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八章 黑夜前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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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蘇邊境的局勢,從去年秋天起就沒消停過,南方那場戰爭也在升級,四九城作為首都,承天門廣場和使館區是政治心臟,西山是戰時指揮中樞——這三個方向任何一個出問題都是捅破天的事。

  對於今年的除夕,軍委的命令在三天前就下來了:全軍所有擔負戰備值班任務的單位,春節期間人員停止休假,在崗在位,全副武裝。衛戍區的戰備等級從三級提到二級,承天門、使館區、西山指揮中心三個方向的警衛方案全部激活。

  言清漸在除夕當天早交班會上,傳達命令時語氣和平常布置工程節點,沒什麼兩樣,但每一條指令都精確到了,具體的哨位編號和換崗時間。

  警衛勤務連的年夜飯,提前到了除夕下午。連隊食堂里拼起了三張長條桌,桌子是從宿舍搬出來的,桌腿高低不平,用碎磚頭墊著。後勤處送來的年貨是兩頭活豬,養在司令部食堂後面的臨時豬圈裡,早上還嗷嗷叫著拱翻了飼料桶。殺豬的活落到了炊事班長身上,他入伍前在老家肉聯廠幹過,一刀下去乾淨利落,旁邊按豬腿的兩個戰士被濺了一身血點子,其中一個抹了把臉嚎了一嗓子:「班長你這刀法比主任訓我們的時候還准!」炊事班長頭也不抬:「少廢話,接血,晚上灌血腸。」

  餃子餡是全員動手剁的,連部文書老馬搬了條板凳坐在案板前,兩把菜刀左右開弓,白菜豬肉餡剁得又細又勻,節奏快得像在敲鼓。他旁邊蹲著個,從偵察連調來的大學生新兵,二十三歲,在家沒進過廚房,捏出來的餃子歪七扭八,形狀像被坦克碾過的包子。老馬瞥了一眼,嘴巴往邊上一努——那意思明顯不過的嫌棄。

  新兵不好意思地把歪餃子藏到手心裡,旁邊老兵接過他手裡的餃子皮,示範了一遍,動作很慢,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擠,一隻元寶形的餃子穩穩立在案板上。新兵照著他的手法又試了一次,這回像樣多了。老兵把那隻餃子單獨碼在一邊,笑著在新兵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言清漸走進食堂,六五式軍裝外面系了一條白圍裙——圍裙是炊事班長的,上面印著「後勤模範」四個紅字,被麵粉蹭得模模糊糊。他往案板前一站,撈起一張餃子皮,手法比老馬還利索。看得旁邊的戰士,忘了手上還捏著餃子,麵皮從指縫裡滑到案板上。

  「看什麼呢?你以為主任我不會?我在羅布泊包了幾個月的餃子,那地方風沙大,餃子皮擀慢了沙子就進去了。」幾個戰士笑出聲來,手上的活兒反而更快了。

  寧靜來得晚了一步,室內熱氣騰騰,幾十個人的呼吸和煮餃子的蒸汽,把窗戶玻璃蒙得像毛玻璃。第一眼就在尋找言清漸,看到他繫著圍裙站在案板前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起。

  「寧副主任來了!」連隊文書老馬喊了一嗓子。

  寧靜本來就長得極美,哪怕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一身軍裝制服更添嫵媚,所有人都不由得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可不會怯場,這麼多年了,她在的場合,哪時不是這樣子的呢?習慣了!

  她微笑著舉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繼續忙,自己則走到言清漸身邊,拿起一張餃子皮。本就沒下過廚房,慘不忍睹是已知,她包餃子的手藝連新兵都不如,捏了三隻,一隻破了皮,一隻餡太少癟著肚子,第三隻勉強站住了但形狀像個瘸腿的板凳。言清漸倒沒挑刺,這個姑奶奶能親自動手就不錯了,還想要求更高?沒想過,好吧。

  沒有心理準備的老馬,伸手背擦汗順帶瞅了一眼,微驚,可觀察到主任的表情如常,秒懂,立刻把目光收回去,假裝在專心剁肉。

  「老馬,你那個表情是幾個意思,嫌棄我啊?」寧靜手上捏著第四隻餃子,眼尖瞧到了老馬一閃即逝的視線。

  「沒意思,沒意思。寧副主任包的餃子——有特色。一看就是高級幹部包的。」

  「老馬,說人話。」

  「餃…子,破了。」

  周圍幾個戰士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寧靜把那隻破餃子拎起來看了看,確實破了,韭菜餡從側面擠出來,像傷口上鼓出的肉。她把破餃子放在案板邊上,轉頭看言清漸,那意思有點明顯了。

  言清漸是會表演的,手上不停,眼睛也沒抬,「寧靜主任時間可金貴著呢,她的手適合拿鋼筆和文件材料,包餃子是技術兵種,需要專門訓練。為了咱們特事辦工作效率,她的時間可不能浪費在這。」

  「你現在就給我訓練,這隻破了怎麼辦?」

  「好,現在就補。」言清漸從她手裡接過破餃子,重新揭了一張薄麵皮裹在破口處,捏緊,在乾麵粉里滾了一圈,放在案板上。補過的餃子雖然比正常的大了一圈,但好歹站住了。「破了就補,補不了就煮了當片湯。原則是不浪費食材。」


  見自己男人還是會安慰人的,寧靜看著那隻補過的餃子,滿意了。主要是言清漸這個道理她太熟了——在特事辦的工作里,沒有哪個方案是一次成型不需修補的,預案上的每一條都是反覆演練反覆修補的結果。破了就補,補不了就換方案,原則是不留漏洞。

  年夜飯開席時天已經擦黑,按戰備規定不能飲酒,戰士們用搪瓷缸倒滿茶水,茶是言清漸從辦公室拿來的龍井,泡在大鐵壺裡失了精緻的茶香,但熱氣騰騰地倒進缸子裡,比白開水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炊事班使出渾身解數弄了八個菜:紅燒肉、醬肘子、炸帶魚、白菜粉條燉肉、韭菜炒雞蛋、涼拌蘿蔔絲、花生米、餃子。菜放在長條桌上,搪瓷盆摞著搪瓷盤,熱氣把屋頂的白熾燈泡熏得霧蒙蒙的。

  言清漸端著茶缸往桌子中間走了兩步,所有戰士自動放下筷子安靜下來。

  「同志們,軍委命令我們枕戈待旦,今晚的年夜飯,是戰備狀態下的年夜飯,大家要吃飽吃好,但不要吃撐咯——萬一有情況跑不動,那責任就得落在我言清漸身上了。」

  戰士們笑了,但笑得很克制,因為都知道這不是玩笑話。去年年底大練兵演習,凌晨拉過緊急集合,剛替換犧牲同志的新兵,晚飯就是吃太多,跑到一半吐了,從此連隊裡流傳著一句話:主任說的「不能吃撐」是戰備條例。

  「今晚是除夕,你們回不了家,因為你們守著的哨位比家大。承天門、使館區、西山區等等這些地方的外圍安全,都扛在你們肩上。你們的家人今晚看不到你們,但他們能安安穩穩吃年夜飯,是因為你們站在零下十幾度的哨位上沒動,是在保衛中央。平凡但偉大,這就是當兵的意義。」

  他端起茶缸,上百人同時站起來端起茶缸。

  「各哨位按部署就位,換崗的班次我已經排好了——幹部和老兵站除夕夜的第一班和第二班,剩下的吃完飯統一去給家裡寫信打電話。這是特事辦成立那天就是這樣的規矩,有沒有問題?」

  「沒有!」上百人的吼聲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言清漸安排完最後一件事後,走出食堂,馮瑤已經提前發動吉普車等在門口。他從食堂里拿了幾個用鋁飯盒裝好的餃子和小碟醋,坐進副駕駛。馮瑤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鋁飯盒,目光越發柔和,踩下油門往第一站開去。

  承天門廣場的哨位,在夜色里格外醒目。探照燈打在金水橋上,漢白玉欄杆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哨兵站在哨位上,棉軍帽的護耳放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呼出的白氣在燈光下一團一團地散開。言清漸拎著鋁飯盒走到哨位前,哨兵立正敬禮,動作乾脆利落。言清漸讓他下來,才把飯盒遞過去。

  「三鮮餡的,老馬調的餡,炊事班長親自煮的,沒破一個。」

  哨兵接過飯盒時,手指在鋁殼上停了一下。餘溫透過鋁皮傳到凍僵的指尖上,比任何話語都實在。他猶豫了半拍,想先站回哨位等下崗再吃。言清漸伸手把飯盒蓋子掀開,餃子冒出的熱氣在寒風中格外明顯。

  「趁熱吃,這是命令。」

  軍令如山,哨兵捧著飯盒靠在哨位後面,牆根下狼吞虎咽。言清漸站在哨位上接過了他的槍,槍托抵在肩窩,槍口微微朝下,目光掃過廣場空曠的中軸線。一個副司令員站在承天門的哨位上替戰士站崗——哨兵後來在日記里寫到這件事,只有一句話:今晚主任替我站了崗,以後這條命就是特事辦的。

  使館區的哨位在秀水街北口,哨兵是個五年兵,是今晚的第三班崗。言清漸到的時候他正站在哨亭外面跺腳取暖,軍靴底在凍硬的水泥地上磕出沉悶的響聲。看到吉普車停在不遠處,他立刻停止跺腳立正站好。言清漸走過去,把第二盒餃子遞給他。

  「有醋,你老家山西的,老馬特意給你多放了半勺醋。」

  接過飯盒,不敢動很難,老兵喉嚨動了一下。上次閒聊時隨口說過一句話,主任竟然記住了。滿含熱淚,他打開飯盒低頭吃餃子,吃得很慢,和前面那個哨兵狼吞虎咽的架勢完全不同。言清漸替他站了十多分鐘,直到他把最後一個餃子吃完。

  「主任,我娘上個月來信,村裡有人說當兵的不革命了,我回信不知道怎麼寫。」

  「你就告訴她,你守的是使館區。外面的人來搗亂,你站在哨位上負責擋著他們,這就是革命。」

  老兵立正敬禮,手勢比任何一次操練都用力。

  西山指揮中心的哨位在山腰上,吉普車開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言清漸和馮瑤下車步行,沿著石板台階往上走。山裡的積雪沒有化,踩在腳下咯吱咯吱響。兩個哨兵的影子在哨位上來回移動——這裡沒有探照燈,沒有廣場的輝煌,只有山頂的月光和積雪反射的微光。


  見到主任親自上來,哨兵們接過熱餃子時,手套都沒顧上摘,言清漸聲音在山谷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山下在吃年夜飯,山上的你們在站崗。等天亮了,第一批換防的同志上來,你們就回去補覺,有沒有困難?」

  「沒有困難!」

  「冷不冷?」

  「不冷!」

  言清漸伸手捏了捏哨兵的棉襖袖口,棉花絮得還算厚實,但山上的夜風比山下硬得多。

  「不冷是假的,再堅持幾小時,天亮就好辦了。」他的手在哨兵肩上按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手掌的溫度透過棉襖傳下去,比任何言語都實在,兩個哨兵同時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等所有哨位都走完,吉普車接上寧靜,回到四合院已經很晚了。廚房餐廳里的年夜飯,也剛好收完最後一桌碗筷。

  秦淮茹帶著王雪凝、沈嘉欣、林靜舒、秦京茹、梁婧菁在廚房和餐廳之間,進進出出地收碗擦桌子掃地。寧爺爺、寧奶奶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腿上各蓋著一條毛毯。寧振華和周淑儀在旁邊陪著二老,手上還在剝花生,花生殼在搪瓷盤裡堆成了一座小山。

  去年除夕,曉娥她們和孩子們去了香江,所以少了很多人,今年更是各忙各的,像寧強、寧剛和言清漸、寧靜、馮瑤一個樣,都在衛戍區加班。但老爺子臉上的笑容,卻比往年更舒朗了些——外孫們有更好的未來,兒子、女兒女婿在各自的崗位上,各司其職沒有一個人掉鏈子,這就是他這把年紀過年最大的欣慰。

  言清漸和寧靜、馮瑤推門進來,卷進一陣冷風。秦淮茹從廚房探出頭,見到他們,趕緊快步走過來,替言清漸拍掉軍大衣肩上的雪沫子,「餃子給你們三個留了,在廚房蒸籠里熱著。有韭菜雞蛋的,還有牛肉白菜餡的。」言清漸樂呵呵的,任由秦淮茹幫自己脫掉軍大衣。

  馮瑤很有眼力勁,見言清漸已經有秦淮茹照顧了,她自己殷勤的去幫寧靜脫大衣。

  「寧靜姐,先敷敷臉。」秦京茹遞過來一條熱毛巾,寧靜用熱毛巾捂在臉上悶了悶,深深吸了口氣,「京茹,你家主任今天在連隊包餃子,可沒有嫌棄你寧靜姐喲。」

  「那是當然,這麼多年在家裡,他就沒捨得讓你動手的時候。」秦京茹把毛巾接回去疊好,「他還誇他自己是暖男。」

  堂屋裡響起一陣壓低了聲音的笑,梁婧菁端來一大盆熱騰騰的餃子放在桌上,碗筷也隨之擺好。言清漸拉著寧靜和馮瑤坐下來吃餃子,一屋子女人圍在旁邊,嘰嘰喳喳地交換著,今天各自年夜飯的情形。更多的是聊香江的曉娥、劉嵐、李莉前兩天從秘密通道傳遞過來的信件,孩子們被送到私立學校的情況,說曉娥教育孩子們不僅捨得花錢,而且哪個孩子做錯事了,還真敢下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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