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九零章 釜底抽薪
「雪凝，你那邊有沒有更具體的東西？」言清漸翻著關於孫耀庭的背景材料，翻到第三頁時停了下，「這一段寫的是『疑似與廠財務科長存在利益關聯』，但只有結論，沒有證據鏈。」
「東城電機廠的財務檔案，在去年年底被清理過一次，有一部分舊帳移交到了區檔案館。我讓人去翻過，能找到的只有常規的年度報表，沒有詳細的內部帳目。」
「那財務科長本人呢？現在能找到嗎？」
「能找到，他叫周志剛，今年四十六歲，去年被調去郊區農機配件廠當副廠長。但這個人——據我了解，他調走之前跟孫耀庭的關係很密切，調走之後就沒有再聯繫過。」
「帳目可以清理，但人的記憶清理不了。你去找一下周志剛，不要提孫耀庭的名字，先了解清楚，當年那筆『群眾捐款』是怎麼回事。」
「好的，我會安排我們組的人過去。」
「現在就去，郊區來回一趟，天黑之前能回來。再說都知道對方是敵人了，讓他多蹦躂一會，我都在覺得噁心人。」
給他翻了個大白眼，王雪凝倒也沒有拒絕，敢打言清漸的主意，在她眼裡，已經給對方判了無期。等王雪凝退出去後，言清漸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九局的號碼。接電話的是王天陽，言清漸沒有寒暄：「王處長，我是言清漸，有件任務需要你那邊出兩名同志，跟著我特事辦去做一次調查。被調查人在郊區農機配件廠，職務是副廠長。」
聽到是言清漸，王天陽在電話那頭下意識坐直身子，語氣瞬間切換柔和，「言主任，具體涉及什麼性質？我好針對派出專業人員。」
「經濟問題，涉及偽造帳目和公章。但我們的調查人員，不以執法身份過去給對方太大壓力，你們九局的同志只做技術支持，負責在現場翻查帳目，給出專業判斷即可。」
哦，是去配合調查工作，給予建議，凡是不用經過汪東興主任過目的，都是件小事，自己就能夠直接做主，王天陽答應得很乾脆：「我立刻派兩名同志過去，直接到您辦公室報到，由您全權安排。」
隨著九局專業人才就位，經過前期的討論，王雪凝帶著九局的刑偵人員一起出發了。言清漸讓馮瑤開的吉普車，繞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郊區農機配件廠。廠區不大，幾排灰磚廠房，門口象徵性的掛著一塊鐵皮牌子，牌子上的紅漆已經褪了色。王雪凝讓馮瑤把車停在廠門口，她下車走進傳達室出示證件，找副廠長周志剛。
經過通報，周志剛很快從車間出來，也許走得急，沾了機油的舊工作服都沒來得及換，袖子卷到肘彎，手上還有一道新鮮的油痕，清晰可見。可當看到王雪凝一身軍裝，英姿颯爽的站在門口時，腳步明顯慢了下來，目光在她的軍裝上停了好久，努力回想自己最近確實沒有出過差錯，才有勇氣繼續走過來：「同志，您找我？」
沒有和他廢話，王雪凝直接亮出工作證，開門見山。，我是衛戍區特事辦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況。」
周志剛的視線在工作證上停了會兒，特事辦？覺得自己和對方八竿子都打不著，徹底安心了，態度也熱情起來，「那咱們進辦公室說吧。」
辦公室不大，靠牆有個鐵皮文件櫃，桌面上攤著一本帳冊，翻到一半。周志剛把帳冊合上推到一邊，給王雪凝和兩個九局的人搬了椅子。
「周副廠長，我們今天來，是想了解一筆舊帳。您在東城電機廠當財務科長的時候，有一批『群眾捐款』的帳目，您還有印象嗎？」
手裡原本拿起一個搪瓷缸子，聽見這句話，缸子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下。周志剛瞧了一眼缸沿濺出的水漬，用袖子擦了下，「那批捐款……時間太久了，我不太記得了。」
「金額是八百多元。」王雪凝沒打算放過對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打進桌面，「時間是在1965年年底，那批捐款的帳目上，有您和當時政工幹事孫耀庭的簽字。」
這是來翻舊帳的，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周志剛把搪瓷缸子拿起，這回緊張的雙手握著杯壁，指節微微泛白：「那批捐款……是當時廠里工會組織的，我作為財務科長負責入帳，孫耀庭是經辦人。」
「您確認那些捐款是真實存在的嗎？」
周志剛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面的帳冊上，手指在搪瓷缸子壁上，來回摩挲了幾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存在不存在……我並不清楚，當時完全是按照入帳憑證做的帳。憑證上有簽字，我就做了。」
「那批憑證，現在還在嗎？」
「去年年底廠里清理舊檔，大部分都應該銷毀了。」
「那您還記得憑證上簽字的具體樣式嗎？」一直坐在旁邊的九局技術人員這時開口了，聲音平穩，指向清晰，「比如，是親筆簽名還是蓋章？」
周志剛的手指停住，他沉默了一會兒，隨後說了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是蓋章，孫耀庭那段時間都是蓋章，他的私章放在辦公室抽屜里，平時不怎麼鎖。」
「周志剛同志，那筆捐款的用途，最後記錄在哪裡？」
「用途是『支援災區』，但實際上……」周志剛說到一半停住了，低下頭，像是接下來要說的話卡在喉嚨里。
「實際上什麼？」
「實際上那筆錢沒有出過廠。」對方肯定是有備而來的，這種時期，證據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只要存在這個錯誤就夠了，大會一開……周志剛想想就害怕，而且也經受不住九局同志專業的威壓，聲音壓得很低，「帳上寫的是支出，但實際資金留在了廠里，後來被用作……年底的獎金髮放。孫耀庭和我各分了一部分，剩下的發給了幾個車間主任。這件事當時有人過問過，但被壓下去了。」
「您說的這個情況，還有其他人能作證嗎？」王雪凝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缺口這麼容易就被打開了，但不影響她繼續追擊。
「當年的那幾個車間主任，有兩個已經調走了，還有一個還在東城電機廠。但就算找到了他們，他們也未必願意開口。這件事當時就被壓過一次，誰都知道再翻出來會有什麼結果。」
「周副廠長，您今天說的這些，我會如實記錄在案。如果您願意配合後續調查，我們會為您提供必要的幫助。」
見話都說開了，拋開任何僥倖，而且對方願意提供保護，周志剛豁出去了，「同志，我願意說。這件事壓在我心裡兩年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當初不該簽那個字。如果你們需要我作證，我隨時可以去。」
隨著周志剛的配合，事情進展得很順利，收集完所有，王雪凝告辭走出辦公室，九局的同志緊跟在她身後。等來到吉普車旁，其中一位技術人員給出專業的論述，「周志剛的話跟帳目核查的結果對得上，如果像他說的願意出來作證，證據鏈基本完整了——剩下只需要找到那批捐款帳目的實物證據，或者當年蓋章的那枚私章。」
見九局的同志已從專業角度，給出了具體判斷，王雪凝沒有第一時間給出答覆，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嗯，兩位九局的同志辛苦了，咱們回城。」
等王雪凝一行回到特事辦，言清漸的辦公桌上就多了份手寫的調查簡報。他看過之後把紙頁放在桌上，瞅了眼坐在對面喝茶的寧靜：「師姐，周志剛願意作證。剩下的就是實物證據——帳目記錄或者私章。」
放下茶杯，寧靜拿過簡報快速瀏覽了一遍，「帳目記錄去年年底銷毀了，但私章可能還在。孫耀庭調到革委會之後，他原來在電機廠的辦公用品，應該還沒有全部清理。」
「靜舒和嘉欣她們都不在，只能麻煩師姐你明天去一趟電機廠，以檔案核查的名義，瞅瞅孫耀庭的舊辦公桌和柜子里，還有什麼東西留下。」言清漸把簡報折好放進抽屜，「另外，雪凝明天再跑一趟檔案館，調電機廠去年年底檔案銷毀的清單。如果那份清單上沒有標註，那批捐款帳目被銷毀了，就說明帳目還在，咱們就必須拿到手。」
接下來的兩天裡，兩個方向同時推進。寧靜在電機廠，找到了孫耀庭用過的舊辦公桌——抽屜鎖已經被撬開了，裡面是空的，但經過仔細搜查，隔板後面卡著一枚用舊報紙包著的私章，印面上刻著「孫耀庭印」，邊角還有殘餘的朱紅印泥。九局的技術人員對這枚印章做了鑑定，確認與周志剛描述的簽字樣式完全一致。
王雪凝在檔案館的銷毀清單上，沒有找到那批捐款帳目的記錄。這意味著那批帳目並未按規定流程銷毀——要麼還在電機廠的某處存放，要麼被某人單獨取走了。她通過電機廠現任財務科長的配合，在檔案室一個落滿灰的鐵皮櫃底層，找到了一個沒有貼標籤的牛皮紙袋。裡面是幾頁帳目表的複印件，紙張已經泛黃，但上面的數字和簽字仍然清晰可辨。第一頁的末尾有一行手寫的備註：「捐款支出——支援災區」，下面蓋著「孫耀庭印」的朱紅印章。
雙方匯集，證據鏈完整了。言清漸沒有選擇把材料直接交給紀委，反而讓寧靜通過安全審查組的渠道，神不知鬼不覺的在3月27日清晨，將一份裝訂好的複印件，放到了革委會主任的辦公桌上。複印件沒有封面、沒有署名、沒有說明來自哪個單位，只有一份完整材料——第一頁是帳目表格和私章印痕的比對結果，第二頁到第五頁是當年捐款帳目的影印件，最後一頁附了一段手寫的說明：「某年某月，東城電機廠曾出現帳目異常，建議複查。」
天天揪斗，可身邊竟然埋著這麼大的雷，證據如此完整，氣急敗壞的革委會主任，當天就讓人通知孫耀庭談話。
絲毫沒有察覺異常的孫耀庭，走進辦公室時，還帶著一臉的準備匯報工作的興奮，革委會主任就把那份材料，狠狠摔倒他的臉上，他一臉茫然的撿起地上的材料，只一眼，臉色在十幾秒內，經歷了從青到白再到灰的變化。
證據如此完善，革委會主任沒有聽孫耀庭任何狡辯，直接臨時調整了孫耀庭的工作分工——「不再負責人員清查相關事務，轉而分管群眾文體活動」。
革委會內部的通知寫得簡短，沒有解釋原因。但紀委的立案通知，在短短一天後到達了，隨之而來的還有九局的調查人員。孫耀庭從革委會辦公室直接被帶走，當時走廊里站著不少人，但沒有一個人敢湊近看。
後來的事情按程序推進下去，證據完整，證人配合，孫耀庭沒有任何翻供的空間。他最終逃不過，被下放到西北某農場改造，而農場革委會自然不會放棄，這樣一個階級敵人的典型。
至於那份鐵皮櫃裡的名單，再也沒有人打開過那個柜子。革委會三樓最西側的櫃門後來被換了一把新鎖，鑰匙由辦公室統一保管，沒有人再去翻裡面的舊文件。
四合院恢復正常生活，院子裡秦淮茹把春天新開的桃花枝，插在堂屋的花瓶里了。馬嬌蘅一如既往喜歡買橘子，坐在廊下為幾個孕婦剝橘子，言清漸正好從書房出來。她偷瞧了他一眼，等言清漸視線落在她們幾個身上時，趕緊低下頭假裝繼續剝橘絡。
「清漸哥，孫耀庭的事，謝謝你。」
「小事一樁，他想搞你，要把我牽扯進去。想在革委會內部搞個大功績出來——畢竟四九城裡的都不敢碰我，難得出來一個二愣子。包括他們革委會內部的那些人，都在看戲呢，別以為他們不知道。」
沈嘉欣好歹當了幾年言清漸秘書，太了解言清漸的手段了，「那人以為自己是過江龍，卻不知道咱們言大主任，最擅長的是從不在相同的緯度和人吵。他們想搞事，可偏偏咱們言大主任直接搞人，人都沒了，事也就不成立咯！」
「東城電機廠的財務檔案，在去年年底被清理過一次，有一部分舊帳移交到了區檔案館。我讓人去翻過，能找到的只有常規的年度報表，沒有詳細的內部帳目。」
「那財務科長本人呢？現在能找到嗎？」
「能找到，他叫周志剛，今年四十六歲，去年被調去郊區農機配件廠當副廠長。但這個人——據我了解，他調走之前跟孫耀庭的關係很密切，調走之後就沒有再聯繫過。」
「帳目可以清理，但人的記憶清理不了。你去找一下周志剛，不要提孫耀庭的名字，先了解清楚，當年那筆『群眾捐款』是怎麼回事。」
「好的，我會安排我們組的人過去。」
「現在就去，郊區來回一趟，天黑之前能回來。再說都知道對方是敵人了，讓他多蹦躂一會，我都在覺得噁心人。」
給他翻了個大白眼，王雪凝倒也沒有拒絕，敢打言清漸的主意，在她眼裡，已經給對方判了無期。等王雪凝退出去後，言清漸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九局的號碼。接電話的是王天陽，言清漸沒有寒暄：「王處長，我是言清漸，有件任務需要你那邊出兩名同志，跟著我特事辦去做一次調查。被調查人在郊區農機配件廠，職務是副廠長。」
聽到是言清漸，王天陽在電話那頭下意識坐直身子，語氣瞬間切換柔和，「言主任，具體涉及什麼性質？我好針對派出專業人員。」
「經濟問題，涉及偽造帳目和公章。但我們的調查人員，不以執法身份過去給對方太大壓力，你們九局的同志只做技術支持，負責在現場翻查帳目，給出專業判斷即可。」
哦，是去配合調查工作，給予建議，凡是不用經過汪東興主任過目的，都是件小事，自己就能夠直接做主，王天陽答應得很乾脆：「我立刻派兩名同志過去，直接到您辦公室報到，由您全權安排。」
隨著九局專業人才就位，經過前期的討論，王雪凝帶著九局的刑偵人員一起出發了。言清漸讓馮瑤開的吉普車，繞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郊區農機配件廠。廠區不大，幾排灰磚廠房，門口象徵性的掛著一塊鐵皮牌子，牌子上的紅漆已經褪了色。王雪凝讓馮瑤把車停在廠門口，她下車走進傳達室出示證件，找副廠長周志剛。
經過通報，周志剛很快從車間出來，也許走得急，沾了機油的舊工作服都沒來得及換，袖子卷到肘彎，手上還有一道新鮮的油痕，清晰可見。可當看到王雪凝一身軍裝，英姿颯爽的站在門口時，腳步明顯慢了下來，目光在她的軍裝上停了好久，努力回想自己最近確實沒有出過差錯，才有勇氣繼續走過來：「同志，您找我？」
沒有和他廢話，王雪凝直接亮出工作證，開門見山。，我是衛戍區特事辦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況。」
周志剛的視線在工作證上停了會兒，特事辦？覺得自己和對方八竿子都打不著，徹底安心了，態度也熱情起來，「那咱們進辦公室說吧。」
辦公室不大，靠牆有個鐵皮文件櫃，桌面上攤著一本帳冊，翻到一半。周志剛把帳冊合上推到一邊，給王雪凝和兩個九局的人搬了椅子。
「周副廠長，我們今天來，是想了解一筆舊帳。您在東城電機廠當財務科長的時候，有一批『群眾捐款』的帳目，您還有印象嗎？」
手裡原本拿起一個搪瓷缸子，聽見這句話，缸子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下。周志剛瞧了一眼缸沿濺出的水漬，用袖子擦了下，「那批捐款……時間太久了，我不太記得了。」
「金額是八百多元。」王雪凝沒打算放過對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打進桌面，「時間是在1965年年底，那批捐款的帳目上，有您和當時政工幹事孫耀庭的簽字。」
這是來翻舊帳的，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周志剛把搪瓷缸子拿起，這回緊張的雙手握著杯壁，指節微微泛白：「那批捐款……是當時廠里工會組織的，我作為財務科長負責入帳，孫耀庭是經辦人。」
「您確認那些捐款是真實存在的嗎？」
周志剛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面的帳冊上，手指在搪瓷缸子壁上，來回摩挲了幾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存在不存在……我並不清楚，當時完全是按照入帳憑證做的帳。憑證上有簽字，我就做了。」
「那批憑證，現在還在嗎？」
「去年年底廠里清理舊檔，大部分都應該銷毀了。」
「那您還記得憑證上簽字的具體樣式嗎？」一直坐在旁邊的九局技術人員這時開口了，聲音平穩，指向清晰，「比如，是親筆簽名還是蓋章？」
周志剛的手指停住，他沉默了一會兒，隨後說了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是蓋章，孫耀庭那段時間都是蓋章，他的私章放在辦公室抽屜里，平時不怎麼鎖。」
「周志剛同志，那筆捐款的用途，最後記錄在哪裡？」
「用途是『支援災區』，但實際上……」周志剛說到一半停住了，低下頭，像是接下來要說的話卡在喉嚨里。
「實際上什麼？」
「實際上那筆錢沒有出過廠。」對方肯定是有備而來的，這種時期，證據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只要存在這個錯誤就夠了，大會一開……周志剛想想就害怕，而且也經受不住九局同志專業的威壓，聲音壓得很低，「帳上寫的是支出，但實際資金留在了廠里，後來被用作……年底的獎金髮放。孫耀庭和我各分了一部分，剩下的發給了幾個車間主任。這件事當時有人過問過，但被壓下去了。」
「您說的這個情況，還有其他人能作證嗎？」王雪凝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缺口這麼容易就被打開了，但不影響她繼續追擊。
「當年的那幾個車間主任，有兩個已經調走了，還有一個還在東城電機廠。但就算找到了他們，他們也未必願意開口。這件事當時就被壓過一次，誰都知道再翻出來會有什麼結果。」
「周副廠長，您今天說的這些，我會如實記錄在案。如果您願意配合後續調查，我們會為您提供必要的幫助。」
見話都說開了，拋開任何僥倖，而且對方願意提供保護，周志剛豁出去了，「同志，我願意說。這件事壓在我心裡兩年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當初不該簽那個字。如果你們需要我作證，我隨時可以去。」
隨著周志剛的配合，事情進展得很順利，收集完所有，王雪凝告辭走出辦公室，九局的同志緊跟在她身後。等來到吉普車旁，其中一位技術人員給出專業的論述，「周志剛的話跟帳目核查的結果對得上，如果像他說的願意出來作證，證據鏈基本完整了——剩下只需要找到那批捐款帳目的實物證據，或者當年蓋章的那枚私章。」
見九局的同志已從專業角度，給出了具體判斷，王雪凝沒有第一時間給出答覆，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嗯，兩位九局的同志辛苦了，咱們回城。」
等王雪凝一行回到特事辦，言清漸的辦公桌上就多了份手寫的調查簡報。他看過之後把紙頁放在桌上，瞅了眼坐在對面喝茶的寧靜：「師姐，周志剛願意作證。剩下的就是實物證據——帳目記錄或者私章。」
放下茶杯，寧靜拿過簡報快速瀏覽了一遍，「帳目記錄去年年底銷毀了，但私章可能還在。孫耀庭調到革委會之後，他原來在電機廠的辦公用品，應該還沒有全部清理。」
「靜舒和嘉欣她們都不在，只能麻煩師姐你明天去一趟電機廠，以檔案核查的名義，瞅瞅孫耀庭的舊辦公桌和柜子里，還有什麼東西留下。」言清漸把簡報折好放進抽屜，「另外，雪凝明天再跑一趟檔案館，調電機廠去年年底檔案銷毀的清單。如果那份清單上沒有標註，那批捐款帳目被銷毀了，就說明帳目還在，咱們就必須拿到手。」
接下來的兩天裡，兩個方向同時推進。寧靜在電機廠，找到了孫耀庭用過的舊辦公桌——抽屜鎖已經被撬開了，裡面是空的，但經過仔細搜查，隔板後面卡著一枚用舊報紙包著的私章，印面上刻著「孫耀庭印」，邊角還有殘餘的朱紅印泥。九局的技術人員對這枚印章做了鑑定，確認與周志剛描述的簽字樣式完全一致。
王雪凝在檔案館的銷毀清單上，沒有找到那批捐款帳目的記錄。這意味著那批帳目並未按規定流程銷毀——要麼還在電機廠的某處存放，要麼被某人單獨取走了。她通過電機廠現任財務科長的配合，在檔案室一個落滿灰的鐵皮櫃底層，找到了一個沒有貼標籤的牛皮紙袋。裡面是幾頁帳目表的複印件，紙張已經泛黃，但上面的數字和簽字仍然清晰可辨。第一頁的末尾有一行手寫的備註：「捐款支出——支援災區」，下面蓋著「孫耀庭印」的朱紅印章。
雙方匯集，證據鏈完整了。言清漸沒有選擇把材料直接交給紀委，反而讓寧靜通過安全審查組的渠道，神不知鬼不覺的在3月27日清晨，將一份裝訂好的複印件，放到了革委會主任的辦公桌上。複印件沒有封面、沒有署名、沒有說明來自哪個單位，只有一份完整材料——第一頁是帳目表格和私章印痕的比對結果，第二頁到第五頁是當年捐款帳目的影印件，最後一頁附了一段手寫的說明：「某年某月，東城電機廠曾出現帳目異常，建議複查。」
天天揪斗，可身邊竟然埋著這麼大的雷，證據如此完整，氣急敗壞的革委會主任，當天就讓人通知孫耀庭談話。
絲毫沒有察覺異常的孫耀庭，走進辦公室時，還帶著一臉的準備匯報工作的興奮，革委會主任就把那份材料，狠狠摔倒他的臉上，他一臉茫然的撿起地上的材料，只一眼，臉色在十幾秒內，經歷了從青到白再到灰的變化。
證據如此完善，革委會主任沒有聽孫耀庭任何狡辯，直接臨時調整了孫耀庭的工作分工——「不再負責人員清查相關事務，轉而分管群眾文體活動」。
革委會內部的通知寫得簡短，沒有解釋原因。但紀委的立案通知，在短短一天後到達了，隨之而來的還有九局的調查人員。孫耀庭從革委會辦公室直接被帶走，當時走廊里站著不少人，但沒有一個人敢湊近看。
後來的事情按程序推進下去，證據完整，證人配合，孫耀庭沒有任何翻供的空間。他最終逃不過，被下放到西北某農場改造，而農場革委會自然不會放棄，這樣一個階級敵人的典型。
至於那份鐵皮櫃裡的名單，再也沒有人打開過那個柜子。革委會三樓最西側的櫃門後來被換了一把新鎖，鑰匙由辦公室統一保管，沒有人再去翻裡面的舊文件。
四合院恢復正常生活，院子裡秦淮茹把春天新開的桃花枝，插在堂屋的花瓶里了。馬嬌蘅一如既往喜歡買橘子，坐在廊下為幾個孕婦剝橘子，言清漸正好從書房出來。她偷瞧了他一眼，等言清漸視線落在她們幾個身上時，趕緊低下頭假裝繼續剝橘絡。
「清漸哥，孫耀庭的事，謝謝你。」
「小事一樁，他想搞你，要把我牽扯進去。想在革委會內部搞個大功績出來——畢竟四九城裡的都不敢碰我，難得出來一個二愣子。包括他們革委會內部的那些人，都在看戲呢，別以為他們不知道。」
沈嘉欣好歹當了幾年言清漸秘書，太了解言清漸的手段了，「那人以為自己是過江龍，卻不知道咱們言大主任，最擅長的是從不在相同的緯度和人吵。他們想搞事，可偏偏咱們言大主任直接搞人，人都沒了，事也就不成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