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四章 香江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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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爺爺四合院的朱漆大門被敲響時,言清漸正蹲在院子裡給言思寧洗尿布。搓衣板架在水池邊上,肥皂沫堆了半盆。敲門聲三長一短,是預先約定的信號。

  馮瑤拉開門閂,警惕的盯住敲門的人。

  門外八個人。領頭的中年人五十出頭,穿藏青色中山裝,左胸口袋別著一支鋼筆,腰板筆直。身後站著七個人——一個提醫藥箱的、三個背醫療包的、三個身形剽悍目光如刀的。八個人站在胡同里,把第三棵槐樹下的落葉踩得沙沙響。

  中年人跨進門檻,眼光找尋,很快鎖定。彬彬有禮的摘下帽子,朝言清漸微微欠身。

  「姑爺,鄙人姓周,婁先生府上管事。婁先生讓我代他向您問好,向各位夫人問好。」

  言清漸把尿布從搓衣板上拎起來,擰乾,搭在鐵絲上。肥皂水順著手指滴下來,他在褲子上蹭了蹭,伸出手。周管事握了一下。手掌乾燥,力度恰好——不輕到敷衍,不重到試探。

  「路上順利?」

  「香江到深圳,深圳到廣州,廣州直接火車過來,四天三夜。通行證齊全,沿途沒有盤查。」

  「辛苦了,都進來吧,別杵在外頭引人注意。」

  堂屋裡,女人們已經到齊了。寧靜抱著言思寧坐在上首,王雪凝軍裝筆挺站在窗邊,沈嘉欣的藍色筆記本攤在桌上,林靜舒手拿文件靠著門框。秦淮茹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言思茹的一隻小布鞋。劉嵐抱著言思嵐,李莉抱著言思禮,婁曉娥抱著言思曉,因為言清漸是一家之主,所以婁曉娥並沒有在姐妹面前和周管事單獨講話。三個嬰兒被突如其來的安靜傳染了,都不哭。

  孩子們被言思秦領進堂屋。思秦走在最前面,九歲零九個月,個子已經到言清漸腰際。思源和思茹一左一右跟著他,六歲多,思源的手搭在思秦肩膀上。思遠和思靜手牽手,雙胞胎,也是六歲多,思靜的另一隻手拽著思秦的衣角。思漸、思清、思華排成一串,四歲出頭,像三隻小鴨子跟著頭鴨。馮瑤把思凝、思嘉、思舒三個最小的抱進來——都才一歲多,好動些的思凝被放在兒童床上,安靜些的思嘉和思舒並排躺在臨時鋪的棉褥子上,由她看著。

  十一個孩子。堂屋的地面被小腳丫踩得微微震動。

  言清漸蹲下來。十一個孩子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思秦站得最直,嘴唇抿著。思茹已經開始揉眼睛了。

  「思秦,帶弟弟妹妹,都過爸爸這裡來。」

  八個稍大的孩子圍上去。言清漸張開兩隻胳膊,能摟幾個摟幾個。思秦被他摟在左邊,思源被摟在右邊,思茹鑽進他臂彎里,思遠思靜擠不進來就貼著他的膝蓋,思漸思清思華蹲在他腳邊。思凝、思嘉、思舒還不會走,在兒童床和棉褥子上扭著頭往這邊看。

  他摟了好一陣子,然後鬆開手,站起身。

  「思秦。」

  言思秦往前跨了一步。

  「你是大哥,路上,弟弟妹妹交給你帶領。思源、思茹、思遠、思靜,六歲多,能自己走,不用抱,但要有人盯著。思漸、思清、思華,四歲,走累了要背,餓了要喂,困了要哄。思凝思嘉思舒,一歲多,周伯伯帶了醫生護士會專門照看,但你是大哥,你要看著她們。」

  言思秦的嘴唇抿得更緊了,緊繃著臉。

  「爸,我背得動思華,思漸、思清也能背。」

  「怎麼說,難道思華最輕?」

  「嗯,思華最輕。思漸重一點,思清最重。」

  「呵呵,其實思華,思漸、思清可以互相扶著走,但必須你在旁邊看著。」

  「嗯。」

  言清漸把手放在思秦頭頂,揉了揉。這是他的第一個兒子,打小由秦淮茹親自教育,這麼多姨寵著,現在都成小大人了。

  「九歲零九個月。差三個月十歲。你爺爺十歲的時候,已經給地主家放牛了。你太爺爺十歲的時候,挑著擔子走三十里山路趕集。你十歲,領著弟弟妹妹走一趟遠路。咱們言家的男人,一代比一代強。」

  思秦的嘴唇不抿了,打小他就服他爸,特別言清漸成為軍人後的這幾年,他更加以軍人為榮,這會更是把腰挺直了,像是正在受檢驗的兵。

  「爸,我能帶好弟弟妹妹。」

  言清漸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肩膀,才把手收回來,看向思源、思茹、思遠、思靜。

  「思源、思茹、思遠、思靜,你們四個,六歲多。路上不許亂跑,不許跟陌生人走,不許吃陌生人給的東西。思秦哥哥讓你們停就停,讓你們走就走。誰不聽話,到了香江,婁爺爺不給點心吃。」


  思茹仰著天真的小臉蛋看著言清漸,「爸爸,香江有什麼好吃的點心嗎?」

  「有,那可多了。奶油卷,蛋撻,菠蘿包,叉燒酥。」

  「那我聽話。」

  思源咂吧著小嘴,竟然流了口水,「叉燒酥是什麼?」

  「豬肉做的,外皮一層一層的,咬一口掉渣,嘎巴脆。」

  思源一陣吸溜,咽了口唾沫。「那我也聽話。」

  思遠、思靜這對雙胞胎同時點頭。

  言清漸蹲到思漸、思清、思華面前。三個四歲的男童排成一排,眼珠黑亮黑亮的。

  「你們三個,路上要聽思秦哥哥的話,聽周伯伯的話,更要聽沈阿姨、馮阿姨的話。不能亂跑,不能亂哭亂鬧。」

  思清伸出手指頭數。「思秦哥哥、周伯伯、沈阿姨、馮阿姨,四個。」

  「四個都要聽?」

  「都要聽,誰最聽話,得的獎勵越多。」

  「那爸爸,咱們拉鉤。」

  三隻小手伸過來,言清漸和三隻小手挨個拉了一遍。

  最後他走到兒童床,把思凝也抱到棉褥子上,才蹲下來,看三小子。思凝、思嘉、思舒坐了好一會了,現在直接就躺在褥子上,六隻眼睛望著天花板,小手在空中抓撓。他挨個摸了一遍額頭。思凝的額頭最涼,思嘉的額頭最熱,思舒的額頭正中間。

  「周管事。」

  周管事趕緊上前一步,這就是姑爺,據說現在位高權重,這是婁家最高機密。如果他不是打小就跟著服侍,是婁半城心腹,也是沒資格知道的。

  「三個一歲多的,路上怎麼照看?」

  「回姑爺的話,隨行有醫生一名,護士三名,每名護士專責一名幼兒。奶粉、奶瓶、尿布、常用藥品,全部備齊。搖籃三個,可以固定在車廂里。每隔四小時測一次體溫,每天做一次全身檢查。」

  「誰能保證?」

  「醫生檢查,我親自覆核。我會親自照應著,姑爺請放心。」

  聽到回話,總體上言清漸還是滿意的。他不再磨嘰,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展開,是軍人通行證。抬頭印著「中國人民解放軍四九城衛戍區」字樣,正文寫著——茲有我部沈嘉欣、馮瑤等一行十三人,因執行秘密任務,需由四九城前往深圳,請沿途軍警查驗後立即放行,如有阻礙,阻攔行為,皆以間諜處理。落款處蓋著衛戍區司令部特事辦大印和言清漸的簽名章。

  第二份文件是隨軍家屬介紹信。同樣的大印,同樣的簽名章。正文欄里寫著隨行人員——沈嘉欣、馮瑤,及家屬十一人。家屬姓名欄,只寫了名,沒寫姓。十一個名字,工工整整的楷體,沈嘉欣的字,寧靜簽名蓋章。

  言清漸把兩份文件交給沈嘉欣。

  「沿途軍警查驗,出示通行證。問起來,就說是特事辦秘密任務,具體內容不便透露。問家屬,就說是隨軍調動,孩子跟著。」

  沈嘉欣把文件裝進牛皮紙封套,封套塞進軍裝內袋。

  「清漸,包廂的事,解決了嗎?」

  「已經安排好,兩個軟臥包廂,門可以在裡邊上鎖。你、馮瑤、思秦、思源、思茹、思遠、思靜一個包廂。思漸、思清、思華、思凝、思嘉、思舒和周管事的人一個包廂。夜裡輪流值班,包廂門從裡面鎖死,外面拉不開。」

  馮瑤從軍裝口袋裡掏出兩把銅鎖。「包廂門上加一道。軟臥的鎖是明鎖,防君子不防小人。我加的是暗鎖,從裡面扣上,外面撬不開。」

  周管事看了一眼那兩把銅鎖,沒說話,其實一路他們都做了預案,也有各種證明、介紹信。但有姑爺的插手,只會讓旅途更通暢。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思茹的抽泣聲最先打破沉默。她不是大聲哭,是鼻子一抽一抽的那種,眼淚順著臉蛋往下淌,拿袖子擦,擦完又淌。她一哭,思華跟著癟嘴。思華一癟嘴,思漸思清也跟著紅了眼眶。四個四歲的站成一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思秦沒哭,他是大哥,知道怎麼哄好這些弟弟妹妹,他蹲在思華面前,拿自己的袖子給思華擦眼淚。

  「不哭。到了香江,大哥給你買奶油卷。」

  思華的哭聲小了一點。思秦又去給思漸擦,給思清擦。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思茹面前,把她腦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按。

  「你也不許哭,你是姐姐,姐姐哭,弟弟就會跟著哭。」


  思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抽泣聲悶住了。

  寧靜把言思寧交給寧奶奶,走到思遠思靜面前蹲下。雙胞胎手還牽著,思靜的眼眶紅了,思遠咬著自己的嘴唇。

  「思靜,思遠。到了香江,聽思秦哥哥的話。每天晚上睡覺前,互相檢查有沒有洗腳。」

  思靜點頭,思遠把嘴唇咬得更緊了。

  王雪凝把思源拉到一邊,「你是二哥,思秦哥哥管大家,你管好自己。自己穿衣服,自己繫鞋帶,自己吃飯。你都做好了,弟弟、妹妹就會學著做。」

  「我自己會繫鞋帶。」

  「系的什麼扣?」

  「蝴蝶扣。」

  「蝴蝶扣松,系死扣,兩道。」

  「兩道勒得緊。」

  「緊比松好。」

  思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帶,蹲下去,解開蝴蝶扣,重新系了一道死扣。

  婁曉娥把思華抱起來,臉貼在兒子後背上。劉嵐抱著思清,李莉抱著思漸。三個母親,三個四歲的兒子。誰也沒哭出聲,但誰的袖子都是濕的。思華摟著婁曉娥的脖子,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思清把臉埋在劉嵐頸窩裡,呼吸一抽一抽的。思漸最安靜,不哭不鬧,就攥著李莉的一根手指頭,攥得指關節發白。

  林靜舒把思舒從棉褥子上抱起來。一歲多,還不會說話,但會伸手摸臉。思舒的小手摸到林靜舒臉上,摸到濕的,小手縮回去,又伸過來,又縮回去,玩呢。

  沈嘉欣把思凝抱起來,思凝在她懷裡扭了一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睡了。沈嘉欣抱著她躲到窗邊,窗外是院子裡那棵石榴樹,葉子落光了,枝杈光禿禿的。

  秦淮茹蹲在思茹面前,拿梳子重新給她扎辮子。思茹的辮子剛才哭散了,橡皮筋滑到發梢。秦淮茹把頭髮攏起來,分成三股,編麻花辮。編好了,橡皮筋紮緊,又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根紅頭繩,在辮梢系了一個蝴蝶結。

  「媽媽,香江有紅頭繩嗎?」

  「有的,什麼顏色都有。紅的,黃的,綠的,花的。」

  「我就要紅的。」

  「好,到了那邊,就讓你婁爺爺給你買。」

  思茹摸了摸辮梢的蝴蝶結,不哭了。

  言清漸站在堂屋正中,目光把十一個孩子挨個掃了一遍。思秦,九歲零九個月,腰板挺直。思源,繫著兩道死扣的鞋帶。思茹,辮梢繫著紅頭繩。思遠思靜,手牽手。思漸思清思華,眼眶還紅著,但不掉眼淚了。思凝思嘉思舒,在沈嘉欣林靜舒馮瑤的懷裡,安靜得像三隻小貓。

  「周管事,路上需要多久?」

  「火車到廣州,三天兩夜。廣州休整一天,換汽車到深圳,不到一天。在深圳完成交接,通過秘密通道到達。婁先生在那邊親自迎接,姑爺您放心,所有通路皆能保證安全。」

  言清漸看了看時間,不能在磨嘰了。

  「走吧。」

  馮瑤和沈嘉欣各提一個帆布行李袋。周管事的人抱起了思凝、思嘉、思舒。思秦一手牽著思漸,一手牽著思清。思源牽著思遠思靜。思茹跟在秦淮茹身邊,手拽著媽媽的衣角。思華趴在婁曉娥肩上,小手還攥著她的衣領。

  寧爺爺站在堂屋門口。寧奶奶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抱著言思寧。寧振華和周淑儀站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寧剛和寧強站在大門兩側,軍裝,肩章,像兩尊門神。

  思秦走到寧爺爺面前,站定,鞠了一躬。

  「太爺爺,我們走了。」

  寧爺爺把手放在思秦頭頂,放了好一陣子。

  「你是言家的長子,你爸三十多歲就當少將,你太爺爺十歲放牛。你九歲零九個月,領著弟弟妹妹走遠路。未來,你要帶著弟弟妹妹成就一番事業,那你就比你爸爸強!」

  思秦又鞠了一躬,心中充滿鬥志。

  思源、思茹、思遠、思靜、思漸、思清、思華排著隊,挨個給寧爺爺寧奶奶鞠躬。寧奶奶把思茹摟了一下,又鬆開。寧振華和周淑儀蹲下來,把孩子們挨個抱了一遍。寧剛寧強立正敬禮,孩子們有的還禮,有的沒還——思茹不知道該怎麼還,舉起手晃了晃。

  朱漆大門敞開。胡同里停著四輛吉普車,周管事帶來的人已經把行李裝車了。馮瑤、寧剛、寧強、周管事的司機坐進駕駛座,沈嘉欣帶著孩子們分乘兩輛車,周管事的人抱著三個最小的上了後面那兩輛。

  言清漸站在門口親自送別,吉普車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

  思秦從車窗探出頭來,朝言清漸揮著小手。

  「爸,我到了給你寫信。」

  「好,爸等你的信,就寫你看到的。香江的樓有多高,街有多寬,奶油卷有多大。」

  思秦的嘴角翹起來,他把小腦袋縮回去,車窗搖上了,吉普車緩緩駛出胡同。幾棵槐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杈戳在天空里。朱漆大門在身後合攏。

  堂屋裡,女人們還站在原地。婁曉娥的袖子濕了一大片,劉嵐蹲在牆角,臉埋在膝蓋里,李莉坐在椅子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指關節發白。秦淮茹抱著言思茹留下的那隻小布鞋,拇指在鞋面上來回摸。寧靜抱著言思寧站在窗邊,嘴唇抿成一條線。王雪凝的軍裝肩章上落了一根頭髮——思源的,她拈起來,夾進筆記本里。

  寧爺爺進了書房又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

  「都別愣著了,該餵奶的餵奶,該做飯的做飯。孩子們走都走了,哭也沒用。幾天之後就能到香江。等任務完成了,嘉欣會打電話來的。清漸,你跟我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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