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二章 保密紀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車隊離開漢中後,一路向南,穿勉縣、過寧強,進入四川盆地邊緣。公路沿著嘉陵江的支流蜿蜒而下,兩側山勢從類似秦嶺的陡峭,漸漸過渡為川北的丘陵,空氣也變得潮濕悶熱起來。彭總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坐在吉姆後排,時不時指著窗外的梯田和竹林,給他邀請同車的老同志講,當年紅四方面軍在這一帶打仗的往事。言清漸坐在頭車裡,聽得聚精會神,這可是不可多得的機會啊。一路聽著後車傳來的戰役完整版,說到勝利時會捧哏般輕笑一聲。

  從漢中出發前,他已經把沿途的警戒方案重新調整過一遍。石家莊的華沙轎車事件之後,他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敵特能找到石家莊,就能找到其他城市。這一路南下,穿州過府,車隊不可能完全隱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每一次停車、每一次加油、每一次人員下車都儘可能短暫、低調、不被圍觀。但在四川這種人口稠密的省份,要做到這一點,比想像中難得多。

  車隊駛入廣元地界時,正值中午。解放牌卡車的備用汽油桶,在翻越川陝交界處的盤山公路時消耗了大半,必須儘快補充。言清漸讓周國棟提前從地圖上找好了廣元郊區的一處國營加油站——位置偏,周圍是農田,中午時段車流量小。車隊拐進加油站,油站里只有一台加油機在工作,加油工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正坐在水泥台階上打盹。

  加油工被車隊的引擎聲驚醒,揉了揉眼,看著幾輛掛著民用牌照,但明顯是公家車的轎車依次停進油站。言清漸下車走過去,出示了加油站配給票和現金。「同志,給這四輛車,把汽油加滿,解放卡車上邊還有幾個備用油桶,麻煩也給加滿。」他把一包大前門塞給老頭,老頭接過去咧嘴笑了一聲,把煙盒往鼻子嗅了嗅,開始麻利地拿起油槍。

  彭總在車裡坐了好幾個小時,腰腿有些僵硬,趁停車加油的空當,推開車門下來活動活動。他穿著那件藍色中山裝,頭上戴著一頂舊草帽,臉上還架著出發前王雪凝特意準備的平光墨鏡。他把草帽往下壓了壓,沿著加油站的碎石路面來回踱步。馮瑤站在吉普車旁邊,目光掃過周圍每一個可能的觀察點,右手自然垂在腰側,離槍柄不遠。

  就在這時,幾個穿著褪色民兵幹部裝的男人們,從加油站旁邊的小路走過來。其中一個領導模樣的,大概四十出頭,身材敦實,面孔曬得黝黑,左胸口袋別著「廣元縣民兵連」的布質胸章。他本來是來加油站旁邊的供銷社取東西的,路過時無意中掃了一眼加油站里的幾輛車,目光在彭總身上停一下。等他走過車尾,又回過頭,這回看得很認真,他的腳步慢慢停了下來。他盯著彭總的背影,盯了很長時間。

  彭總正好轉過身來,墨鏡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草帽壓住他的額頭,但他的下頜輪廓、他的站姿、他背著手踱步的姿態,對眼前這個前老兵來說太過熟悉了。那個民兵幹部的臉色從困惑變成了不可置信,又從不可置信變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激動。他的嘴唇翕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突然立正,右手抬到帽檐邊緣,用力敬了個禮。

  「彭——」

  第二個字還沒出口,言清漸已經出現在他面前。他幾乎是從吉普車另一邊直接切進來的,動作快到連周國棟都沒看清他是怎麼移動的。他一隻手準確而有力地捂住了民兵幹部的嘴,另一隻手抓住對方的胳膊肘,用身體的重量把他推到加油站牆角,整個過程安靜而迅速,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加油站的加油工正背對著他們在給解放牌卡車加油,油槍的嗡嗡聲蓋住了短暫的動靜。而剩下的幾個男人還在繼續邊聊邊走,沒有發現同伴被言清漸拉到一邊。

  「同志。」言清漸把聲音壓到極低,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可違抗的力量,「你剛才說錯話了,你看到的是去西南三線支援建設的軍工專家,和你認識的任何人沒有關係。我是中央警衛團聯絡員,這是我的證件。」他用一隻手從內袋裡掏出證件,展開放在民兵幹部面前,另一隻手始終按著他的肩膀沒鬆開,「你現在要做的只有三件事——放下你的手,忘掉你剛才看到的,繼續和你同伴前行,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今天你到過這個加油站。聽清楚沒有?」

  那個民兵幹部的眼睛,先是在證件和他之間快速游移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頭,放下敬禮的手,後退一步,再次立正,壓低了聲音:「報告首長,我違反紀律,甘願接受任何處分。我保證,絕不對外泄露今天看到的一絲一毫。」

  這麼上道?言清漸有些愕然的,鬆開按著他肩膀的手,上下打量了他。這個人是老兵——從敬禮的動作、立正的姿態和他應對的方式可以看得出來,他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理解紀律這兩個字的含義。他的眼神里有懊悔,但沒有恐懼,更沒有被拆穿後的迴避。他不是有意要違反保密條例,他只是在激動之下的本能反應。但言清漸也明白,這種本能反應恰恰是這次護送任務最大的軟肋——敵特需要收買人、跟蹤人才能獲取情報,而認出這面孔的人,只需要一嗓子,就能讓所有偽裝前功盡棄。

  「你在哪個部隊服過役?」

  「報告首長,原志願軍後勤部警衛連,跟隨過彭總一段時間。現在在廣元縣武裝部當民兵排長,我叫劉大江。」

  言清漸沉默了幾秒,在心裡迅速做出了判斷。這個人見過彭總,認出來了,但他同時也是一名受過軍事紀律訓練的老兵,理解保密的重要性。他的暴露風險是可控的,但前提是必須讓他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不接觸任何人。他把劉大江帶到解放牌卡車旁邊,交給周國棟,讓周國棟把情況簡要告知廣元縣武裝部部長本人——只說隨行軍工專家中有高級幹部,途中因民兵短暫接觸需要配合隔離一周接受保密教育和觀察,不說具體是誰,也不提任何細節。

  與此同時,馮瑤已經從彭總身邊輕輕走過,低聲說了句「外面曬,回車裡吧」,順勢拉開車門。彭總什麼也沒問,彎腰坐進了後排。整個過程只持續了幾分鐘,加油站的老頭把最後一桶備用汽油加滿了,把油票本子還給言清漸,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廣元縣武裝部派來的人很快到了現場,是個面容嚴肅的中年人,姓馬,是武裝部負責保衛工作的幹部。劉大江一見到馬乾部,立刻立正敬禮,輕輕拉拉言清漸袖子,壓低聲音請求他一定要從輕處理。言清漸給了他安心的眼神後,向馬乾部說明,劉大江今天在加油站無意間遇到了一位從四九城來的軍工專家,因為以前當過兵,見到首長習慣性敬了個禮,但根據保密規定,所有接觸到重要人員的外部人員,都必須接受短期隔離觀察和保密教育。這是一次正常的保密培訓,不是處罰。一周後如果他沒有任何不當言行,可以正常恢復工作。

  劉大江被帶到廣元縣武裝部的一間單人宿舍,門口貼了「隔離觀察」的封條,但屋裡有床有桌,每天三頓飯由武裝部食堂專門送,免費的。並按照家庭地址通知他家屬,他因公出差一周,通知他所在單位,因為配合秘密任務,一周後才能回去上班。劉大江沒了後顧之憂,老老實實坐在屋裡寫檢討書,把自己怎麼在加油站認出老首長(但隱去了真實姓名)、怎麼敬禮、怎麼被言清漸制止的過程一字不差地寫了下來,最後在結尾處寫了一句:「我保證,這一周之內,我一個字都不會跟任何人說。一周之後,我也不會說。這是我的紀律,也是對老首長最後的忠誠。」

  拋開這個小插曲,車隊繼續向南駛去。言清漸坐在頭車裡,把步話機頻道調到內部通信,對全體隨行人員下達了新的指令:「從現在起,所有人員在進入任何城鎮之前,都必須檢查彭總和幾位老同志的外出著裝——草帽、墨鏡、中山裝,一樣不能少。彭總下車活動時間縮短到每次不超過五分鐘,儘可能避開所有人群聚集區域。沿途加油站和休整點全部提前踩點,確保沒有閒散人員逗留。如果再遇到被認出情況,按照廣元事件標準程序處理——當場制止、出示證件、立即隔離知情範圍、通知當地武裝部協助封口,不得有一絲猶豫。」

  步話機里傳來各車的確認聲,坐在後排的彭總,把草帽從頭上摘下來放在膝蓋上,忽然開口詢問言清漸,「那個民兵幹部,是不是以前當過我的兵?」言清漸從副駕駛座上側過頭,並不打算隱瞞,「是的,他曾經是志願軍後勤部警衛連的,跟過您一段。當時他認出了您,太過激動,條件反射要向您報告,被我制止了。他很懂紀律,全程配合,現正在縣武裝部做短期隔離學習,很快就沒事了,不會影響什麼。」彭總沒有再問,把草帽重新戴好,靠進座椅里,望向窗外,他相信他的兵都是好樣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