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四章 車庫截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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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協和醫院總機,直接打到言清漸辦公室,接電話的還是作為機要秘書,正在整理資料的秦京茹,她聽完知道事關重大,沒一句多餘的話,直接把聽筒遞給言清漸。

  「清漸,協和醫院打來的,說華清文化革命小組已經進了住院樓。」

  言清漸接過聽筒,對面是個壓抑著喘氣的中年男聲,「您是言副司令員嗎?我是協和醫院行政值班室,有自稱華清革命造反兵團的人剛才衝進來了。他們沖的是吳晗同志的病房,我們人少根本攔不住,他們拖著人往地下車庫方向走了。」

  「對方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至少七八個,可能會更多,他們有人帶了撬棍和扳手。」

  給了對方自己立刻過去這顆定心丸,言清漸擱下聽筒站起來,從衣架上取軍帽,一直都在旁聽的寧靜,貼心的把吉普車的鑰匙遞了過來。

  「師姐,命令楚郝帶勤務連先走一個排,到協和醫院地下車庫進行攔截,剩下的戰士坐卡車隨後跟上。」

  他說完已經出了門,門口的馮瑤趕緊跟上。

  協和醫院地下車庫的入口,在側樓背面。言清漸到達時,住院樓正門方向還有革命小將在往裡涌,但地下車庫裡相對安靜。勤務連先到的一排戰士,已經在車庫入口處集合,衛楚郝站在最前面,看見言清漸下車就快步迎上來。

  「主任,車庫有三個出口,我已經讓兩個班分別封住東西兩個口,正門這裡我帶了十五個戰士,跟您進去。」

  「有車出來過嗎?」

  「沒有,下面沒聽見發動機響。」

  不會是自己趕不及,人已經被拉走了吧?言清漸率先快步走進車庫入口,水泥坡道向下延伸,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一半也在閃爍,光線忽明忽暗地把整條通道切成明暗交錯的片段。

  走到坡道盡頭,前方就傳來了拖動東西的聲音——有人光腳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響,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催促聲和金屬撞擊聲。

  言清漸在拐角處停住,側身貼牆探出小半張臉。車庫主通道盡頭,一輛藍色卡車停在消防通道口上,後廂板已經放下了。七八個人正把一個人往車後廂拖,被拖的人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赤腳,腳踝和膝蓋在水泥地面上磕碰,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那人低著頭,嘴角有血跡,身體幾乎沒有主動掙扎的力氣。明顯前邊有過拉扯,最後被這些孫子教訓了。也是對方浪費的這個時間,才讓自己堵上了。

  帶頭拖人的是個體格壯實的年輕人,穿一件褪色的綠軍裝上衣,袖章上印著「華清革命造反兵團」的字樣。他一隻手抓著被拖者的病號服衣領,另一隻手朝同伴揮手,「都快點,趁現在沒人,先弄上車再說。」

  言清漸收回目光,轉頭對衛楚郝做了個手勢。衛楚郝會意,示意身後的戰士分成兩列貼牆散開。

  準備就緒,言清漸走出拐角,腳步沒有刻意放輕,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格外清晰。拖人的壯實青年好奇的瞧過來,是名軍人,手上的動作下意識緩了緩。

  言清漸繼續往前走,身後十五個勤務連戰士從拐角後現身,呈扇面展開。

  「站住。」言清漸的聲音在車庫裡撞了兩下,又彈回來。

  壯實青年鬆開了拽病號服的手,往前邁了一步。他身後那些同伴也不約而同都停了手。吳晗脫力跪倒在水泥地上,手撐著地面,病號服前襟全是灰,膝蓋上擦破了大片皮肉。

  見對方人多,而且還是軍人,壯實青年對言清漸相對客氣,「我們是華清革命造反兵團的,奉命轉移反動學術權威吳晗,你們是哪個部隊的?憑什麼攔?」

  「趁現在還沒有犯下大錯,你們可以走了。」言清漸邊說邊往前走,很快距離那輛卡車只有幾步之遙。

  這是要搶人啊,自己還怎麼完成上邊交給的任務?壯實青年權衡利弊,帶著僥倖,認定對方不敢真跟中央的號召對著幹。就是個紙老虎罷了,這個誤判讓他下定決心,忽然動了。

  他側身從車斗里抽出一根撬棍,揮舞著朝言清漸衝過來。撬棍帶著破空聲橫掃,言清漸側身閃避,撬棍擦過他左肋的空隙。壯實青年一棍落空,身體前傾露出了右肩的空檔,言清漸沒有猶豫,下手很黑,一拳擊重重打在他下頜。

  拳頭砸實的時候,言清漸感覺自己的指關節,也傳來一陣鈍痛。壯實青年後仰了一步,牙齒發出碰撞的脆響,撬棍從手裡脫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車底。他自己晃了晃,單膝跪地,臉朝下,被徹底打壞了。

  就在壯實青年動手的同時,剩下的革命小將也叫罵著撲了上來。最近的一個抄起車斗里的扳手,朝言清漸劈來,言清漸舉手格擋——對方抓扳手的手臂砸在他前臂上,隔著軍裝袖子仍然震得他整條手臂有些發麻。但他左手已經快速抓住了,那隻拿扳手的手腕,右拳跟著補過去,那人往後踉蹌幾步撞在卡車側廂板上,本就被反震抓不緊的扳手,掉在地上噹啷一聲。


  主任都開始了,勤務連戰士怎會落後,也跟著動了,十五人從扇面陣型收攏為突擊線,槍托架住迎面砸來的鐵棍、刺刀護手格開掄過來的撬棍。車庫裡的光線在混戰中顯得更昏暗了,人影在閃爍的燈光下忽明忽暗,武器的碰撞聲在水泥牆壁之間來回反彈。

  見局面盡在掌握,言清漸沒在關注他們,退後兩步來到吳晗身邊,老人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水泥地面,另一隻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而短淺。言清漸彎腰,一手穿過吳晗的腋下把他扶起來。吳晗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把乾柴,病號服的布料又薄又軟,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吳老,還清醒嗎?」

  「你是言副司令員吧,我們見過,謝謝你的幫忙。你快走吧,省得我把你給連累了。」

  「我這次就是衝著您來的,放心,沒人能動得了我。」言清漸脫下自己的軍裝外套,裹住吳晗的肩膀,扶著他往車庫西側通道撤。車庫西側出口的鐵門虛掩著,門外是醫院的後勤通道,推開門把吳晗扶了出去。夏夜的風迎面灌進來,帶著醫院後巷消毒水和垃圾混合的氣味,但比車庫裡的鐵鏽和塵土味清新得多。

  勤務連的卡車已經停在巷口等著,言清漸把吳晗扶上後車廂,讓他靠在一摞軍被上。吳晗蜷在軍被堆里,赤著的腳底全是水泥灰和細小的血跡,膝蓋上一大塊擦傷還在往外滲組織液。好一會,衛楚郝才從通道里大步走出來,手裡的槍托上沾著幾道暗色的血痕。

  「主任,裡面控制住了。後邊跟上來的都散了,剩下的都在車庫裡蹲著呢,一共八個。」

  「帶頭的那個呢?」

  「躺在地上,還暈著呢,主任你下手夠黑的。」

  「別貧,把他們一塊兒都帶上車,送衛戍區看守所先關著,罪名我回頭定。」

  立正敬禮,衛楚郝轉身進車庫安排。言清漸拉開卡車的後擋板跳上去,在吳晗對面坐下,從軍裝內兜里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吳晗接過來按在自己嘴角的血跡上,手帕立刻洇開一小塊暗紅。

  「吳老,你今天本來是在協和住院嗎?」

  吳晗剛想回答,就不停的咳,言清漸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好一會,他才停下來,聲音還是沙的,但比剛才好多了。

  「得了肺炎,已經住院六天了。他們衝進來的時候,輸液針都還沒拔,就被他們直接拽著管子把我從床上拖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果然有一小截膠布還貼著,輸液針口的位置已經結了一小塊血痂。

  車外的巷口傳來發動機聲,三輛卡車依次啟動。車斗里只剩下他和吳晗兩個人,還有頂上那盞蒙了軍布的小燈,光線柔和地照在軍被和吳晗破爛的病號服上。

  車開出去大約二十分鐘後,在城西一處安靜院落門前停下。第九局的安全屋,還是上次那個穿灰中山裝的中年人幹部,負責值守。

  他看到吳晗被言清漸扶下來,快步迎上去伸手要接,言清漸對他搖了搖頭,自己扶進了院門。院子裡種著兩棵棗樹,樹下擺著竹椅。吳晗被扶進屋裡坐到木板床上,第九局的人,趕緊遞過來一杯溫水,和一套乾淨的舊棉布衣裳。

  吳晗接過水杯抿了一口,氣色比在地下車庫裡好得太多。見此情形,言清漸低聲和第九局的幹部交流,告訴他吳晗的病情,讓他們派個醫生和護士過來照顧下。

  「言清漸同志。」

  吳晗舉著那杯溫水,嘴唇動了動,「以後有機會,我寫本書送你。」

  瞧著這個在困境中依然堅持真理的老人,用傷到幾乎發不了聲的嗓子說出「寫本書」。言清漸心裡是佩服的,也很給面子的點了下頭,「好的,吳副市長,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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