卻還是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

  「睡吧。」樊星輕聲說,背對著玄霖,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


  玄霖轉過身,看著那截白皙的後頸,喉結微動。

  他突然伸手環住樊星的腰,將臉埋在他的後頸。

  溫熱的呼吸一下下拂過敏感的皮膚,惹得樊星渾身一僵。

  感受到頸間溫熱的吐息。

  樊星眸色漸深,這和尚,倒是越發大膽了。

  「玄霖......」他低聲喚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嗯。」玄霖只是回了一聲,卻不為所動,反而將臉埋得更深,溫熱的呼吸灑在他頸間。手臂也收得更緊,像是害怕他逃走般。

  樊星沉默了兩秒,輕笑一聲,突然翻身將人壓在身下。

  紅衣垂落,將兩人籠罩在一片曖昧的陰影中。

  「要幹嘛?」他俯身,幾乎要貼上玄霖的唇,聲音低啞。

  玄霖仰躺著,月光灑在臉上,襯得面容愈發白皙。

  他不躲不避不回答,直直望進樊星眼中。

  「你就這般確定......」樊星挑眉,「我不會對你做些什麼?」

  玄霖微微偏頭,耳根泛起一抹紅暈,卻依舊堅定道:「我信你。」

  這三個字,說得樊星嘆了口氣,鬆開鉗制的手,翻身躺回玄霖身邊,輕聲嘆道:「睡吧。」

  玄霖卻又一次轉過身,從背後抱住他。

  溫熱的身軀緊貼著他的後背。

  樊星沒說話,任由他抱著。

  「我只是......想離你近些。」

  玄霖聲音悶悶的。

  也直白的無法再讓人拒絕。

  身後的呼吸逐漸平穩。

  樊星卻望向窗外的月亮,他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

  今夜的月光很亮,像極了當年獻祭那夜。

  那時他也是這樣仰望著月亮,看著它一點點被血色浸染。

  玄天宗的白玉台階上,他赤著腳一步步走上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

  恍惚間,他又聽到那些話。

  「你將永世不得安寧!」

  「你的力量終將反噬己身!」

  「你註定孤獨終老!」

  三道詛咒從此將他困在無盡的折磨中。

  每當他閉上眼睛,就要重溫那日的血腥。

  不僅是獻祭時的痛苦,更有他後來手刃同門時的瘋狂。

  他記得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踏平玄天宗。

  那些人跪地求饒,說自己也是被逼無奈。

  可他們親手毀了他對這世間最後一點信任,就該承受他最瘋狂的報復。

  轉世第一世時,隱姓埋名躲在一個小宗門。

  那裡有個女修對他很好,像姐姐一樣照顧他。

  她說要幫他解開詛咒,說要用純淨的靈力為他驅散心魔。

  那一夜,血月當空。

  他在噩夢中驚醒,發現自己正掐著那女修的脖子。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眼中是不解與絕望。

  「為什麼......」她用盡最後一口氣問道。

  可他說不出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遍遍重複殺死她的過程。

  第一重詛咒——永世不得安寧。

  第二世時。

  他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與人來往。

  可山下有戶人家總給他送些米糧,說是報答他替他們趕走了山魈。

  那是個普通的家庭,家裡小女兒,怯生生地叫他大哥。

  他告訴自己不該沾染因果,可每次看到那小姑娘的笑,他又忍不住心軟。

  直到那一夜,他在夢中看到自己提著劍,一步步走向那戶人家。

  他聽見自己在笑,看見自己放火燒了他們的屋子,看著那小姑娘用不解的眼神看著他,直到被烈火吞噬。

  從那以後,但凡有人對他示好,他就立刻遠離。

  免得又害了無辜之人。


  這些年來,不知有多少試圖幫他的人,死在詛咒之下。

  或許是察覺到樊星的情緒,玄霖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他的衣襟,像是在安撫他的不安。

  可這般親近的動作,反而讓他渾身疼痛起來。

  他的靈力在經脈中橫衝直撞,每一次運轉都像是有萬箭穿心。

  這些年來,他的力量越強,痛苦就越劇烈。

  第三世時,他在一個小宗門修行。

  有個醫修看出他身上的詛咒,說要替他化解。可他的靈力暴走,生生震碎了那人的五臟六腑。

  那醫修臨死前說:「我只是想幫你。」

  樊星永遠也忘不了,自己親手殺死一個想要幫自己的人時,是什麼樣的感受。

  第四世時,他隱居在雪山。

  他以為這樣就不會有人受害,可一個雪妖不顧他的警告,執意要留在他身邊。

  那一日他修煉走火入魔,靈力失控.......

  一世又一世。

  每一次他想要心軟,想要接受他人的好意,那些詛咒就會讓他親手毀掉一切。

  他的靈力越強,反噬就越厲害,疼得他整夜整夜無法入眠。

  第五世時。

  他差點死在力量反噬之下。

  渾身經脈寸寸斷裂,像是被人從內到外撕碎。

  那種痛苦持續了整整三年,讓他明白自己永遠也無法像個正常人那樣生活。

  也是那一世,他遇到一個世外高人。

  那人說,這詛咒是他與玄陽真人的執念交織而成。

  他越是記恨,詛咒就越強。唯有放下執念,才能解脫。

  可他做不到。

  又怎能做到!

  就像現在,他看著玄霖安穩的睡顏,嘆了口氣。

  這和尚真心待他,可他卻不敢真的給他任何回應。

  生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就傷了他。

  這便是第三重詛咒——註定孤獨。

  他永遠也找不到歸宿,永遠也不敢接受他人的好意。

  第六世時,他在一個偏僻的山村做個普通人。

  可即便如此,村里人還是察覺到他的與眾不同。

  一個老人常給他送些自家種的菜,說他太瘦了該補補。

  後來那老人死了,死狀極慘。

  村里人這才發現,但凡與他走得近的人,都會遭遇不測。

  那些關心也好,那些溫暖也罷,到頭來不過是鏡花水月。

  這麼多年,他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

  因為但凡有人靠近,不是被他推開,就是被詛咒毀掉。

  他這樣的人,本就不該奢望溫暖。

  樊星看著熟睡的人,忍不住伸手,想要撫上他的眉心。

  可手指停在半空,終究不敢落下。

  他記得自己經歷過多少世,去過多少個位面。

  有幾次疼得實在難捱,他就去懸崖邊上坐著。

  看著腳下萬丈深淵,想著若是這樣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解脫。

  可每次站在崖邊,那些詛咒就會讓他看到更多血腥的畫面。提醒著他這一切都是罪有應得。

  第九世時,他索性不取名字了。

  到最後,他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

  玄霖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他腰間。

  溫熱的觸感讓他渾身一僵。

  他不該心軟的。

  不該讓玄霖靠這麼近的。

  樊星知道自己該推開他。

  趁著還沒讓詛咒影響到他,趁著還能全身而退。

  樊星垂眸,看著腰間那隻手。

  現在根本待不住,他得起來緩緩。

  樊星輕輕抬起玄霖搭在他腰間的手,動作極其慢,生怕驚醒對方。

  可他剛起身,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要走了?」


  樊星動作一頓。他該知道的,這和尚從來就不會真的熟睡。

  「嗯。」他整理著衣袍,背對著玄霖。

  玄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和你一起。」

  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想必是玄霖在穿衣服。

  「不用跟著我。」樊星調整了下衣領,跟嘟囔一樣,「聽說西邊有個叫紫雲仙子,生得極美。正好去會會,也省得在這裡耽誤時間。」

  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停了一瞬,很快又繼續。

  玄霖繫著僧袍的帶子,聲音出奇的平靜:「你說謊。」

  樊星心頭一跳,卻還要繼續那副輕佻模樣:「可不能污衊我。」

  「若是真要去找什麼仙子。」玄霖已經穿好衣服,「又何必大半夜起來?」

  樊星皺眉:「這檔子事不晚上去?」

  「況且。」玄霖繼續道,目光直直看向他,「我雖不知你是否真心,但至少知道你不會這般急著去尋歡作樂。」

  這和尚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敏銳?

  他本想說得再難聽些,好讓玄霖徹底對他死心,可要真說出來,反倒顯得欲蓋彌彰。

  「那你倒是說說。」他轉過身看玄霖,「我是為何大半夜起來?」

  那人神色平靜,眼中卻帶著幾分洞悉一切的瞭然:「或許是想起了那些不願回憶的事。就像你每次閉眼時那樣。」

  樊星心頭一震。

  「你總是睡不著。」玄霖一步步走近,聲音輕得像是嘆息。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樊星緊握的拳頭上。那裡的骨節已經泛白,卻還在強自鎮定。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玄霖看著他,目光如炬,「你要去找人了?那不如說說,要去找誰。是要去殺太子?還是要去找攝政王?」

  「我只是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又向前一步,「你可以繼續說那些話,說你要去尋花問柳,說你要去找什麼仙子。可這些話,騙得了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