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四章 內部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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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清漸從寧爺爺四合院回到南鑼鼓巷三十八號的時候,身上還帶著烤鴨的油香和思寧身上的奶味。他把中山裝脫下來搭在衣架上,馮瑤在廚房給他熱了碗雞湯,他端著碗剛喝了一口,電話就急促的響起來。

  紅色專線,是聶總辦公室的專線,調任衛戍區副司令以後,平時從來不響。言清漸不敢怠慢把湯碗擱下,拿起聽筒。聶總的聲音沒有寒暄,每一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釘。

  「清漸同志,有一件事通報給你。八三四一部隊內部出了嚴重問題,一名負責核心警衛的戰士,被境外間諜策反,在交付機密情報時被一局(公安部政治保衛局)當場抓獲。審訊中據他交代,團內還有其他人曾與可疑分子接觸,具體情況張耀祠會向你具體說明。這件事目前僅限於八三四一內部掌握,連曾美同志也不清楚細節。你作為八三四一聯絡員,由你牽頭,用特事辦的力量,秘密查清。不要驚動部隊,不要造成恐慌,不要擴大知情範圍。有問題直接向我匯報。」

  言清漸握著話筒,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明白,多長時間?」

  「一周,一周內給我初步結論。」

  電話掛斷。言清漸把雞湯一口喝完,站起來,把軍裝重新穿上,風紀扣繫到最上面那顆,「馮瑤,出車,回特事辦,通知王雪凝和林靜舒立刻到辦公室。」

  特事辦二樓的燈在午夜前全部亮起,王雪凝和林靜舒被寧爺爺專車送達,軍裝外面套著大衣,頭髮上還沾著夜風裡的雪霰。言清漸讓她們坐下,把聶總電話的內容扼要複述了一遍。然後他拿起另一部保密電話,撥通了張耀祠的專線。

  「張團長,聶總已經把大概和我說了。現在我需要全部材料——被策反戰士的審訊筆錄、社會關係、近期活動軌跡、經濟狀況、活動記錄。包括他交代的團內其他接觸人員的名字,不論是否確認。」

  張耀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言主任,材料我可以給你。但有一條——這些材料出了我的辦公室,就只能在你、我和聶總三個人之間流轉。你手下的人,不能知道來源。」

  「王雪凝和林靜舒,特事辦情報分析組和安全審查組組長,都是我最信賴的人,她們直接經手材料,不會擴散。」

  張耀祠斟酌了好久,終於鬆口,「好,材料我立刻派人送過來。送的人穿便裝,不持軍方證件,不透露身份,你需要派專人到司令部大門接人,材料需要你親自接收。」

  張耀祠派來的人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校,穿灰布棉襖,拎著一個上鎖的公文包。公文包的鎖芯是雙排彈子的,鑰匙他親手交到言清漸手裡。言清漸簽了收條,中校敬了個禮,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裡。

  言清漸打開公文包,裡面是一沓審訊筆錄、一份個人檔案、一疊活動記錄、幾張照片。他把材料分成兩份遞給王雪凝和林靜舒。

  「就在這裡看,不能抄,不能帶出辦公室。」

  被策反的戰士姓孫,孫保家,二十五歲,入伍六年,八三四一部隊某團某連戰士,負責核心區外圍固定哨。家庭出身工人,政治面貌黨員,社會關係清白。政審欄里三代家世清白,這樣一個根正苗紅的戰士,卻在一年之內變成了間諜的提線木偶。

  王雪凝把審訊筆錄從頭翻到尾,在繁緒中解析、梳理,把策反過程按時間線整理了出來。她的手指在紙面上移動,嘴裡低聲念著,把碎片拼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

  第一階段,製造自然方式接近。去年十一月,孫保家在輪休日外出,在西單北大街一家國營飯館吃飯。一名長相俏麗的年輕女子,端著一碗熱湯從他桌旁經過時被旁邊的人擠了一下,腳下一崴,熱湯潑在他便裝上。女子驚慌失措,連聲道歉,掏出手帕幫他擦拭,一顆袖扣脫線掉落。她說自己叫余美麗,是紡織廠的工人,剛下班,來吃碗麵。孫保家見她態度誠懇,沒有追究。余美麗又主動提出幫他,清洗、縫補被湯漬弄髒的衣服和袖扣,約好下個輪休日在同一家飯館見面。

  第二階段,提供情緒價值和生活關心。第二次見面時,余某不僅如約幫他清洗好衣服,縫好了袖扣,還帶了一盒自己做的餃子。豬肉白菜餡,用鋁飯盒裝著。她說上次雖然不是她故意的,但怎麼說也是自己的責任,所以包了點家常餃子作為賠罪。孫保家後來交代,那是他入伍以來第一次有人專門給他帶飯。他感動了,此後每次輪休日,余美麗都會和他各種巧遇,逐漸發展成好朋友——看電影、逛公園、吃飯。一來二去,孫保家告訴了自己的工作性質,但她從不問部隊的事,只聊生活,聊工作,聊理想。她說自己從小沒了父親,母親改嫁,後爸有自己的孩子,對她很不耐煩、非打即罵。後來她進了紡織廠,有了落腳的地方,才徹底遠離這樣的家庭。孫保家覺得她可憐、不容易,又覺得她堅強,大半年下來,把她當成了在四九城最親近的人。


  第三階段,溫水煮青蛙建立情感。余美麗開始給孫保家寫信。信里不談政治,只寫瑣事——今天車間裡縫紉機壞了,隔壁工位的張姐給她帶了一罐鹹菜,昨晚夢見他站崗的模樣。信紙折成燕子形,帶著雪花膏的淡香。孫保家把這些信藏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看一遍。他在審訊中說,收到她的信,比收到家裡的信還高興。他已經無可救藥地把她當成了自己結親對象。

  第四階段,下藥引誘發生關係。大約在三個月前的一個輪休日,余美麗提出帶孫保家去一個地方。地方在城東一條偏僻胡同里,是一間出租屋,收拾得乾乾淨淨,窗簾是碎花的,桌上鋪著桌布,還放了一瓶紅酒。她說這是她表姐的空房,她偶爾來住。她做了幾個菜,開了紅酒,勸他喝。酒里加了藥——這是後來審訊中孫保家才意識到,但他當時不知道,他只覺得頭暈,渾身燥熱,余美麗主動解開了他的衣扣。事情結束後,他躺在床上昏睡過去,不知道有人拿著相機對著他和那個女人拍了一整卷膠捲。

  第五階段,借用無關小情報,層層加碼。余美麗拿著照片,變了臉,說自己只是當他是朋友,好心招待他,誰知被他用強的欺負了,他開始懷疑。余美麗見軟的不行,直接改成威脅,如果他不配合,這些照片就會被寄到他的部隊,他的父母,他的老家公社。孫保家崩潰了,他跪下來求她,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站崗的。余美麗說不需要你知道什麼,你只需要告訴我你的值勤時間、輪崗周期、哨位編號、換崗口令——這些不都是你每天在做的事嗎?說出去,沒人知道是你說的。孫保家第一次給了她值勤時間。然後是第二次——輪崗周期。第三次——哨位編號。他在審訊中反覆強調自己給的只是外圍哨位的普通勤務信息,不涉及核心機密。對於換崗口令,他並沒有給出新的,只把舊的口令給了她。

  第六階段,交付機密情報時被抓獲。最後一次,余美麗要求他交出換崗的實時口令、核心區的哨位布局圖、以及他所在連隊的人員編制表。孫保家從連部用油紙裹了幾張複寫紙原件,塞在軍裝內袋裡,趁夜間輪休外出,在什剎海銀錠橋旁邊的一處民房門口準備交接——立即被一局反間諜部門當場抓獲。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局反間諜部門早已掌握了余美麗的行蹤。余美麗——真名不可考,系境外某情報機關的直屬聯絡員,在第一時間發現孫保家被抓後成功潛逃。

  王雪凝把筆錄合上,抬頭看向林靜舒,「整個過程歷時一年,對方的手法非常專業——每一個步驟都有明確的心理目標。接近、關心、建立情感、製造把柄、層層加碼。這不是一般的間諜,是受過系統訓練的情報官員。」

  林靜舒正在翻看孫保家在審訊中交代的團內其他可疑接觸人員的名單。名單上列了四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簡短的描述,都是孫保家回憶的片段——誰在何時何地曾與可疑人員交談,誰外出時曾獨自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被他撞見過,誰在宿舍里收到過一封沒有落款的信,誰最近花錢突然大手大腳。林靜舒把這份名單單獨拿出來,放在檔案旁邊,她的手指在第一個名字上著重敲了兩下。

  「這幾個人,我們全都需要核實。但核實的方式不能是正式的審訊——一旦正式審訊,整個團都會知道,恐慌就起來了。」

  言清漸把張耀祠送來的所有材料重新鎖進公文包,鑰匙放進口袋。「雪凝,你把孫保家的社會關係、通訊記錄、經濟狀況、近期軌跡全部拆出來,和那四個名字交叉比對。不要只比對他交代的那幾個片段,要比對全部數據——每一封信的郵戳日期、每一次外出的時間地點、每一筆額外花銷的來源,用排除法篩。」他轉向林靜舒,「靜舒,你的安全審查組,從外圍切入。這四個人的街坊鄰居、親屬、戰友、外出記錄,全部秘密摸一遍。不要讓他們本人知道。」

  「明白。」

  王雪凝和林靜舒站起來。王雪凝去情報分析組調檔,林靜舒去安全審查組叫醒何玉蘭。特事辦二樓的走廊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翻閱檔案的沙沙聲。一場不能寫進正式報告、不能讓部隊察覺、全程在暗處進行的內部安全審查,就此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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