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六章 外圍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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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靜舒把昨夜王雪凝得到的結果,通報給安全審查組的下屬,何玉蘭、張廣明、劉衛東三人聽得認真,很快就領悟、消化了信息。

  「王組長已經刷選出嫌疑最大的五個人,何衛東、李英傑、張滿倉、趙志剛、劉文遠。」林靜舒也不拖沓,抽出五份檔案,一字排開,纖細手指從每份檔案封面上點過去,「針對他們五人,進行外圍調查,對象囊括親屬、朋友、外出路線上接觸過的商鋪、飯館、公共場所。務必查清三件事——經濟狀況異常的原因、情緒波動的原因、外出軌跡異常的原因,此次調查,屬於絕密。」

  何玉蘭把五份檔案的摘要輪流傳閱,當翻到李英傑那一頁時手指停住了。

  「李英傑?組長,這個人我見過,去年國慶保衛任務的時候我跟他打過一次交道。」何玉蘭把檔案仔細過了一遍,「當時我在現場做人員核查,他是八三四一派過來配合外圍警戒的。小伙子挺精神,話不多,口令對答利索,印象里不像是會出問題的人。」

  「人都在變,」林靜舒聽到何玉蘭說打過交道,有了主意,「既然你跟他有過接觸,這條線就交給你來走,好好想一想,你該以什麼方式接近他?」

  「偶遇吧,這樣接近最自然。他不是輪休日喜歡去前門那家國營飯館嗎?我換上便裝,在他輪休時,專門在飯館等他。他是見過我,但並不知道我在特事辦的具體職務。如果遇上了,我就說還在做保衛工作,正好路過碰上了,接觸接觸,看他什麼狀態。」

  「好,他就交給你解決了,其餘四人呢,誰來?」

  張廣明把何衛東和張滿倉的檔案拉到自己面前,「這兩個人的接觸由我來做,何衛東的通勤路線經過地安門商場,張滿倉的輪休日習慣去北海公園散步。我換個身份,分別找機會靠近他們,不需要直接套話,先從外圍觀察行為模式——買東西掏錢的動作、和人說話的姿態、獨處時的表情。」

  劉衛東則把剩下的趙志剛和劉文遠的檔案接收了,「剩下的這兩人交給我,趙志剛的通勤路線在景山后街,劉文遠的活動軌跡離什剎海不遠。我安排兩個外勤,一個蹲他通勤路上的早點攤,一個守他外出的門崗登記處。不跟蹤,只記錄——什麼時間進出、帶什麼東西、臉色怎麼樣。」

  林靜舒見五人已被下屬認領,也不磨嘰,直接從抽屜里拿出五張空白的行為記錄表,表上印著日期、時間、地點、行為摘要、評估欄。她把表格分發給他們,「評估欄只寫客觀事實,不寫主觀判斷。觀察到的內容全部用中性詞彙,比如中性記錄『在某個地方停留較久』不能自己定性記錄為『可疑』,這些記錄最後要歸檔。」

  何玉蘭接過那張行為記錄表,拿李英傑的檔案一對,又把外出登記和輪休排班挨個騰到自己那本工作本上。翻到輪休那一欄——喲,李英傑今天下午就能歇了,她利索地把本子一合。

  「組長,我回宿舍換件便裝,下午就到前門飯館等他。」

  徵得林靜舒同意,何玉蘭回宿舍特意花了時間,收拾了下自己,換了件灰撲撲的列寧裝,拿黑髮卡把頭髮別到耳朵後頭,胳膊上挎著個舊帆布包。出了司令部,坐上公共汽車,趕往前門那家國營飯館。

  前門那家國營飯館擠在街角,門面不大,木頭門框被人來人往摸得油亮亮的。等何玉蘭磨蹭快到時間了,她才進去提前撿了張靠窗的小桌子坐下,要了碗餛飩,不緊不慢地一口口喝起湯來。

  不知道是習慣還是特意,李英傑果然出現在前門國營飯店,此時他的軍裝換成了藍布棉襖,領口露著白襯衫的邊,進門找了沒人的桌,點了飯菜,在等待的同時,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屋裡的食客,目光掃過何玉蘭,停了一瞬,移開,又移回來。何玉蘭正低頭喝湯,眼角餘光把他這個細微的停頓捕捉得清清楚楚,他認出了她。

  飯菜上了桌,李英傑端著飯碗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端著飯菜,朝何玉蘭的桌子走過來。

  「何同志?還記得我嗎,去年國慶保衛的時候咱們見過。」

  何玉蘭抬頭表情從困惑切換到恍然,過渡自然,「你是——李同志?八三四一那個?」她拿筷子指了指對面的空座,「坐吧,沒想到在這兒碰上。」

  李英傑把飯菜放在桌上,坐下來,筷子在碗裡攪了兩圈。他比去年瘦了,顴骨比以前明顯,下巴也尖了些。何玉蘭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冷,飯館裡生著爐子。是某種持續性的神經緊張。

  「還在做保衛工作?」李英傑有意無意試探。

  「老本行了,今天在這邊辦點事,路過吃口熱乎的。」何玉蘭夾起一個餛飩,吹了吹,「你呢?部隊裡還好吧?」


  「還行,咱們先吃飯。」李英傑不再主動說話,低頭專心吃飯,何玉蘭也不敢過於主動。兩個人隔著一張方桌各自吃著,飯館裡人來人往,碗筷碰撞聲和食客的交談聲把他們的對話淹沒在嘈雜里。

  等吃得差不多了,何玉蘭放下筷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最近忙得夠嗆,年底了,保衛系統年年加碼,天天加班。昨天晚上又熬夜,頭疼。」

  「加班?」李英傑重複了一下這個詞,筷子在碗裡停了許久,「我們也是,天天繃著。」

  「你們也有任務?」

  「沒有,」李英傑把一塊炒雞蛋夾起來又放下,「就是喜歡繃著,說不上為什麼。」他的目光越過何玉蘭肩膀看向窗外,窗玻璃上結著霧氣,外面的街景模糊不清。他盯著那片模糊的玻璃,語氣里忽然帶了一絲猶豫,「何同志,你幹了這麼久保衛工作,我有個事想問你。」

  何玉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說。」

  「我有個老鄉,也是當兵的。」李英傑的語氣平淡,像在聊別人的事,「他最近遇上點麻煩,輪休日認識了一個女的,對方對他挺好,後來發現不太對勁,他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何玉蘭的茶杯停在嘴邊,語氣和剛才一樣隨意。「怎麼不對勁?」

  「說不上來是怎麼形容,」李英傑的筷子夾著蛋花,蛋花碎在碗裡,「就是太好了,好得很不真實,人家長得那麼漂亮,憑什麼對他一個長相普通又是當兵的這麼好?可他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萬一對方是真心對他的呢?他現在白天想不明白,晚上也睡不著,站崗的時候老走神。他覺得哪裡不對勁,又不敢跟連隊幹部講,部隊最忌諱這個。他自己心裡過不了這關,又沒法確認自己到底做沒做對不起部隊的事。整個人就那什麼,對,就是擰巴。」

  何玉蘭把碗裡的餛飩吃完,喝乾淨碗底的湯。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在這個過程中她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李英傑問的不是「他老鄉」。他問的是自己。他還沒有被策反,沒有交付過情報,甚至沒有確認那個女人的真實身份。但他已經被釣上了鉤,正在恐懼和僥倖之間掙扎,精神和身體都熬到了極限。

  「如果真是多心了,」何玉蘭看著李英傑,聲音平靜,「主動跟組織說清楚,組織不會冤枉一個主動坦白的人。如果等組織自己查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你這位老鄉,相信他能懂。」

  李英傑沉默了很久,一直舉棋不定,等反應過來掩飾的繼續扒拉碗裡剩的飯。何玉蘭已得到自己想要,挎上帆布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特事辦安全審查組的對外接待專線,加密過,不顯示單位名稱。

  「你要是再碰上你老鄉,把這個給他。打這個電話,會有人幫他。」

  李英傑接過紙條,掃過上邊的號碼,挺珍視的疊好裝進內袋裡。可能做了決定,他結了帳,朝何玉蘭揮手告辭,轉身走出飯館。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藍布棉襖和灰布襖子匯成一片,很快就分辨不出來了。

  何玉蘭來到飯館門口目送他走遠,才轉身快步趕公交回到衛戍區。她把與李英傑的對話逐字整理成筆錄,連語氣和停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然後是自己的評估意見——李英傑目前處於被引誘後的自我掙扎階段。未確認對方間諜身份,未主動交付情報,建議給予主動坦白機會,她在筆錄上簽了名,將材料直接遞交林靜舒。

  在8341部隊有意的配合下,這兩天嫌疑人都因各種微調,輪番到了自己的休息日。

  張廣明有了機會,在地安門商場外圍觀察了何衛東和張滿倉,觀察點設在商場對街的公交站,張廣明換了灰布棉襖,手裡拿份折角的報紙,和等公交的普通乘客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注意力不在報紙上,在商場門口。何衛東進出商場的時間、購買物品的種類、付錢的姿勢、離開時的面部表情,全被他的視線捕獲並默記在心裡。張滿倉在北海公園散步時,張廣明從他身後不遠處走過。他注意到張滿倉長時間坐在長椅上不動,不看書不看報,就看著凍成冰殼的湖面發呆。張廣明在他旁邊坐下,點了根煙。張滿倉沒理他,繼續看著湖面。張廣明把煙抽完,站起來走了。他在記錄表上寫:無明顯外部接觸。情緒異常——長時間獨自呆坐。

  劉衛東的外勤在景山后街早點攤完成了對趙志剛的觀察,記錄:每日早晨固定在此吃早點,時間準時,與人交談正常,未見異常。對劉文遠的觀察則發現了一點不同的東西:劉文遠輪休日出門時經常在門崗處停留,和當班戰士聊天,聊的時間不短。這個動作本身不一定有問題——部隊裡很多人出門前會和門衛聊兩句。但劉文遠每次聊完出門後,臉色有時和進門時不一樣,他的外出登記表上寫作「訪友」,但他離開門崗後的行進路線和「訪友」方向並不完全一致。劉衛東在記錄表上寫了——軌跡與申報不吻合,建議進一步核實其訪友對象。

  四十八小時內,五份行為記錄表全部填滿,其他針對五人朋友、親屬等等的調查匯總到林靜舒桌上。林靜舒把歸類好的五份匯總材料從頭翻到尾,何玉蘭的筆錄、調查那份放在最上面,和她自己整理的李英傑評估報告一起。她把材料全部過了一遍,用鋼筆抽了兩個人出來——何衛東和劉文遠,這兩個人的證據比較實。

  她把兩份匯總材料單獨摞起來,簽字,然後拿著材料出了辦公室。

  言清漸正在辦公室和王雪凝覆核第一輪篩查的數據,看到她進來,把手中東西擱下。林靜舒把材料放在桌上。

  「清漸,結果出來了——五個人排除了兩個,有一個可能主動坦白,是李英傑。確認兩個,何衛東、劉文遠。」

  言清漸拿起三份匯總材料,翻閱了一遍,「交叉驗證?」

  「何玉蘭已經把李英傑的主動坦白意願轉達給我——李英傑不是主動變節,是神經高度緊張後的坦白求助。他說的那個『老鄉』就是他自己,何玉蘭建議給他一個自首的機會。」林靜舒的語氣果斷。

  「准,李英傑如果主動坦白,由你親自談話,但時間有限,你把握好這個度。聶總只給我們一周時間,何衛東和劉文遠直接秘密抓捕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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