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八五章 碎片信息指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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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城最烈的風,刮過長安街兩側的標語林。革委會的大喇叭從早響到晚,紅袖章在每一條胡同口晃動。幾乎每個角落,都充斥著濃烈的革命氣息。

  相比於各行各業開展的文化革命打得火熱,南鑼鼓巷38號四合院一如既往,保持著世俗的煙火氣,安寧、祥和。

  廊檐底下,陽光像一層薄薄的金粉灑在青磚地面上。葡萄藤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影子在廊下晃成細碎的光斑。

  林靜舒靠在藤椅上,手裡織著鵝黃色的嬰兒毛衣,針腳走得不算快,偶爾停下來數一數行數。秦京茹靠坐在她旁邊的小馬紮上,面前攤著只翻了一半的《人民畫報》,但她的目光沒落在書頁上,而是望著院子門口的方向。沈嘉欣端著一杯溫水坐在門檻上,小口小口地抿,水汽在冬末的冷空氣里,凝成一縷細細的白煙。

  梁婧菁還在雷打不動的演算公式,筆尖在紙上走走停停,因為首顆氫彈的研製,已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氫彈裝置本身已設計凍結,並製造完成。整個項目正圍繞三個月後的空爆試驗,緊鑼密鼓的進行準備。

  針對部分軍工廠出現的停工停產,聶總在年初到今天,連續簽發四份軍委特別公函,強制要求各單位確保任務按期完成。梁婧菁作為首次核彈爆炸功勳,自然的被指定進了項目組,只是身份上的敏感性,未能出現在試驗場,只是默默在四合院的家裡,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專業數據,再由每周固定的時間,讓飛機帶上這份數據,去它該出現的地方。

  此時整個四合院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瓦片縫隙的細微聲響,還有遠處隱約傳來廣播喇叭播送樣板戲的唱段,隔著好幾條胡同傳過來,已經聽不太清唱的是什麼,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調子在空氣里浮著。

  下班的馬嬌蘅,很自然的從那扇朱紅色的院門進來,就跟在自己家裡似的,只是今天腳步聲比平時急了一些。她手裡攥著個小布包,像是剛從菜市場回來的樣子,但走進院子後,沒像之前往廚房方向拐,而是徑直朝廊下那排椅子走來。等在秦京茹身旁站定,彎腰從布包里掏出幾個橘子放在矮桌上,然後蹲下來,邊剝橘子邊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

  「幾位姐姐,我昨天在革委會大樓里聽到一件事。」她的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隔牆有耳,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心事,「他們打算在月底搞一次『抓特務』大清查,名單上有軍區的人。」

  作為一個合格的機要秘書,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用的信息,職業本能,秦京茹目光從手裡的畫報落到馬嬌蘅臉上:「你聽誰說的?」

  馬嬌蘅把一瓣剝好的橘子遞過去,指尖微微發涼:「我在三樓辦公室外聽到的——孫副主任跟他的秘書在裡頭說話,門沒關嚴,我路過正好聽見幾句,他們提到了軍區倉庫還有月底的時間節點。」

  秦京茹接過橘子,沒急著吃,而是遞了一個眼神給旁邊的林靜舒。林靜舒的毛衣針停了下,接收到了秦京茹遞過來的眼神,又繼續織,但針腳明顯比剛才慢了一些:「孫副主任是誰?」

  「孫耀庭,以前是東城區電機廠的革委會主任,上個月剛調進來。這個人我以前沒見過,但這幾次去革委會送材料,碰上過兩回,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對。」馬嬌蘅說完這句話,手中的橘子皮已經完整地剝了下來,她把橘子瓣放進秦京茹手裡,又拿起了第二個橘子。

  在特事辦待了大半年,也多少練就了些職業敏感,梁婧菁鉛筆擱在稿紙上:「你聽見他們具體提到誰的名字了沒有?」

  「沒聽全,門縫裡漏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我聽見他們說『名單已經擬好了』——然後孫耀庭提了一句『軍區作戰科那個女的,跟衛戍區走動太勤了』。」她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變小了,手裡的橘子皮被她攥成了一個緊緊的小球。

  具體指向了各人,廊下安靜了幾秒,沈嘉欣把水杯放在膝蓋上,心有猜測,看向馬嬌蘅:「你說的那個女的……是你自己吧?」

  馬嬌蘅沒有否認,她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秦京茹看她把那些白色的細絲,一根根挑乾淨,像是在借這個動作壓住心裡的不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慌,等清漸回來再說。」

  言清漸從磐石計劃工地回來,已經很晚了。他推門進院子,堂屋的燈還亮著,秦淮茹在燈下縫小孩的棉襖,馬嬌蘅坐在她對面的方凳上,憑記憶寫下在革委會大樓里,聽到的碎片信息。

  言清漸脫掉沾著灰的外套掛好,走進來在桌邊坐下。秦淮茹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手邊,輕聲說了一句「廚房裡還有雞湯,餓了記得喝。馬嬌蘅有話要和你說,你們聊,我先上去洗澡了」,端著針線筐起身上了樓。

  別人都要拿自己開刀了,沒啥扭捏的,馬嬌蘅把寫好的材料推給言清漸。


  「孫耀庭,以前是東城區電機廠的革委會主任,上個月剛調到軍區。要拿一些人立威,裡邊有我。」

  言清漸認真看了她寫的三頁材料,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紅筆,在紙面上圈了六個關鍵詞:孫、軍區、名單、月底、電報、倉庫。

  「這個名單,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我沒跟別人提過,除了院子裡幾位姐姐。」馬嬌蘅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迎著他,「清漸哥,我是不是惹麻煩了?」

  「你不是惹麻煩,你是把麻煩帶到了該去的地方。你現在回去睡覺吧。明天該上班上班,該送材料送材料,不要躲,也不要改路線,更不要跟任何人提這件事,剩下的我來處理。」

  心尖尖顫了顫,歡喜的馬嬌蘅還是很信任言清漸的,雖然那只是喜歡一個人的盲目,轉身進了東廂房林靜舒的房間。

  臥槽,讓她回自己家睡覺,她怎麼進了靜舒的房,幾個意思?言清漸有些想不明白,在堂屋裡呆坐了一會兒,馬嬌蘅進去了就沒再出來。實在想不通這才多久,院裡的孕婦咋就跟馬嬌蘅這麼好了?深深嘆了口氣,起身進了書房,拿起桌上的電話,接通了特事辦值班室。

  「叫王雪凝組長接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小會兒,隨後王雪凝的聲音傳過來:「清漸?」

  「雪凝,查一個人,名字叫孫耀庭,現在在四九城市革委會任副主任,之前在東城區電機廠當過革委會主任。我要他全部的背景資料——履歷、提拔過程、關鍵節點上幫他說話的人、他得罪過的人,能查多少查多少,明天一早送到我桌上。」

  「明白。」

  「另外,通知寧靜和豐年,明天一早到辦公室等我。」

  天剛亮,為避免遇到馬嬌蘅,自己尷尬,言清漸早早出門,回到了定阜街3號的辦公室。剛坐下不到十分鐘,王雪凝尋著燈光推門進來,手裡拿了張薄薄的材料,封面上寫著「孫耀庭 背景核查簡報」。

  「清漸,履歷部分已經整理完了,後面的關係網和分析部分還在繼續,但先把能確認的部分給你送過來。」

  言清漸翻開文件快速掃了一遍,孫耀庭,四十歲,原東城電機廠政工幹事,1966年9月因揭發原廠領導財務問題,被提拔為廠革委會副主任,同年12月升任主任,1967年1月調入四九城市革委會任副主任。履歷不算複雜,但提拔速度明顯偏快,中間的關鍵節點是那次「揭發」——按照文件上的記錄,那次揭發讓他獲得了上級的信任,也讓他得罪了一批電機廠的中層幹部。

  「雪凝,名單的事核實了嗎?」

  「已經確認了,革委會內部,確實起草了一份『軍區系統可疑人員排查表』,昨天下午已經進入了徵求意見階段。馬嬌蘅出現在名單上,理由是『頻繁出入衛戍區某副司令員住所,疑似存在非正常情報往來』。」

  窩泥馬,頻繁出入副司令住所,就差沒把自己名字寫出來了,言清漸覺得自己被針對了,一陣火大。

  寧靜這時候也進來了,手裡拿著另一份文件,進門就放在王雪凝那份旁邊:「清漸,東城區過去一個月的會議記錄,我都調出來了,跟孫耀庭有關的一共七場,其中三場提到了『軍區系統配合地方清查』的議題,但沒有形成正式決議。」

  寧靜話音未落,鄭豐年也踩著聲音趕到,他進門時,還繫著外套最下面那顆扣子。

  「主任,那名單的源頭我查了——最早出現在一份內部討論稿里,起草人是孫耀庭的秘書,簽發人是孫耀庭本人,目前還沒有上報革委會主任審閱。」

  「名單是真的,人是真的,時間節點也是真的。馬嬌蘅就是個順打得,目的明顯指向我。不知道誰給了他這種勇氣,我們要趕在月底之前,讓這份名單變得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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