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八八章 鏡像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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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領情報分析組奮戰幾個晝夜,王雪凝推開言清漸辦公室門,手裡拿著一摞紙,紙頁邊角被手指捏得微微捲起。她走到桌前把那摞紙放下,「清漸,這是孫耀庭過去三個月的公開講話和內部報告,我全部過了一遍。」

  言清漸放下手裡的文件,看了一眼那摞紙的厚度:「有什麼發現?」

  「有三段話值得重點關注。」王雪凝把最上面三份材料抽出來,按順序攤在桌面上,用手指點了點第一張,「這是他在一月份的一次內部會議上的發言——提到『軍區倉庫里有大量未登記的物資,疑似被少數人私吞』。」她的手指移到第二張,「這是二月中旬他跟幾個街道幹部座談時說的——同樣的話,但把『軍區倉庫』改成了『豐臺那邊的倉庫』。」第三張紙是三月初的一次革委會例行匯報,「這次他說的是『海淀那邊的軍用倉庫』。」

  她抬起頭眼睛發亮的看向言清漸,做了一個關鍵總結:「同一個說法,三次出現,地點換了三個不同的地方。豐臺、海淀、東郊——中間跨度幾十公里,可是最要命的是他連倉庫在哪裡都沒搞清楚。」

  這可是個重大發現,言清漸饒有興趣的把三份材料,拿起來逐張過了一遍,放下時陷入短暫思考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指尖在桌面邊緣連續有節奏的敲擊,眉頭緊鎖到舒展,最後整個人靠回椅背。

  「雪凝,你判斷這個人是在查問題還是在栽問題?」

  王雪凝一直在觀察言清漸,心裡有些疑惑,近段時間,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好,都36歲的人了,體力不僅沒有絲毫縮減,反而更勝年輕時,這合理嗎?直到聽到這個問題,才回過神來,清冷的臉上泛起彩霞。

  「如果孫耀庭真有實據,地點不會變來變去。他在東城電機廠那套手法——先造一個模糊的指控,再找證據去湊——跟現在做的事情是同一個路數,只是這次的目標從廠領導換成了軍區。」

  該怎麼利用這些做一個局出來,言清漸再一次陷入思考,煩躁間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個縫隙,讓冷風吹進來,窗戶玻璃上瞬間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外面院子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風足夠冷,適合頭腦風暴里保持冷靜,他背對著王雪凝站了好一會兒,轉身時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他喜歡查倉庫,那就讓他查。」

  沒能跟上言清漸的思路,王雪凝看著他,問出自己的疑惑:「怎麼讓他查?」

  「讓馬嬌蘅在革委會的例會上主動出擊,『無意中』泄露一句話。」腦里布局逐漸成型,言清漸回到桌前拿起筆,在空白便簽上寫下一行字,「就說『聽說衛戍區最近在檢查幾個軍用倉庫的台帳,好像發現了一些不對勁』。」

  王雪凝接過便簽看了一眼,展開聯想,「這句話傳到他耳朵里,他會怎麼想?」

  「他會想:有人在查倉庫——可能是軍區內部的人先動手了。」言清漸把筆帽蓋好放回筆筒里,把這個聯想展開,「他最大的恐懼是功勞被別人搶走。一旦他覺得有人在查跟他相同的東西,他的第一反應不會是核實,而應該是追趕。」

  當天下午,革委會三樓的會議室里,一扇窗戶卡住了,開了一半合不上,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把桌面上攤開的文件紙頁吹得微微抖動。馬嬌蘅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個筆記本,本子翻開到空白頁,上面只寫了日期和一行標題。她聽著前面幾位發言者輪流說話,手裡的筆偶爾在紙面上,裝模作樣的劃拉兩下,像是在記要點,但實際上大部分內容都不需要記錄。

  會議進行到中途,茶水間的暖水瓶用完了,坐在馬嬌蘅旁邊,負責監控她的的女性文員起身去續水。早上剛接到言清漸下達任務的馬嬌蘅,可不會放過這樣傳播消息的機會,也跟著站起身,端著搪瓷杯走進茶水間,在接水的時候側過頭,像是閒聊似的跟那位文員說了一句:「對了,我前兩天聽特事辦那邊的人提了一嘴,說衛戍區最近在檢查幾個軍用倉庫的台帳,好像發現什麼不對勁。」她說完後低頭吹了吹杯子裡的熱水,語氣平平的,像是隨口一提。

  高端的獵人往往獵物存在,文員暗自得意,認為自己這幾日的主動靠近,起了效果,輕易拿到孫耀庭想要的答案,為了保持正常交際閒聊的印象,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端著暖水瓶回了會議室。

  馬嬌蘅在水池邊多站了十幾息,悄悄把搪瓷杯里的熱水倒掉一些,為了傳播這個消息,借著倒水,聊茶等等手段,不經意透露給了挺多人的,她都把水喝到飽咯,這才回了會議室,坐回原來的位置,翻開筆記本繼續劃拉。

  當天下午四點鐘左右,馬嬌蘅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她正在整理一份不需要歸檔的舊文件,聽見敲門聲抬起頭,孫耀庭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他的臉上還是那個慣常的笑容,但比上午見面打招呼時,多了一點藏不住的東西,像是趕在別人前面聞到了什麼氣味。


  「小馬同志,下午忙不忙?」

  知道魚兒上鉤了,馬嬌蘅把態度壓的更低些,舊文件順手合上放在桌角:「孫副主任,還行,今天沒什麼特別要緊的事做。」

  順著馬嬌蘅遞過來的台階,孫耀庭走進來在桌邊站定,微微彎了一下腰,聲音比平時壓低了一些:「我聽說——衛戍區那邊最近在查軍用倉庫的台帳?」

  戲精上身,那可是對著鏡子演練過好幾遍的,馬嬌蘅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啊?哦,那個啊……我也是聽了一耳朵,沒細問。好像是說發現了一些帳目對不上。」她說完搖了搖頭,「具體哪個倉庫、什麼情況,我真不清楚。特事辦那邊的事,我這種聯絡員接觸不到太細的內容。」

  這個小姑娘不足為慮,孫耀庭心裡暗自誹腹,直起腰來,目光在馬嬌蘅臉上停了一拍:「那你還記不記得,是誰跟你說這件事的?」

  眉頭皺起,馬嬌蘅像是努力回憶了一下,「不太記得了,好像是值班室的人在閒聊提了一嘴。」她輕笑了一聲,裝起了傻白甜,「孫副主任,我平時就是跑跑腿,有些事聽一耳朵就過去了,不敢多打聽。」

  不疑有他,孫耀庭也認為馬嬌蘅就是臨時借調到特事辦的,具體事務是不可能參與得了的,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轉身走出了辦公室。他離開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皮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的節奏明顯急促。任務完成,馬嬌蘅放鬆下來,待在原位沒有動,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水,水溫已經變涼了,卻仿佛是甜的。

  接下來的幾天,言清漸沒有給馬嬌蘅布置新的指令。就讓馬嬌蘅保持原有的節奏去革委會坐班,不需要額外打探什麼。與此同時,王雪凝的情報小組,密切觀察孫耀庭的行蹤動向,每隔一天向言清漸提交一份簡短的更新。

  比如第一天的更新就很短,「孫耀庭下午去了豐臺,沒有走正式的公務流程。」

  而第二天的更新也就多了一行字,「孫耀庭上午在辦公室打了三個電話,兩個是打給豐臺那邊的,一個是打給海淀的。下午請了事假,去向不明。」

  第三天的更新算是一份小匯總:「過去三天內,孫耀庭三次更改了那份名單的標題——最開始是『軍區系統可疑人員排查表』,第一次修改為『豐臺方向軍用倉庫關聯人員核查名單』,第二次修改為『海淀方向軍用物資管理異常情況調查』,第三次修改為『全市軍用倉庫管理隱患排查專項名單』。」

  言清漸看過第三天的更新後,把情報信息放到桌面上,抬頭瞅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王雪凝:「他每改一次,目標就更模糊一分。一開始是軍區人員,後來是豐臺倉庫的人,再後來是海淀倉庫的人,最後變成全市倉庫管理。範圍越大,執行難度越高。」

  王雪凝的手指在紙頁邊緣點了一下,帶著笑意,「他現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以前那個名單的統籌性已經毀了大半。」

  「正是時候。」言清漸把紙頁收進抽屜,「讓馬嬌蘅明天正常去革委會,什麼都不用做。等他自己把名單改到第四版時,他就會發現——那份名單上的名字已經跟他最初想抓的人沒有關係了。」

  當天傍晚下班,馬嬌蘅在四合院的廊下碰到言清漸。他剛從書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半空的溫水,路過廊下時停了一步,側頭瞧了她一眼,「今天在革委會碰到孫耀庭沒有?」

  「碰見了,和他在走廊里打了個照面,也就互相點頭示意,沒聊天就擦肩過去了,沒停步。」

  「他這幾天急得很,確實顧不上跟你寒暄了。」言清漸端著杯子繼續往院子裡走,「他現在的注意力全在倉庫上,至少你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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