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零章 邀請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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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治部副主任劉德民批閱完,各直屬單位報上來的四清運動階段總結,放下鋼筆,揉了揉眉心。四清運動從年初搞到現在,光是衛戍區系統內就查出三十七個「四不清」幹部,其中有三個已經停職審查。上面壓下來的指標還有缺口,政治部最近正挨個單位摸底,看哪裡還能挖出問題來。

  鈴鈴鈴,刺耳的電話鈴響了,他以為是催總結的。拿起聽筒,對面傳來的聲音卻異常客氣。

  「劉副主任,我是言清漸。」

  竟然是言清漸,下意識的,劉德民坐直了身子。言清漸這個人他打交道不多——這位副司令員平時不是在工地,就是在特事辦那棟灰磚小樓里,機關里難得見到人影。但上次黨委學習會上那八分鐘的發言,他在場。引經據典,滴水不漏,一個具體名字都沒提,卻讓誰也說不出他政治上不積極,這個人不簡單。

  「言副司令員,有什麼事嗎?」

  「有個事想麻煩您,特事辦最近承擔了幾項中央交辦的任務,同志們壓力不小,但進展還算順利。想請您抽時間過來看看,給我們指導指導工作。」

  什麼情況,言清漸是這麼主動的人嗎?劉德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電話里的措辭是「看看」,但誰都知道這不是隨便看看。特事辦是什麼地方?主管中央機關警衛,手裡握著磐石計劃、新六所評估、首長住地安保方案這些絕密資料。換作平時,他想進特事辦的檔案室都得提前打報告。現在言清漸主動邀請他去「指導工作」,這背後的意思得琢磨。

  「言副司令員太客氣了,什麼時間方便?」

  「看您的安排,明天後天都可以,我都配合。」

  「好,那就明天上午吧。」劉德民掛掉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好一會兒。言清漸主動請他參觀,是示好?是展示成績?還是另有所圖?他翻開面前的四清摸底清單,在「特事辦」三個字後面畫了個問號。

  特事辦這支隊伍,去年從國防工辦劃歸衛戍區,人員構成複雜,檔案歸口一直不太清楚。按照四清運動的要求,這樣的單位本該列入重點清查對象。但特事辦至今沒參加過任何一次運動學習,原因是「任務特殊性」——這個理由當初是言清漸在交接會上當面跟相關領導確認過的。現在運動越搞越深入,這個「豁免」還能不能維持,有人已經開始問了。

  劉德民拿起鋼筆,在問號旁邊又加了一筆。

  次日,劉德民帶著政治部兩個幹事,準時出現在特事辦門口。言清漸親自在樓下迎接,六五式軍裝,風紀扣系得嚴絲合縫,身後站著寧靜和沈嘉欣。

  「劉副主任,歡迎。」言清漸敬了個軍禮,握手時力度恰到好處——不卑不亢,不冷不熱。

  「言副司令員,叨擾了。」劉德民還禮,目光越過言清漸的肩膀,掃了一眼特事辦的門廳。門廳不大,牆上掛著一塊牌子——「特別事務辦公室」,下面是衛戍區司令部的公章。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標語,沒有政治口號。

  「先到小會議室坐坐?我讓人準備了茶水。」言清漸側身引路。

  「言副司令員,不急,先看看同志們的工作狀態吧。」劉德民這句話說得很隨意,但話裡帶著試探——他想看的是「真實狀態」,不是準備好的場面。

  「那更好,劉副主任,這邊請。」

  言清漸帶著劉德民先去了勤務規劃組,衛楚郝正在沙盤前標註,地下長城十二號段的施工進度,沙盤上密密麻麻插著藍色和紅色的小旗,每面旗子代表一個施工節點。藍色是計劃節點,紅色是實際完成節點。從沙盤上看,紅色小旗的數量明顯多於藍色——進度超前。

  「劉副主任,這是勤務規劃組組長衛楚郝。」言清漸介紹。

  衛楚郝放下標尺,立正敬禮。他的軍裝袖口沾著沙盤上蹭下來的石膏粉,手指縫裡有洗不掉的火藥殘渣——那是上次獵狐行動留在指甲縫裡的,已經滲進了皮膚紋理,搓不掉了。

  「你們這是在做?」劉德民指著沙盤。

  「磐石計劃十二號段的施工調度方案。」衛楚郝拿起一根指示杆,點在沙盤上一處標了紅圈的位置,「這個段落地質條件複雜,地下水滲透量大,施工方案前後改了三次。目前進度比計劃超前九天,年底貫通沒有問題。」

  劉德民湊近沙盤看了看,上面標註的技術術語他看不太懂,但紅色小旗比藍色小旗多這個事實一目了然。他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言清漸接著引他去了情報分析組,王雪凝正坐在一張堆滿文件的桌前,面前攤著幾份剛截獲的外文資料。看到劉德民進來,她站起來,摘下工作時戴的袖套,動作不緊不慢。


  「情報分析組組長王雪凝。」

  「這是分析什麼?」劉德民指著桌上那堆外文資料。

  「境外有關首都防空力量的公開報導彙編。」王雪凝的聲音依然是那種清冷的調子,但措辭滴水不漏,「我們定期收集境外公開出版物中涉及首都防空、重要目標分布的信息,分析是否存在情報泄露的風險點。上個月在境外某軍事期刊上,發現了一條關於西郊某單位的描述,雖然不準確,但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已經將相關情況報送上級。」

  「這是公開信息收集?」

  「對,敵人不一定需要保密文件才能拼湊情報。公開信息的長期積累和交叉比對,往往能暴露不少東西。」王雪凝拿起一份標註了紅色邊框的分析報告遞給劉德民,「這是我們這個月的工作簡報。」

  劉德民接過來翻了翻,每頁紙上都蓋著「秘密」或「機密」的紅色印章,內容涉及風險評估、防範建議、協查通報,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和編號讓他看得眼花繚亂。他把簡報還回去,表情從審視變成了若有所思。

  從情報分析組出來,沈嘉欣已經等在走廊里。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裡面裝著特事辦第三季度的,綜合協調工作匯總。

  「劉副主任,這是我們的工作檯帳。」沈嘉欣把文件夾翻開,「磐石計劃工地外圍人員背景核查情況——一共排查了四百一十二人次,發現兩例檔案不全,已按規定作調離處理。新六所外圍哨位調整方案,本月修訂了三次,每次修訂都有書面記錄和審批簽字。中央機關重要會議的安保協調,第三季度共執行十一次,每次都有完整的勤務部署和事後復盤。」

  劉德民接過台帳一頁一頁翻看,記錄之詳細,手續之齊全,讓他有些意外。每一份文件都有填表人、審核人、批准人三道簽字,日期從年到月到日到時分,精確得不像是臨時補的。

  「言副司令員,特事辦的檔案管理很規範。」

  「劉副主任,過獎了,這是份內的事。搞警衛工作的,檔案不齊,出了事找不到責任人,那才是最大的失職。」

  最後,言清漸把劉德民領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最顯眼的是一個保密櫃,鐵灰色,半人高,櫃門上貼著特事辦的封條。牆上掛著一張四九城防區圖,圖上標註了密密麻麻的保護目標標記——紅點是中央機關,藍點是重要軍工單位,綠點是交通樞紐。每個標記旁邊都有一組編號,沒有標註實際名稱。靠窗的桌子上,攤著一份半開的工程藍圖,圖上的線密密麻麻,標註的字體極小。

  「劉副主任,這就是特事辦日常工作的全貌。」言清漸沒有坐下,站在防區圖前面,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本裝訂好的冊子。封面上印著《中央機關警衛工作實務手冊》,下面是「四九城衛戍區特別事務辦公室編」幾個字。

  「這本實務手冊是今年修訂的第三版。」言清漸把冊子遞給劉德民,「涵蓋了重要目標警衛的標準操作流程、外圍人員審查標準、應急預案觸發機制、勤務部署審核程序。一共十六章,四百多條。每一項內容都需要定期更新——比如外圍人員審查標準,最近一次修訂是在上個月,增加了對臨時工和季節工的背景覆核條款。」

  劉德民接過冊子翻了翻,好傢夥,四百多條規章,每一條都對應著具體的工作任務。他粗略算了一下,光是按照這本手冊把全部流程走一遍,一個季度都不一定夠用。

  「光是做這些常規工作,就已經把同志們的時間占滿了。」言清漸把目光轉向窗外,「更不用說臨時任務——上個月磐石計劃十二號段滲水,衛楚郝同志帶著技術組,在工地上連軸轉了四十多個小時。這個月中央機關年終會議密集,每個會場的外圍安保方案都要單獨制定,光是實地勘察就跑了幾十趟。」

  劉德民從進門到現在,看到了沙盤、台帳、簡報、手冊,聽到了工程進度、情報分析、外圍排查、應急預案。所有這些信息的核心指向只有一個:特事辦是一支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隊伍,他們沒有時間干別的。

  言清漸拉開抽屜,從裡面找出一份牛皮紙封面的文件。封面上印著「磐石計劃一期工程施工進度總圖」,右下角蓋著「絕密」章。他把文件鋪在桌上,手指點在標註了「一期主體」的紅線上。

  「磐石計劃是中央批的戰備工程,一期主體必須在年底貫通,這是硬指標。為了保這個指標,所有參與工程的單位都在三班倒,特事辦的勤務規劃組和安全審查組全部壓在一線。」他抬起頭,正對劉德民的目光,「劉副主任,說實話,我手下的同志們,連正常休假的時間都沒有。不是不想休,是任務擺在那裡,放不下。」

  「我理解。」劉德民在事實面前沉默了好一會,還是開口了,語氣比來時緩和了許多,「戰備任務壓倒一切,特事辦的情況我看到了,確實和一般單位不一樣。你們的工作量——」他環顧了一圈辦公室里,堆積如山的文件和圖紙,「四清運動的事,我會在匯報里說明。」


  「那就有勞劉副主任了。」言清漸沒有多說什麼。該展示的都展示了,該說明的都說明了,再多說一句就過了。

  送劉德民下樓,寧靜跟在言清漸身邊。走到樓梯口,劉德民回頭看了一眼特事辦的走廊——走廊里每個辦公室都有人在忙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打字機的嗒嗒聲從機要室方向傳來。沒有人抬頭看熱鬧,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

  「言副司令員,你手底下這支隊伍——」劉德民搖了搖頭,沒有把話說完,但搖頭的方向是向下的,帶著一種「我不該懷疑你們」的自我否定。

  等劉德民他們三人離開大院後,寧靜站在言清漸身邊,雙手抱在胸前。

  「清漸,你讓他過來,是什麼目的?」

  「給他們一個摸底的機會,看特事辦是不是真的忙到沒時間搞運動。」

  「跟你走走,這就算看完了?」

  「看完了,四百一十二條規章,三班倒的工程,十一場會議的安保,四百一十二人次的外圍排查。換成他自己來做這些工作,也抽不出時間。」

  當天晚上,劉德民在辦公室里寫了一份,關於特事辦四清運動情況的說明。報告的核心結論只有一句話:經實地了解,特事辦因承擔多項中央交辦的戰備警衛任務,工作負荷遠超一般單位,建議其四清運動學習以自學為主,不納入集中清查範圍。

  簽字蓋章後,他把報告放進了上報政治部的文件夾里。

  至此,關於讓特事辦參加四清運動的議論,在衛戍區系統內徹底消失,哪怕是全社會最艱難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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