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七章 送年貨的路上
離除夕還有一天，衛戍區司令部大院裡的大字報被北風撕掉了一個角，漿糊凍成了冰碴子，碎紙片在操場上打著旋。
四清工作組並沒有春節假期而放假，僅僅處於有限休整。一大早上班，趙副參謀長帶著工作組幾個骨幹組員，兢兢業業開展政治互動，通知衛戍區副司令級別和以上職位的列席。在司令部第二會議室里大張旗鼓的搞新春座談，桌子上擺著瓜子花生，搪瓷缸子裡泡著熱茶。言清漸倒也給面，雖然還是磨蹭了些，可人畢竟到了，就坐在靠門的位置，軍裝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膝蓋上攤著筆記本，就是鋼筆帽都沒摘。趙副參謀長正在講四清運動與春節期間安全工作的辯證關係，言清漸隔幾秒點一下頭，表情專注得像在聽戰術推演，誰見到都得夸那種。
趙副參謀長講得正嗨，一個通信員就急匆匆推開會議室的門，手裡拿著一張電話記錄紙，哪怕是壓低的嗓音，但軍人的嗓子在原本只有一個聲音的會議室里依然格外清晰，「言副司令員，特事辦寧副主任剛來急電。中央警衛緊急任務，需要您現在過去。」
會議桌旁的工作組成員同時抬起頭，目光齊聚下的言清漸起身，把筆記本合上裝進公文包。趙副參謀長愣了瞬，停下講話，手裡用作裝飾的瓜子放回盤子裡。
「趙副參謀長，真是抱歉，我得先走一步，安全工作不等人。」他的語氣誠懇而遺憾，臉上帶著「這該死的突發情務偏偏這時候來」的恰到好處的無奈。趙副參謀長張了張嘴，到底也想不出留下言清漸的詞來，事關中央安全，他可攔不起，最終只能點了下頭。看到對方同意後，很有態度的言清漸這才轉身走出會議室，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頻比平時快了半拍。
推開特事辦辦公室的門，寧靜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祁門紅的香氣絲絲縷縷。她看見言清漸進來，把缸子放下，眼角彎彎，像只狐狸…精。
「新春座談開得怎麼樣？」
「受益匪淺，趙副參謀長正講到運動與安全的辯證關係，講到第二點的時候，你電話消息就來了，時機卡得精準。」
「既然突發任務要想是真的，就不能待在辦公室里了。得去做個樣子，以假修真。正好年貨還沒備，你乾脆出去跑一趟，這裡我盯著。」
言清漸想想也是，從抽屜里拿出吉普車鑰匙，走到門口回頭叮囑了句：「晚上叫她們去爺爺四合院那邊吃飯。我下午備好東西直接過去。」寧靜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算是應了。
言清漸獨自開著吉普車，出了司令部大院。四九城的街道上已經有了零星的鞭炮碎屑，幾個孩子蹲在胡同口捂著耳朵點爆竹。他沒有往王府井走，而是徑直出了德勝門，在城外一處廢棄的磚窯後面把車停住。周圍沒有人，只有北風卷著黃土打在車篷上。
他從空間裡往外搬東西，半邊豬肉已經切成五大塊，每塊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五十斤牛肉，五十斤羊肉。十條中華煙，十瓶茅台。他把這些分成五份，每份裝一個大帆布袋——每袋一塊豬肉、十斤牛肉、十斤羊肉、兩瓶茅台、兩條中華煙。帆布袋是軍用物資，灰綠色，沒有任何標記。等五個袋子裝完，後備箱已經塞得滿滿當當，后座也堆了兩袋。
吉普車很快拐進了南鑼鼓巷三十八號，四合院。
早兩天就得春節假期的秦淮茹，在院子裡晾曬被單，聽見引擎聲，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迎出來幫著拎袋子。五袋年貨碼在廚房地上，占了半間屋。她把帆布袋挨個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豬肉的油紙還帶著冷庫的涼氣，茅台酒瓶上的紅飄帶和中華煙的燙金包裝在昏暗的廚房裡交相輝映。
「留一袋在家裡，過年咱們自己吃。剩下四袋——寧爺爺那邊一袋，李莉娘家一袋，秦家村兩袋，京茹的娘家和你娘家各一袋。」言清漸脫了軍裝外套搭在椅子上，挽起襯衫袖子幫著碼放。秦淮茹把貼身的布口袋掏出來，幾張簇新的紙幣已經被她撫平過好幾次，「靜舒、嘉欣還有梁芸，她們娘家都不在這邊，有兩家父母今年又在單位備勤，我想著……」
「都準備了。」言清漸從公文包里拿出幾個信封，信封上的鋼筆字硬朗分明——都是五百塊，旁邊只寫了收信人的名字。他把信封擺在堂屋八仙桌上，又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了留言讓她們寄給娘家。
秦淮茹在帳本上對他支錢的記錄最後添了一筆，沒辦法她是家裡主母，哪怕家裡不差錢，可樣子總得做一做的。她合上帳本，把帳本鎖回抽屜，手指猶疑地停在木紋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又像被自己逗笑了似的收回手。反正就他倆，言清漸握住那隻白皙小手，領著她上樓。
熱水從花灑里澆下來，水汽瀰漫了整個浴衛間。秦淮茹把頭髮挽起來，熱水沖在她肩膀上，皮膚微微泛紅。她站在言清漸面前，手指輕輕拂過他的眉骨。這是她在賈家之前就被言清漸截胡了的女人，那會最喜歡對言清漸做的動作。十八歲那年被他領回南鑼鼓巷的小院，從此她的命運就和這個男人纏在一起。思秦和思茹都在香江了，她沒有因為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而減色半分，身姿反而比年輕時更豐盈，腰肢依然纖細，皮膚彈性和柔韌絲毫不減。秦淮茹的呼吸開始變得不均勻，手指從他眉骨滑到鎖骨，嘴唇貼了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熱水器一直啟動，水溫還是漸漸轉涼時，有些癱軟的她才被言清漸抱出來，兩個人裹著浴巾靠在床頭，秦淮茹枕著他的肩膀，把剛才沾濕的一綹頭髮撥回耳後。她說自己現在耐力足得很，竟然能跟著他走完一個全程。言清漸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說是自己退化了才對。她掐了他一把，說少胡說，你真發起力來，兩個她都扛不住。
換好衣服下樓，兩人把年貨重新裝車。帆布袋放在后座，茅台和煙單獨用紙箱裝著，擱在後備箱最裡面。言清漸把方向盤打正，車子沿著鼓樓東大街往寧爺爺四合院開去。
寧爺爺在堂屋裡和寧振華下棋，寧奶奶和周淑儀在包餃子，案板上撒著一層薄面。言清漸把年貨拎進廚房，寧奶奶看了一眼帆布袋裡的東西，拍了拍言清漸的臉。
「清漸，你年年這麼送，奶奶心裡過意不去。」
「奶奶，看您這話說的，把我當親孫子疼，我孝敬您是應該的。」
寧奶奶眼眶紅了。她轉過身去，把豬肉放進盆里泡著，聲音很輕：「晚上叫靜靜都回來，餃子管夠。」
吉普車繼續往郊區李莉娘家開。李莉的父母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女婿從車上搬下來帆布袋和菸酒，趕緊把斧頭擱下迎上去。言清漸交給岳父把帆布袋和菸酒拎進廚房，又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紅包——裡面是二百塊錢。李莉娘推了兩次，最後還得是秦淮茹，直接把錢塞進她圍裙口袋裡。
「娘，莉兒工作忙，過年得值班，實在脫不開身，這是她的一份孝心。快過年了，你要好好的，莉兒才放心。年貨送到了，我們還得趕回去上班，就不能多待了。」
李莉娘攥著那張紅紙封，眼角的皺紋堆起來，送他們到村口，站在風裡招手招了很久。
吉普車沿著京門公路往秦家村駛去，路兩邊的楊樹早就落光了葉子，灰黃的枯草從凍土裡支棱出來。秦家村還是那個秦家村，青磚灰瓦，炊煙裊裊。秦淮茹的娘家在村東頭，和秦京茹家就隔著一棵老槐樹。言清漸先把車停在秦淮茹娘家門口，秦淮茹跳下車，推開門就喊爹娘。秦父從炕上下來，趿拉著鞋迎出來，秦母在灶前燒火，看見女兒女婿，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兩袋年貨分別拎進兩個院子，茅台酒擺在桌上，中華煙放在柜子上。秦父摸了摸茅台酒瓶上的紅飄帶，嘴裡不停地說，淮茹嫁對人了，清漸年年如此送年貨，這得花多少錢。秦淮茹心裡甜滋滋的，把二百塊錢塞進母親貼身的布兜里，轉身又去了秦京茹娘家，同樣留下一袋年貨、菸酒和一個紅包。秦京茹的母親抱著紅包，嘴裡念叨著京茹在城裡上班的模樣，又拉起秦淮茹的手從頭到腳誇了一遍。
晚飯是在秦淮茹娘家吃的，秦母把言清漸帶來的豬肉割出一些燉了粉條，秦父拆開一包中華煙，遞了一支給言清漸。言清漸接過來沒點，夾在耳朵上，從進門到現在，秦父就一直笑著露出豁牙那種，停都停不下來。哥哥嫂嫂和幾個本家聚了兩大桌，炕桌上擺著秦母做的菜，大鍋燉肉，豬肉燉粉條，白菜豆腐，還有一大盆野菜雞蛋湯。秦京茹父母問京茹怎麼沒帶孩子跟著回來，秦淮茹說她休完產假沒多久，剛回去上班，現在工作忙得孩子都丟給她這個姐姐帶，大家哦了一聲，又開始夸秦淮茹這個姐姐做得地道，打小就疼京茹，又說起村里誰家的小子今年也去城裡尋差事了。關於言清漸的職位之高，秦淮茹從沒有提及，就是怕沒了現在這樣的煙火氣。言清漸沒有絲毫架子、裝的也像，端碗扒飯，啥都不挑，就一乾飯人模樣，偶爾插句話，問起村裡的收成和工分值。秦父搖著頭說今年棗樹凍了不少，但開春補種苗不晚。
從秦家村折返四九城的路上，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吉普車的燈光把土路照得昏黃。秦淮茹靠著車窗，迷迷糊糊地打著盹，沒辦法，之前和言清漸太胡鬧了，又跟著跑了幾個地方送年貨，現在的她已經到了極限。
四清工作組並沒有春節假期而放假，僅僅處於有限休整。一大早上班，趙副參謀長帶著工作組幾個骨幹組員，兢兢業業開展政治互動，通知衛戍區副司令級別和以上職位的列席。在司令部第二會議室里大張旗鼓的搞新春座談，桌子上擺著瓜子花生，搪瓷缸子裡泡著熱茶。言清漸倒也給面，雖然還是磨蹭了些，可人畢竟到了，就坐在靠門的位置，軍裝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膝蓋上攤著筆記本，就是鋼筆帽都沒摘。趙副參謀長正在講四清運動與春節期間安全工作的辯證關係，言清漸隔幾秒點一下頭，表情專注得像在聽戰術推演，誰見到都得夸那種。
趙副參謀長講得正嗨，一個通信員就急匆匆推開會議室的門，手裡拿著一張電話記錄紙，哪怕是壓低的嗓音，但軍人的嗓子在原本只有一個聲音的會議室里依然格外清晰，「言副司令員，特事辦寧副主任剛來急電。中央警衛緊急任務，需要您現在過去。」
會議桌旁的工作組成員同時抬起頭，目光齊聚下的言清漸起身，把筆記本合上裝進公文包。趙副參謀長愣了瞬，停下講話，手裡用作裝飾的瓜子放回盤子裡。
「趙副參謀長，真是抱歉，我得先走一步，安全工作不等人。」他的語氣誠懇而遺憾，臉上帶著「這該死的突發情務偏偏這時候來」的恰到好處的無奈。趙副參謀長張了張嘴，到底也想不出留下言清漸的詞來，事關中央安全，他可攔不起，最終只能點了下頭。看到對方同意後，很有態度的言清漸這才轉身走出會議室，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頻比平時快了半拍。
推開特事辦辦公室的門，寧靜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祁門紅的香氣絲絲縷縷。她看見言清漸進來，把缸子放下，眼角彎彎，像只狐狸…精。
「新春座談開得怎麼樣？」
「受益匪淺，趙副參謀長正講到運動與安全的辯證關係，講到第二點的時候，你電話消息就來了，時機卡得精準。」
「既然突發任務要想是真的，就不能待在辦公室里了。得去做個樣子，以假修真。正好年貨還沒備，你乾脆出去跑一趟，這裡我盯著。」
言清漸想想也是，從抽屜里拿出吉普車鑰匙，走到門口回頭叮囑了句：「晚上叫她們去爺爺四合院那邊吃飯。我下午備好東西直接過去。」寧靜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算是應了。
言清漸獨自開著吉普車，出了司令部大院。四九城的街道上已經有了零星的鞭炮碎屑，幾個孩子蹲在胡同口捂著耳朵點爆竹。他沒有往王府井走，而是徑直出了德勝門，在城外一處廢棄的磚窯後面把車停住。周圍沒有人，只有北風卷著黃土打在車篷上。
他從空間裡往外搬東西，半邊豬肉已經切成五大塊，每塊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五十斤牛肉，五十斤羊肉。十條中華煙，十瓶茅台。他把這些分成五份，每份裝一個大帆布袋——每袋一塊豬肉、十斤牛肉、十斤羊肉、兩瓶茅台、兩條中華煙。帆布袋是軍用物資，灰綠色，沒有任何標記。等五個袋子裝完，後備箱已經塞得滿滿當當，后座也堆了兩袋。
吉普車很快拐進了南鑼鼓巷三十八號，四合院。
早兩天就得春節假期的秦淮茹，在院子裡晾曬被單，聽見引擎聲，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迎出來幫著拎袋子。五袋年貨碼在廚房地上，占了半間屋。她把帆布袋挨個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豬肉的油紙還帶著冷庫的涼氣，茅台酒瓶上的紅飄帶和中華煙的燙金包裝在昏暗的廚房裡交相輝映。
「留一袋在家裡，過年咱們自己吃。剩下四袋——寧爺爺那邊一袋，李莉娘家一袋，秦家村兩袋，京茹的娘家和你娘家各一袋。」言清漸脫了軍裝外套搭在椅子上，挽起襯衫袖子幫著碼放。秦淮茹把貼身的布口袋掏出來，幾張簇新的紙幣已經被她撫平過好幾次，「靜舒、嘉欣還有梁芸，她們娘家都不在這邊，有兩家父母今年又在單位備勤，我想著……」
「都準備了。」言清漸從公文包里拿出幾個信封，信封上的鋼筆字硬朗分明——都是五百塊，旁邊只寫了收信人的名字。他把信封擺在堂屋八仙桌上，又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了留言讓她們寄給娘家。
秦淮茹在帳本上對他支錢的記錄最後添了一筆，沒辦法她是家裡主母，哪怕家裡不差錢，可樣子總得做一做的。她合上帳本，把帳本鎖回抽屜，手指猶疑地停在木紋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又像被自己逗笑了似的收回手。反正就他倆，言清漸握住那隻白皙小手，領著她上樓。
熱水從花灑里澆下來，水汽瀰漫了整個浴衛間。秦淮茹把頭髮挽起來，熱水沖在她肩膀上，皮膚微微泛紅。她站在言清漸面前，手指輕輕拂過他的眉骨。這是她在賈家之前就被言清漸截胡了的女人，那會最喜歡對言清漸做的動作。十八歲那年被他領回南鑼鼓巷的小院，從此她的命運就和這個男人纏在一起。思秦和思茹都在香江了，她沒有因為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而減色半分，身姿反而比年輕時更豐盈，腰肢依然纖細，皮膚彈性和柔韌絲毫不減。秦淮茹的呼吸開始變得不均勻，手指從他眉骨滑到鎖骨，嘴唇貼了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熱水器一直啟動，水溫還是漸漸轉涼時，有些癱軟的她才被言清漸抱出來，兩個人裹著浴巾靠在床頭，秦淮茹枕著他的肩膀，把剛才沾濕的一綹頭髮撥回耳後。她說自己現在耐力足得很，竟然能跟著他走完一個全程。言清漸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說是自己退化了才對。她掐了他一把，說少胡說，你真發起力來，兩個她都扛不住。
換好衣服下樓，兩人把年貨重新裝車。帆布袋放在后座，茅台和煙單獨用紙箱裝著，擱在後備箱最裡面。言清漸把方向盤打正，車子沿著鼓樓東大街往寧爺爺四合院開去。
寧爺爺在堂屋裡和寧振華下棋，寧奶奶和周淑儀在包餃子，案板上撒著一層薄面。言清漸把年貨拎進廚房，寧奶奶看了一眼帆布袋裡的東西，拍了拍言清漸的臉。
「清漸，你年年這麼送，奶奶心裡過意不去。」
「奶奶，看您這話說的，把我當親孫子疼，我孝敬您是應該的。」
寧奶奶眼眶紅了。她轉過身去，把豬肉放進盆里泡著，聲音很輕：「晚上叫靜靜都回來，餃子管夠。」
吉普車繼續往郊區李莉娘家開。李莉的父母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女婿從車上搬下來帆布袋和菸酒，趕緊把斧頭擱下迎上去。言清漸交給岳父把帆布袋和菸酒拎進廚房，又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紅包——裡面是二百塊錢。李莉娘推了兩次，最後還得是秦淮茹，直接把錢塞進她圍裙口袋裡。
「娘，莉兒工作忙，過年得值班，實在脫不開身，這是她的一份孝心。快過年了，你要好好的，莉兒才放心。年貨送到了，我們還得趕回去上班，就不能多待了。」
李莉娘攥著那張紅紙封，眼角的皺紋堆起來，送他們到村口，站在風裡招手招了很久。
吉普車沿著京門公路往秦家村駛去，路兩邊的楊樹早就落光了葉子，灰黃的枯草從凍土裡支棱出來。秦家村還是那個秦家村，青磚灰瓦，炊煙裊裊。秦淮茹的娘家在村東頭，和秦京茹家就隔著一棵老槐樹。言清漸先把車停在秦淮茹娘家門口，秦淮茹跳下車，推開門就喊爹娘。秦父從炕上下來，趿拉著鞋迎出來，秦母在灶前燒火，看見女兒女婿，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兩袋年貨分別拎進兩個院子，茅台酒擺在桌上，中華煙放在柜子上。秦父摸了摸茅台酒瓶上的紅飄帶，嘴裡不停地說，淮茹嫁對人了，清漸年年如此送年貨，這得花多少錢。秦淮茹心裡甜滋滋的，把二百塊錢塞進母親貼身的布兜里，轉身又去了秦京茹娘家，同樣留下一袋年貨、菸酒和一個紅包。秦京茹的母親抱著紅包，嘴裡念叨著京茹在城裡上班的模樣，又拉起秦淮茹的手從頭到腳誇了一遍。
晚飯是在秦淮茹娘家吃的，秦母把言清漸帶來的豬肉割出一些燉了粉條，秦父拆開一包中華煙，遞了一支給言清漸。言清漸接過來沒點，夾在耳朵上，從進門到現在，秦父就一直笑著露出豁牙那種，停都停不下來。哥哥嫂嫂和幾個本家聚了兩大桌，炕桌上擺著秦母做的菜，大鍋燉肉，豬肉燉粉條，白菜豆腐，還有一大盆野菜雞蛋湯。秦京茹父母問京茹怎麼沒帶孩子跟著回來，秦淮茹說她休完產假沒多久，剛回去上班，現在工作忙得孩子都丟給她這個姐姐帶，大家哦了一聲，又開始夸秦淮茹這個姐姐做得地道，打小就疼京茹，又說起村里誰家的小子今年也去城裡尋差事了。關於言清漸的職位之高，秦淮茹從沒有提及，就是怕沒了現在這樣的煙火氣。言清漸沒有絲毫架子、裝的也像，端碗扒飯，啥都不挑，就一乾飯人模樣，偶爾插句話，問起村裡的收成和工分值。秦父搖著頭說今年棗樹凍了不少，但開春補種苗不晚。
從秦家村折返四九城的路上，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吉普車的燈光把土路照得昏黃。秦淮茹靠著車窗，迷迷糊糊地打著盹，沒辦法，之前和言清漸太胡鬧了，又跟著跑了幾個地方送年貨，現在的她已經到了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