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二章 赴701現場勘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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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日凌晨,天還沒亮。一輛軍用卡車緩緩駛來,停在特事辦大院正門,車廂蒙著墨綠色帆布,引擎處於怠速狀態。早等著的言清漸從樓里走出來,穿著列兵服,解放帽上的紅五星在晨霧裡微微反光。馮瑤提著一個帆布工具袋跟在他身後,裡面裝著地質錘、羅盤、軍用水壺和一些小型便攜工具。兩個人上了卡車後廂,帆布簾放下來,車廂里一片漆黑。

  卡車沿著京西公路往山區方向駛去,車速不快,中間停了兩次——一次是哨卡檢查,馮瑤把一份蓋著總參工程兵部紅戳的通行證遞出帆布簾;另一次是換司機,原來的司機下車,換上另一個穿列兵服的戰士,從頭到尾車廂都保持靜默。言清漸坐在車廂里的一排木條凳上,背靠車板,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他不是在休息,是在腦子裡逐幀預演接下來幾個小時內需要完成的所有觀察動作:地質剖面、山體厚度、水系分布、現有道路通行能力、制高點分布、天然掩體與人工構築物的結合部、以及最重要的——從外圍到核心區之間每一段可能被敵特種部隊利用的接近路線。

  約莫一個多小時後,卡車駛入京西山區一條沒有名字的土路。路面坑窪不平,兩側山壁陡峭,頭頂只剩一線天光。又往裡開了很長一段時間,一路顛簸,車停在一處山坳里。山坳三面環山,只有一個狹窄的出口,入口處已經搭好了幾頂軍用帳篷,周圍站著幾個穿工程兵作訓服的戰士。言清漸跳下車,馮瑤緊跟在他身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從帳篷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捲圖紙,自我介紹是總參工程兵部某勘察設計室的技術負責人,姓孟。

  「言顧問,我們勘察組已經在這裡跑了好些天了。這片山體的地質條件比較理想——花崗岩基岩,岩層穩定,地下水系分布規律可控。我們現在站的位置是山體的北坡,也是初步選定的主入口方向,您需要先看地質剖面圖還是先走一遍現場?」

  「我先走現場,地質剖面圖可以在看完現場之後再核對。」言清漸從馮瑤手裡接過羅盤和地質錘,語氣自然平淡的交代,「我和我的助手自己走,你們按原計劃做自己的勘察。下午收隊前,我們交換初步意見。」

  孟工參與過多次國防工程的選址勘察,每一次安保顧問來都是跟著勘察組走一圈、聽匯報、翻翻圖紙就走了,從來沒有人提出要自己走,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但言清漸的語氣不像是商量,他身後那個女助手已經在往羅盤上套掛繩了。孟工識趣地不再多問,把一張標註了已有勘測點位和危險區域的地圖交給言清漸,轉身回了帳篷。

  言清漸先把地圖攤開,拿羅盤定好了方位,才和馮瑤沿著北坡往上走。他的前進路線不是直線——每走一段,他會在某個位置停下來,拿地質錘敲下一塊岩樣,用手指捏碎,看斷口的晶體結構,再用手持水平儀測坡度,拿皮尺量山體厚度。他把每個觀察點都標註在地圖上,旁邊用工整的鉛筆字寫著數據:花崗岩,細粒結構,風化層厚度約半尺;坡面朝向西北,與可能的轟炸航向夾角約四十度,具備斜面抗衝擊潛力。

  馮瑤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那根皮尺和備用羅盤。她對周邊環境沒有好奇,只是每隔一會兒就貼心的把水壺遞給言清漸解渴。他倆走走停停,當走到半山腰一處天然岩壁前面,言清漸又停下來,把地質錘插進岩石裂縫裡撬了一下,岩壁的節理沿風化線整齊裂開。他把裂縫的深度和走向進行測量,對著地圖看了片刻,輕聲自語:「這裡的節理比較規則,裂縫深度有限。如果有工程兵來開掘,這片岩壁可以用作定向爆破的臨空面。」

  從北坡下來,他沒有急著回帳篷,而是沿著山坳底部的水道往南走。這一路他走得更慢——幾乎每經過一處山體褶皺、每遇到一條岔溝、每看到一處裸露岩層,他都要停下腳步反覆觀察。在一條已經乾涸的季節性溪溝旁邊,他拿手摸溝底的碎石,碎石是圓形的,被水流沖刷過很久,順著溪溝往上走,一直走到溪溝盡頭——那裡是一個天然的狹小凹槽,隱蔽在北坡和東側山脊之間,從山外任何角度都看不見。站在這片狹小凹槽里,他拿羅盤反覆測了幾個方向,又讓馮瑤爬到對面山坡上拿望遠鏡往下看,確認從遠處根本無法看到這個位置,才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在旁邊標註:次入口備選,隱蔽條件極佳。

  日頭過了中天,言清漸坐在山坳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塊壓縮乾糧,掰了一半遞給馮瑤。又變戲法的掏出兩瓶撕掉包裝的百事可樂,一人一瓶。

  「馮瑤,你看對面那道山脊——左高右低,坡面朝西北。如果能打出一道沿山脊線的對空觀察哨,視野可以覆蓋整個山坳上空,無死角。缺點就是海拔較高,防空條件弱,但天然隱蔽性好。」

  馮瑤嚼著乾糧,喝了一口可樂,目光沿著他指的方向掃過去,然後輕輕點頭表示認同。雖然她真心看不懂,但她懂得捧著自己男人。

  吃完乾糧,耐心等馮瑤喝光可樂,言清漸把瓶子收起來送進空間,這玩意可不能亂丟,不是這時代的。繼續帶著馮瑤往南走,這一帶的植被明顯比北坡密,灌木叢幾乎把山體表面的岩石全蓋住了。他拿地質錘撥開灌木,發現灌木下面有一層極厚的坡積碎石,碎石的稜角鋒利,不是水衝來的,是山體風化解體的產物。拿錘頭敲了幾塊碎石,石屑簌簌往下滾,往前走了幾步,發現同樣的碎石層在整個南坡上廣泛分布。他蹲在南坡上觀察——這種坡積碎石層如果在施工期間遭遇暴雨,極易滑動,對下方的施工洞口和運輸道路造成直接威脅。在南坡地圖上畫了一連串小箭頭,標註:坡積碎石層密集區,建議施工前進行地表錨固或剝除。


  最後一處觀察點是山坳出口,言清漸和馮瑤沿著土路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拿腳步量路寬。土路有些地方窄得只能過一輛卡車,兩側山壁夾得緊緊的,壁面上布滿了風化裂隙。拿地質錘在裂隙處敲了幾下,裂隙沿節理面延伸得很深。他給這條路標了一組數據:路基寬度和兩側山壁高度形成天然瓶頸,可通過工程擴大為抗登陸通道。

  細心的他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到山坳出口,又折返回來,在幾處拐彎半徑最窄的地方停下來重新測量——重載卡車通過這些彎道時會有嚴重的視野死角,必須提前在道路設計中嵌入錯車點和反伏擊節點。

  黃昏時分,言清漸回到了山坳入口處。現在的軍裝上全是泥和石屑,解放帽的帽檐被汗水浸透了一圈,馮瑤的褲腿上蹭滿了蒼耳和鬼針草。

  聽到外邊響動,孟工從帳篷里迎出來,看到言清漸現在的樣子,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言清漸沒理會他的大驚小怪,自顧自的把地圖鋪在地上,孟工很有眼力勁的蹲下來,看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有些是數據,有些是簡圖,有些是用鉛筆畫的箭頭和圈線,全部標註在已有的勘察點位旁邊,但沒有一處與已有的勘察結論重疊——言清漸看的全是勘察組忽略的東西。

  言清漸指著南坡那一片碎石層,「南坡這片坡積碎石層是風化崩解的產物,分布範圍和厚度你們需要補測。如果在施工期間遇到暴雨,這片碎石層可能會滑動,威脅施工安全。建議在施工準備階段做一次詳細的地表錨固評估。」言清漸等孟工看懂了,又翻到山坳出口那張標註了路寬和壁面裂隙的簡圖,「這條路有幾個彎道的轉彎半徑不夠,大型工程車輛通過時視野死角太大。土路兩側的山壁上有風化裂隙,裂隙沿節理面延伸得較深,一旦需要擴大路面或進行抗登陸加固,可以作為定向剝離的臨空面。另外,我在南面找到一個天然凹槽,隱蔽性極佳,可以作為次入口備選,你們下次來可以補測。」

  孟工拿著地圖,心裡大為嘆服,沉默了許久。他不是沒見過安保顧問來選址——大多數安保顧問都是在帳篷前面聽匯報,翻翻圖紙,簽個字搞個形式就走了。今天這個人不是來聽匯報的,是真把整座山翻了一遍的。

  「言顧問,您剛才說的這些,我們確實沒有查到。我們側重的更多是岩層的穩定性和地下工程結構,地面以上的防禦條件不是我們的專業。您這些意見,我回去整理之後納入勘察報告的附件,上報總參工程兵部。」

  「安保需求會直接決定一部分防禦工程的布局。你們挖洞是按圖紙來,但有些圖紙上的東西要反過來說——不是洞挖好了再想怎麼守,是敵人從哪裡來,洞口的朝向、掩體的位置、觀察哨的分布就必須在哪裡。今天走完這一趟,我大致有數了。」言清漸站起來,把地圖收好裝進工具袋,「孟工,關於今天的內容,你的勘察報告裡只用寫『安保組意見』,報告裡不要出現我的名字。」

  孟工立正敬禮。「明白,只寫意見,不具名。」

  馮瑤把工具袋甩上肩膀,言清漸給她一個眼神,默契的兩人轉身朝卡車走去。暮色從四面山脊上漫下來,山風把灌木叢吹得簌簌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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