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二章 阿貓阿狗都敢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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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上午,特事辦來了四個穿灰布中山裝,領導派頭十足的人,領頭的四十出頭,方臉,金絲邊眼鏡,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蓋著紅戳的介紹信。介紹信的抬頭印著「內部調查組臨時工作委員會」,紅戳是真的,但簽發單位是一個言清漸從未在正式編制序列里見過的臨時機構名稱。來人的態度客氣而篤定,把介紹信往沈嘉欣桌上一放,開門見山。

  「言副司令員,我們來,是要調閱一位領導同志近三個月的出入記錄、陪同人員名單和車輛使用情況。這是我們工作組的正式公函,請配合。」

  言清漸坐在辦公桌後面,軍裝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他面前攤著那份介紹信,旁邊放著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祁門紅。他先沒有說話,把介紹信從頭看到尾,又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哪一位領導同志?」

  方臉男人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張紙,遞過去。紙上用鋼筆寫著一個人名,字跡工整,墨色均勻。言清漸低頭看了一眼,把這張紙壓在介紹信旁邊。名字他當然認得——這是玉泉山核心住地的一位首長,黨內資格極老,目前處於半休養狀態,日常起居的安全保障全部由8341部隊和特事辦外圍警戒共同負責。也就是說,這位首長的出入記錄、陪同人員、車輛調度,每一頁都標著絕密。

  「這份需求的上級批准文件是哪一級簽發的?」

  方臉男人似乎早有準備。「我們工作組是經上級批准成立的,介紹信上蓋了公章。我們的工作範圍包括對領導幹部日常管理情況的調研,出入記錄屬於日常管理範疇,不屬於軍事機密。」

  「公章我看過了。我問的是——調閱絕密級警衛檔案的批准文件,是哪一級簽發的?軍委?總政?中央警衛局?」言清漸的語氣和剛才一樣平穩,連語速都沒有變化,他只是在逐條核對對方的授權依據,「依據的是哪一條保密條例?哪一條規定允許臨時工作組調閱核心警衛檔案?」

  方臉男人的笑容淡了一層。他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標題是「關於加強幹部日常管理監督的若干意見」,落款是一個部級單位的黨委辦公室。「這份文件授權我們對幹部日常管理情況進行調研。出入記錄屬於日常管理範疇,我們依規調閱。」

  言清漸把這份文件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文件里確實提到了「幹部日常管理監督」和「調研」兩個字,但沒有任何一個條款授權任何工作組調閱絕密級警衛檔案。他把文件輕輕推回去。「這份文件我看過了。裡面沒有授權調閱警衛檔案的條款。」

  方臉男人把文件收回去,重新放回公文包里。他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顯然沒有料到言清漸會逐字逐句地審讀他的授權文件。

  「言副司令員,我們也是按程序辦事。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就看一眼出入記錄的登記表,不複印不拍照。現場看一眼,摘幾個數據就走。」

  「特事辦的警衛檔案管理有明確規定。所有涉及核心警衛對象的出入記錄、陪同人員、車輛調度,都屬於絕密級材料。絕密級材料的調閱,必須有中央警衛局或衛戍區司令員的書面批准。汪東興同志分管中央警衛局,您需要的材料,請先通過中央警衛局走正式程序,由汪東興同志批准後,我們才能配合。」他把茶杯輕輕擱回桌面,瓷器碰撞的聲音在安靜得近乎凝固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方臉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他顯然不願意去找汪東興。來找特事辦,就是想繞開中央警衛局直接從外圍獲取信息。言清漸把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把門完全關死,而是把球踢回了一個正確的程序入口。但這條程序入口對眼前這群人來說,無異於銅牆鐵壁。

  會議室里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方臉男人身後的幾個組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瘦高個往前傾了傾身子。「言副司令員,我們理解保密的重要性。但我們是內部同志,目的也是為了工作。能不能行個方便?」

  「在保密問題上沒有行方便這個說法。條例就是條例,適用所有人。」

  方臉男人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把桌上攤開的介紹信和文件一份一份收起來,動作不快,顯然在拖延時間,給自己找一個台階下。

  「言副司令員,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您把程序卡得這麼死,我們回去不好交差。」

  「如果您需要的是某區域的安全風險評估,我可以安排安全審查組林靜舒同志,向您提供一份不涉及具體人員信息的宏觀安全評估報告。這份報告可以涵蓋該區域的安全態勢、外圍布控概要和近期異常情況的統計摘要。人員信息全部脫敏,只留地理信息和統計數字。如果您需要的是這個,特事辦可以在職權範圍內給予配合。」他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但出入記錄、陪同人員名單、車輛調度——這些是警衛勤務的核心數據,不屬於任何安全評估報告的範疇。我不能開這個口子。」


  方臉男人沉默了片刻。他提出的替代方案——不涉及具體人員信息、只提供宏觀安全評估——是對方無法拒絕的,因為這個方案既保護了核心機密,又給出了一個表面上的配合姿態,但這對非警衛系統的調查組來說幾乎沒有用。調查組要的是人的信息和行動軌跡,不是外圍布控的統計數據。

  方臉男人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言副司令員,您說的我都記下了。材料我帶回去請示上級,如果需要安全評估報告,我們再聯繫您。」

  「隨時歡迎。沈嘉欣同志負責對外接待和函件往來,有任何正式需求可以直接發文給她。」言清漸也站起來,沒有主動伸手去握——他不打算給這次會面任何超出公事公辦範疇的結尾暗示。他的目光越過方臉男人的肩膀,看向會議室門口。

  調查組離開後,言清漸有些惱火,現在就有什麼阿貓阿狗的跳出來作妖,不好好治一治,以後不就人人隨便拎著份,所謂紅頭文件就能來特事辦?他坐回椅子上思考從哪入手,才不用暴露自己,更不會牽扯到自己的。想得入神把搪瓷缸子端起來,才發現祁門紅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叫馮瑤重新沏茶,這個涼茶提醒了他,保護中央領導,失責與否,直接人不就是那個人嗎?事關那人的職責,他就不會坐視不理。想到就做,言清漸直接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汪東興的專線。

  「汪主任,特事辦言清漸。今天上午有一個自稱『內部調查組』的工作組來過。四個人,持某部級單位黨委辦公室的介紹信,要求調閱一位領導同志近三個月的出入記錄、陪同人員和車輛使用情況。其中一人出示了一份『關於加強幹部日常管理監督的若干意見』,試圖以此作為調閱依據,該文件不涉及警衛檔案調閱授權。」他把電話記錄紙拉過來,上面工工整整列著時間和對方的每一個依據文件。

  果然,汪東興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的聲音傳回來,比平時硬了許多。「哪個領導?」

  言清漸公事公辦,把名字報過去。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言清漸能想像得到,對方的憤怒。

  「他們哪裡來的權限?這份出入記錄連我這邊都要雙簽才能調。清漸同志,你做的完全正確。拒絕所有未經我簽字的調閱要求——不管對方拿的是誰簽發的文件。這件事你不用管後續了。把今天所有接觸記錄原件整理好,以絕密級加密送達。我立即展開調查。」

  四個小時後,汪東興的電話打回來。言清漸接起來,聽筒里的聲音已經不單單是硬——是壓著心頭的火。汪東興告訴他,所謂的工作組,來源已經查清。是某個部委內部有人假借了工作程序,試圖越權插手領導幹部的日常監督工作,以獲取監視手段為目的,繞開中央警衛局,直接向特事辦索要核心警衛檔案。這已不僅僅是一次程序違規,而是將內部監督工具化,針對中央核心層首長的嚴重政治試探。汪東興親自簽發了抓捕指令——當天出現在特事辦的那四個人全部被捕,他們所屬的臨時機構被立即取締,相關授意的負責人被立案審查,全部押赴農場勞改。

  「清漸同志,這件事你擋在前面,擋得對。中央警衛的底線,不是什麼樣的公章都能來碰的。」

  言清漸掛斷電話,心情愉悅的把搪瓷缸子重新端起來,涼透了的茶水順著喉嚨一路沉下去。等休息夠了才站起身,拿起電報記錄本親自把剛才的加密通話內容縮成兩行,夾入絕密值班日報。隨後他接通沈嘉欣的內線,只交代了一句——「工作組的事已結束,無需再處理他們的後續。」沈嘉欣平靜地應了一聲,掛線之後把調查組當初放在前台的介紹信底根從傳真夾里抽出,整份文件編上歸檔編號,裝進絕密袋。她的手指穩定地把棉線一圈一圈繞在扣子上,從頭到尾沒有多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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