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六章 按兵不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

  特事辦小樓二層的燈光已經亮了整整一夜。

  王雪凝手裡端著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濃茶已經泡了三遍,顏色淡得像槐花蜜水。眼睛裡有血絲,但步伐依然穩健。熬夜趕規劃是常態,她的身體早就習慣了這種節奏。

  辦公桌上攤著十九份絕密檔案。每份檔案的右上角都別著一張兩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面孔有年輕的、有中年的,表情或冷漠或諂媚,但無一例外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

  十九個人。

  昨夜秦京茹帶著機要室的人,從公安部檔案局調出的舊政權特務檔案,經過王雪凝連夜篩選,從最初的三百多份卷宗里逐層過濾,最終鎖定在十九人之內。

  篩選標準極其嚴苛:必須精通測繪技術,必須有舊軍隊或舊情報機構從業背景,必須是建國後,下落不明或已釋放回京,且目前在四九城及周邊居住的人員,年齡必須在四十五歲以上——因為二十年前能獨立執行坐標測繪任務的特工,如今不可能低於這個歲數。

  王雪凝在最後一個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方維則。」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突兀。

  鈴鈴鈴,內線電話響了。王雪凝接起來,是寧靜的聲音。

  「雪凝,到我辦公室。靜舒和楚郝都到了。」

  副主任辦公室里,林靜舒把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陽光曬成淺麥色的皮膚。她正在往隨身的軍綠色挎包里,裝筆記本和鋼筆,動作麻利得像在部隊緊急集合時,打背包。

  衛楚郝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做標記。他已經在京郊三座國防工廠的位置各畫了一個小圈,又在周邊畫了幾個虛線箭頭,標註出可能的控制點位。

  王雪凝推門進來,直接將名單放在寧靜辦公桌上。

  「十九個人,按條件嚴格篩出來的。」她的聲音有點啞,但條理清晰,「核心嫌疑人——方維則,五十六歲,原保密局北平站技術室主任,精通坐標測繪和無線電加密,四九年北平和平解放前失蹤。檔案上寫著『下落不明』,但五二年有人在京西煤礦見過他,當時報了上來,後來不知為什麼不了了之。」

  寧靜下意識審視檔案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出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面相斯文,嘴角微微上翹,看起來像個中學教員。但檔案上記錄的經歷令人不寒而慄:經手過三十七次坐標測繪任務,涉及華北地區幾乎所有重要軍事目標的定位,手法精準到連炮兵的射擊諸元都能直接引用。

  「這個人如果還活著,就是一把活尺子。」林靜舒湊過來掃了一眼檔案,眉頭皺了起來,「他腦子裡裝著的東西,比任何圖紙都危險。」

  「是這個理。」王雪凝表示認同這個觀點,「所以我建議,靜舒今天的排查重點放在京郊三座國防工廠的外圍人員——方維則如果還在活動,他需要一個能接近目標的位置。臨時工、倉庫管理員、運輸隊、食堂幫廚,這些外圍崗位,是獲取工廠內部信息的理想掩護。」

  衛楚郝從地圖前回過身來,將紅藍鉛筆插回軍裝上衣口袋,「三座工廠我都有初步路線規劃。如果靜舒組長在排查中發現異常,我需要具體坐標才能規劃合圍方案。」

  「你先把三個廠的哨位、出入口、周邊道路都摸清楚。」寧靜目光落在林靜舒身上,詢問她,「靜舒,今天是實地排查的第一天。你帶誰去?」

  「張廣明和劉衛東,公安九局也需要派了兩個老偵查員配合。」林靜舒拍了拍挎包,「掩護身份是國工辦安全檢查組,例行檢查。理由充分,合情合理。」

  「注意分寸。」寧靜叮囑了一句自己這位姐妹,「對方如果是老牌特工,反偵察意識非常強,任何過度的關注都可能驚動他們。」

  「我懂。」林靜舒嘴角微微一挑,那個弧度介於自信和調侃之間,「咱們搞安全審查的,不就是專治各種老狐狸嗎?」

  衛楚郝在一旁沒忍住,噗呲笑了一聲。他比林靜舒年長,但兩人在國防工辦共事時就配合過多次,彼此很熟悉對方的節奏。

  「你笑什麼?」林靜舒白了他一眼。

  「我笑你說的『專治老狐狸』。」衛楚郝收起笑容,正色道,「方維則要真是老狐狸,那他遇到你可算是遇到天敵了。你在國工辦查泄密案的時候,那個案子牽涉二十七個人,你硬是一個都沒漏。」

  「那是嘉欣配合得好。」林靜舒實事求是地擺擺手,「她協調公安部調檔案只用了一天,要是走正常程序,黃花菜都涼了。」


  「說到嘉欣,」王雪凝插話道,「她昨晚帶著綜合協調組連夜對接公安部九局,已經拿到了京郊所有可疑信號源的監聽記錄。我翻了一遍,有三條短促信號的時間和方位,和咱們截獲的那段電文發射源高度吻合。方位統一指向昌平方向。」

  寧靜拿起王雪凝標註好的地圖,仔細過了一遍有了主意,「昌平方向,有兩座國防工廠在西北郊,一個靠近海淀,一個靠近昌平。信號源指向昌平,那排查就從昌平那個廠開始。」

  「明白。」林靜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領口,動作乾淨利落,「第一站,昌平方向,那個做精密鑄造的廠子。」

  「靜舒,給你個建議。」王雪凝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這是我根據破譯的敵方通訊內容,梳理出的幾個關鍵特徵。對方能精確描述目標的坐標體系,說明他要麼親自測繪過,要麼手裡有詳細的測量數據。這種測量不是拿眼睛看就能完成的——他需要一個能反覆進出、能停留觀察、且不引人注目的崗位。」

  林靜舒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眼前一亮,「門衛、倉庫裝卸工、鍋爐房雜工。這三個崗位最合適。門衛管進出,倉庫能看到貨運量,鍋爐房晝夜輪班能觀察到廠區的作息規律。」

  「全中。」王雪凝微微一笑。

  昌平精密鑄造廠,隸屬三機部,專門生產航空發動機葉片鑄件。廠區不大,但圍牆上拉著鐵絲網,大門兩側各有一個磚砌的崗亭,門口站著兩名佩戴紅袖標的民兵,手裡端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林靜舒的吉普車在廠門口停下,她跳下車,身後跟著張廣明和劉衛東,兩人同樣穿著軍裝,拎著公文包,表情嚴肅。公安九局的兩個偵查員則穿著便衣,以「上級檢查組隨員」的身份跟隨。

  廠長姓孟,五十出頭,瘦高個,戴著藍布袖套,一聽是國防工辦安全檢查組,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兒迎了出來。

  「歡迎檢查組指導工作!歡迎!」孟廠長握著林靜舒的手使勁搖了搖,態度又熱情又緊張。

  林靜舒沒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孟廠長,例行安全檢查,重點查外圍人員。請把你們廠近三個月新招的臨時工、合同工、以及外來務工人員的花名冊拿來。」

  「是是是,馬上去拿。」孟廠長轉頭喊了一聲,「老錢!把花名冊抱過來!」

  不到五分鐘,一個戴著老花鏡的後勤科長抱著三大本牛皮紙封面的花名冊跑過來。林靜舒接過來,就站在門口的傳達室里,一頁一頁翻看。

  她的手指快速划過每一行登記信息:姓名、性別、年齡、籍貫、家庭住址、進廠日期、崗位。張廣明和劉衛東分別拿了一本,在一邊同步核對。

  翻到第二本第三十七頁時,林靜舒的手指停住了。

  「馬寶全,四十六歲,河北涿縣人,十月三日入廠,鍋爐房臨時工。」她低聲念出這些信息,抬頭問孟廠長,「這個人現在在哪兒?」

  開玩笑的吧,這種小卡拉米,能讓一廠之長記住?孟廠長明顯懵圈了下,轉頭光棍的遞給後勤科長老錢一個眼神。老錢翻了翻排班表,代替孟廠長做出回答,「小馬今天上早班,這會兒應該在後院鍋爐房。」

  「我們過去看看。」林靜舒合上花名冊,抬腳就往後院走。

  鍋爐房在廠區西北角,是一座紅磚砌成的獨立建築,兩根煙囪並排豎著,冒著淡淡的青煙。門半敞著,裡面傳出鏟煤的聲響。

  林靜舒走到門口,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門外喊,「鍋爐房的同志,出來一下。」

  片刻後,一個中等身材、皮膚黝黑、穿著沾滿煤灰的工作服的男人從門裡走出來。他低著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露出一張顴骨突出的臉。

  「你們是……」

  「上級安全檢查。」林靜舒語氣平淡,「請出示一下你的臨時工作證。」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遞過來。林靜舒接過來,正面反面都看了一遍。照片是這個人的,但住址一欄寫的是「昌平縣小湯山公社」。她回憶了一下花名冊上的登記——花名冊上寫的是「河北涿縣」。

  住址對不上。

  林靜舒不動聲色地將工作證還回去,隨口問道:「馬寶全同志,你是河北涿縣人?」

  「是,是,涿縣的。」馬寶全回答得很快,語氣自然。

  「涿縣哪一鄉的?」

  「城關鎮。」

  「哦,城關鎮。涿縣城關鎮我去年還去過,火車站旁邊那個鐵匠鋪還在嗎?」


  馬寶全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停滯,那停頓短得幾乎像是不存在,但林靜舒的目光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飄了一下。

  「還在,還在。」馬寶全很快回答,「老鐵匠手藝好得很。」

  林靜舒神態未變,點了點頭好似對這個答案沒有懷疑,沒再說什麼,轉身帶著人走了。走出鍋爐房二十米外,她低聲對身旁的張廣明說了句,「涿縣城關鎮火車站旁邊,根本沒有鐵匠鋪。」

  張廣明的眼神立刻變了。

  林靜舒快步走到傳達室,對孟廠長交代,「排查繼續,按正常程序走。鍋爐房那個馬寶全,誰都不要打擾他。」

  孟廠長雖然不知道具體出了什麼事,但從林靜舒的表情里嗅出了不尋常的味道,連連點頭。

  出了廠門,林靜舒對劉衛東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通知公安九局的兩位同志,從現在起,全天候盯住這個馬寶全。他下班後去哪兒、見什麼人、進哪間屋子,全部記錄。」

  「明白。」劉衛東轉身就去找那兩個便衣偵查員。

  林靜舒則走到停在廠門外的吉普車前,拉開車門坐進去,拿起車載無線電對講機。對講機里傳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

  「我是林靜舒,呼叫特事辦。」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清楚。

  幾秒鐘後,寧靜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收到,什麼情況?」

  「昌平廠發現一名可疑臨時工,十月三日入廠,住址與登記不符,對涿縣地理環境的描述存在明顯漏洞。已安排公安九局同志進行盯梢。」林靜舒一口氣匯報完畢。

  「十月三日?」寧靜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快速計算時間,「那就是四天前剛進的廠。雪凝截獲的第一段信號是十月七日上午,就是說這個人入廠後第四天,通訊就開始了——時間線對得上。繼續排查另外兩個廠,盯梢的事交給公安九局。」

  「收到。」

  林靜舒放下對講機,發動了吉普車。張廣明坐在副駕駛,劉衛東和兩個便衣偵查員留在昌平廠附近布控。

  吉普車揚起一陣塵土,朝著海淀方向疾馳而去。

  天傍晚六點半,天色已暗。林靜舒回到特事辦,軍裝上落了一層細細的塵土,嘴唇有點乾裂——一整天跑了三個國防工廠,水都沒顧上喝幾口。她直奔小會議室,寧靜、王雪凝、沈嘉欣、衛楚郝、鄭豐年、秦京茹都在。

  「靜舒,有什麼收穫。」寧靜開門見山。

  「三個廠全部排查完畢,昌平廠那個馬寶全,住址和籍貫信息都對不上,明顯有問題。另外兩個廠的外圍人員暫時沒發現異常,花名冊和人員信息都已登記備查。」

  「馬寶全現在在哪兒?」

  「回家了。」林靜舒面對寧靜的追問回答,「他住在昌平縣城邊上一個租來的民房裡,門牌號已掌握。公安九局的同志在那邊布控盯著,每兩小時報一次情況。」

  正說著,沈嘉欣接了一個內線電話,聽了幾句後,表情微變。她放下電話,對所有人說:「盯梢組報上來的,馬寶全回到住處後,一直沒有出門。但他住的院子後牆有一扇門,通向一條窄巷子。盯梢組派了一個人繞到那條巷子裡守著,在牆角蹲了一個半小時,剛才看見有人從那扇後門溜出來,摸黑往鎮子東邊走。」

  「往東邊?」衛楚郝立刻走到地圖前。他找到昌平縣城的位置,手指沿著東邊划過去——城外是一片農田和零星的村莊,再往東,靠近順義方向,有一小片已經廢棄的磚窯和幾間舊民房。

  「東邊是農村,居民分散。如果有據點,磚窯那片是最可能的。」衛楚郝的手指在地圖上的磚窯位置重重敲了一下。

  寧靜腦海里在想如果是自己小師弟在,會怎麼做。思索片刻後做出了決定,「暫時不要抓捕馬寶全,盯梢組繼續跟著他,把那個接頭的也一起盯好了。只要他們去同一個地方,就能縮小據點的範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