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二章 寧靜分娩
特事辦警衛勤務連的編制表，就壓在言清漸辦公桌玻璃板底下。五十人，連長一名，副連長一名，三個排九個班。五十個人不算多，但放在特事辦這個不足三十人的機構里，比例接近二比一。
衛楚郝兼管連隊的日常管理和訓練。他的勤務規劃組本來就幹這個——哨位怎麼擺，巡邏路線怎麼走，兵力怎麼調配。五十個人的小連隊，剛好當他的試驗田。
連隊駐在辦公樓東側一排平房裡。營房是舊倉庫改的，青磚牆，水泥地，上下鋪鐵架床，被子疊成豆腐塊。武器櫃靠牆一溜，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槍油味從門縫滲出來。每天六點，連長吹哨，全連出操。繞著衛戍區大院跑三圈，然後隊列訓練，武器擦拭，最後上崗的上崗，備勤的備勤。
固定哨位兩個。一個在辦公樓正門，一個在檔案室門口。正門哨查驗所有進出人員證件——衛戍區機關人員憑工作證，外來人員憑介紹信加臨時通行證，車輛憑通行證，後備箱抽查。檔案室哨只認證件不認人，沒有沈嘉欣簽字的調閱單，誰都不讓進。
夜間巡查兩小時一次。巡邏路線是衛楚郝畫的，從辦公樓正門出發，繞東側平房，穿後院停車場，沿圍牆根走一圈，再回到正門。一圈走下來二十三分鐘。每個拐角設簽到點，巡邏兵要在簽到簿上簽字畫押，註明時間。
衛楚郝在巡邏路線上動過一個參數。原來的路線繞後院時貼著圍牆根走，圍牆根有七棵槐樹，樹冠遮擋了從辦公樓二層俯視的視線。他把路線往內側挪了十五米，視野覆蓋就完整了。改動不大，但老錢看了說好——歷史漏洞就是這麼堵上的。
清晨清掃由備勤班負責。辦公樓走廊、樓梯、會議室、各組長辦公室門口，全部拖一遍。垃圾桶清空，熱水瓶灌滿。沈嘉欣辦公桌上的藍色筆記本，清潔兵從來不碰——何玉蘭定的規矩：涉密崗位辦公桌上的任何紙張，清潔時不得移動超過五厘米。
文件傳遞由通訊員專職。從機要室到各組，從各組到言清漸辦公室，從言清漸辦公室到司令部。傳閱夾用牛皮紙封套，封口蓋火漆印，通訊員在交接單上簽收。秦京茹產假期間，這份活由沈嘉欣暫管，她定了一條鐵律：文件不過夜，傳閱不過手——任何文件從A點到B點，中間不得經過C的手。
隨行護衛是備勤任務。言清漸外出考察，馮瑤開車，后座跟兩名警衛。到了地方，一個貼身，一個外圍，馮瑤守車。槍上膛，保險關著，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馮瑤這條規矩是從警衛局帶出來的——不是緊急情況，保險不准開。緊急情況的標準，她親自給連隊上過一課：聽到槍響算，看到武器算，接到明確指令算。其餘不算。
全員待命是常態。備勤排在營房裡隨時整裝，槍在櫃裡，彈在袋裡，鞋穿在腳上。連長手裡的花名冊每小時更新一次在崗人數。衛楚郝每周隨機拉一次緊急集合，不預告時間，不預告場景。第一次拉的時候全連從吹哨到集合完畢用了四分半。老錢看了直搖頭，馬占山把集合流程拆成八個動作，每個動作掐秒表。練了一周，壓到兩分十秒。
凡設立新的勤務方案，連隊必須先向衛楚郝匯報。衛楚郝不點頭，哨位不動，路線不改，兵力不調。他點了頭，方案還要報言清漸簽批。言清漸簽了字，方案才能進入勤務輪值表。這條流程寫在特事辦工作細則第十七條，蓋著衛戍區司令部的大印。
衛楚郝每個月向言清漸報一次連隊管理情況。書面報告，三頁紙，四個板塊：人員在崗率、訓練考核成績、勤務執行偏差、設施設備狀態。言清漸每次批閱都用紅筆，在偏差欄旁邊寫批註。最近一次批註寫了六個字：偏差溯源到人。衛楚郝把這條批註抄在連隊日誌扉頁上。
連隊花名冊上五十個名字。言清漸叫得出每一個。不是刻意背的，是衛楚郝每次匯報都帶人來。排長以上在辦公室匯報，班長在走廊碰頭時說兩句，普通戰士在巡查哨位時隨機抽問，五十張臉和五十個名字全部對上號。
寧靜住進醫院，預產期到了。
言清漸從衛楚郝的每周勤務報表里抽了四個兵。兩個固定哨，守在產科病房走廊兩端，查驗所有進出人員。一個機動哨，守在樓梯口，控制樓面流動。一個隨行哨，跟馮瑤的車，負責接送和外圍。衛楚郝親自到醫院走了一遍現場，把四個哨位的位置標在一張手繪平面圖上，交給連長。走廊兩端的固定哨，視線要能覆蓋整條走廊，中間不能有盲區。樓梯口的機動哨，站位要能同時看到樓梯上行和下行的人流。隨行哨在醫院門口上下車點設臨時警戒線，車輛停穩前先掃一遍周邊。
衛楚郝把方案報給言清漸，言清漸簽了字。並打了幾個電話，電話找到醫院才聯繫到秦淮茹，告訴她們回爺爺四合院，收拾寧靜需要用到的東西和房間，他現在就過去陪寧靜，以作為直接領導看望下屬的名義，秦淮茹覺得應該，現在就帶奶奶她們回去，讓他過來快些。言清漸說到做到，直接翹了班，和馮瑤趕去醫院。
病房在二樓盡頭。產科主任安排的，靠里，安靜，窗戶朝南。言清漸推門進去，寧靜半靠在床上，軍裝換成了病號服，大校肩章疊在床頭柜上，壓在一本《野戰外科學》下面。
「是今天吧，預產期掐得准不。」言清漸在床邊坐下。
「我掐得准，他不一定出來得准。」寧靜拍了拍肚子，有點幽怨，「昨天踢了一夜，像在裡頭翻跟頭。」
「那還不是隨你，你小時候也翻。」
「你怎麼知道我小時候翻跟頭？」
「爺爺說的。說你五歲爬樹，六歲翻牆，七歲從房頂跳下來把膝蓋磕了，奶奶追了三條街，都追不動了，你還能跑回家拿水回來給她喝。」
寧靜糗事被爆，有點羞惱，乾笑出聲，然後眉頭皺了一下，是陣痛。
護士進來，量了血壓，聽了胎心，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數字。助產士進來，摸了摸胎位，說正，讓等著。就這樣當著言清漸的面，助產士走了，連話都沒遞給他一句。言清漸盯著寧靜的眼睛，咬牙切齒說，下次一定穿少將服來陪產，惹得寧靜很辛苦的憋著笑，倒暫時忘記了疼。
等待的時間被陣痛切成一段一段的。寧靜不喊疼，疼的時候攥床單，指關節泛白。不疼的時候就和言清漸說話，說特事辦，衛楚郝的數學模型，王雪凝的重要目標清單，鄭豐年的應急預案。言清漸一一接住，回曾美在司令部會議上怎麼夸那份報告，劉志堅親自派人去九院核了三號哨位的梧桐樹，張雲龍把顧曉梅的兩萬一千步在後勤處當範例講。
陣痛又來了，寧靜攥床單，沒出聲。言清漸心疼死了，喊來護士，以寧靜生命受到威脅為名，直接要求抬寧靜去產房等著。
等到寧靜羊水破了，產房門被推開，助產士說可以了，直接把言清漸趕了出去。
言清漸在走廊里等著。四個警衛戰士在各自哨位上，走廊兩端的兩個站得筆直，樓梯口的一個側身對著樓梯，隨行的那個守在病房門口。產科走廊里來蘇水的氣味濃得發苦。助產士端著一盆熱水從產房出來，盆沿搭著白毛巾。護士推著器械車進去，車輪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當白熾燈照亮整個醫院時，一聲啼哭從產房裡傳出來。中氣十足，像拉響一枚小號手榴彈。
助產士推門出來，母子平安。男孩，體重七斤二兩。
言清漸進產房，寧靜躺在床上，頭髮被汗粘在額頭上，臉色發白，眼睛亮著。嬰兒裹在白毛巾里放在她臂彎里，臉皺巴巴的，攥著拳頭，閉著眼。
「思寧。」寧靜的嘴唇翕動。
言清漸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嬰兒的小手攥住了，攥得緊。皺巴巴的臉，攥得緊緊的拳頭，閉著眼。但攥著他手指的力道一點不含糊。他把嬰兒抱起來，托在臂彎里。嬰兒的腦袋靠在他胸口，呼吸又輕又急，像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路。
寧靜寵溺的看著他倆，怕打擾這種氛圍，沒說話。
幾個小時後，馮瑤辦完出院手續，寧靜要求當天回，不住院，言清漸沒敢勸。勸寧靜不住院，等於勸馬占山別建模——徒勞。
吉普車停在醫院門口，馮瑤先扶寧靜坐進后座，然後進入駕駛室發動引擎，言清漸抱著言思寧坐在后座，坐在寧靜旁邊。寧靜頭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四個警衛戰士，言清漸讓連長召回。產科走廊兩端的固定哨撤了，樓梯口的機動哨撤了，隨行哨撤了。五十個人的警衛勤務連，抽調四個出來執行了不到兩天的任務，然後歸建。兵力調配記錄由衛楚郝歸檔，寫進當月勤務報表的「臨時勤務」一欄，註明起止時間、兵力數量、任務性質、指揮官簽字。
寧爺爺四合院，寧奶奶站在院門口，圍裙上兩隻手攥著，看見吉普車停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寧爺爺在堂屋裡坐著，太師椅，茶杯端在手裡沒喝，看見言清漸抱著襁褓進來，茶杯放下了。
「思寧。」寧爺爺把襁褓接過去，托在臂彎里，低頭看。嬰兒還在睡，攥著拳頭，皺巴巴的臉。
「七斤二兩。」寧爺爺抬頭看寧靜。寧靜坐在椅子上，寧母拿熱毛巾給她擦臉。寧爺爺低頭又看了一會兒，把襁褓遞給寧奶奶。
寧奶奶抱過去，眼眶紅了。她把嬰兒貼在胸口，晃了晃。
堂屋裡全是人，寧振華和周淑儀，寧剛和寧強從衛戍區營區趕回來。婁曉娥抱著言思曉，劉嵐抱著言思嵐，李莉抱著言思禮，三個嬰兒排成一排。秦淮茹蹲在寧靜旁邊，拿熱毛巾給她擦手。王雪凝、沈嘉欣、林靜舒站在門邊，軍裝還沒換。
寧爺爺把言清漸叫到書房，門關上，一老一少，隔著書桌坐下。桌上擺著一副象棋殘局，紅炮架在中路，黑將困在九宮。
「思寧這個孩子，生在好時候。」寧爺爺把一枚紅兵往前推了一步，「六四年十月。蘑菇雲剛升起來。你調任衛戍區副司令員。特事辦開始運轉。五十個兵交到你手裡。」
言清漸看著棋盤。
「你到衛戍區這些天，曾美那邊，態度怎麼樣？」
「支持，按照聶總意思。分工上把運動辦公室、幹部任免、人財物全劃出去了。我只管技術活。」
寧爺爺把黑士撐起來，護住將。
「技術活好。技術活有標準，有數據，有據可查。我打了半輩子仗，最怕的不是敵人，是查無實據的運動。你只管把特事辦的機器開好，把報告寫紮實，把每一個哨位的勤務標準定清楚。剩下的事，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
言清漸把車從棋盤上拿起來，本可以直接殺死棋局，最後愣是沒走那步。
「思寧的名字，誰起的？」
「寧靜。」
寧爺爺笑著指了指言清漸說，你就寵吧。轉眼就伸手把棋盤上的紅炮拿起來，放在九宮側翼，將軍。絲毫沒給言清漸面子。
窗外傳來嬰兒的啼哭。不知道是思曉還是思嵐還是思禮，聽不出來。然後是婁曉娥哄孩子的聲音，劉嵐的笑聲，李莉遞奶瓶的動靜。院子裡，思秦領著思源、思茹、思遠、思靜、思華、思清、思漸在玩。思源追著思遠跑，思茹拿樹枝在地上畫方格，思華坐在台階上啃點心。馮瑤站在廚房門口，和寧母一起擇菜。
言清漸從書房出來。秦淮茹遞過來一碗紅糖水，他接過來端到寧靜房間，親手送到寧靜嘴邊。寧靜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太甜——但還是喝完了。
嬰兒又哭了。寧靜把思寧抱起來，解開衣扣。嬰兒的小嘴拱了拱，含住，安靜了。
衛楚郝兼管連隊的日常管理和訓練。他的勤務規劃組本來就幹這個——哨位怎麼擺，巡邏路線怎麼走，兵力怎麼調配。五十個人的小連隊，剛好當他的試驗田。
連隊駐在辦公樓東側一排平房裡。營房是舊倉庫改的，青磚牆，水泥地，上下鋪鐵架床，被子疊成豆腐塊。武器櫃靠牆一溜，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槍油味從門縫滲出來。每天六點，連長吹哨，全連出操。繞著衛戍區大院跑三圈，然後隊列訓練，武器擦拭，最後上崗的上崗，備勤的備勤。
固定哨位兩個。一個在辦公樓正門，一個在檔案室門口。正門哨查驗所有進出人員證件——衛戍區機關人員憑工作證，外來人員憑介紹信加臨時通行證，車輛憑通行證，後備箱抽查。檔案室哨只認證件不認人，沒有沈嘉欣簽字的調閱單，誰都不讓進。
夜間巡查兩小時一次。巡邏路線是衛楚郝畫的，從辦公樓正門出發，繞東側平房，穿後院停車場，沿圍牆根走一圈，再回到正門。一圈走下來二十三分鐘。每個拐角設簽到點，巡邏兵要在簽到簿上簽字畫押，註明時間。
衛楚郝在巡邏路線上動過一個參數。原來的路線繞後院時貼著圍牆根走，圍牆根有七棵槐樹，樹冠遮擋了從辦公樓二層俯視的視線。他把路線往內側挪了十五米，視野覆蓋就完整了。改動不大，但老錢看了說好——歷史漏洞就是這麼堵上的。
清晨清掃由備勤班負責。辦公樓走廊、樓梯、會議室、各組長辦公室門口，全部拖一遍。垃圾桶清空，熱水瓶灌滿。沈嘉欣辦公桌上的藍色筆記本，清潔兵從來不碰——何玉蘭定的規矩：涉密崗位辦公桌上的任何紙張，清潔時不得移動超過五厘米。
文件傳遞由通訊員專職。從機要室到各組，從各組到言清漸辦公室，從言清漸辦公室到司令部。傳閱夾用牛皮紙封套，封口蓋火漆印，通訊員在交接單上簽收。秦京茹產假期間，這份活由沈嘉欣暫管，她定了一條鐵律：文件不過夜，傳閱不過手——任何文件從A點到B點，中間不得經過C的手。
隨行護衛是備勤任務。言清漸外出考察，馮瑤開車，后座跟兩名警衛。到了地方，一個貼身，一個外圍，馮瑤守車。槍上膛，保險關著，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馮瑤這條規矩是從警衛局帶出來的——不是緊急情況，保險不准開。緊急情況的標準，她親自給連隊上過一課：聽到槍響算，看到武器算，接到明確指令算。其餘不算。
全員待命是常態。備勤排在營房裡隨時整裝，槍在櫃裡，彈在袋裡，鞋穿在腳上。連長手裡的花名冊每小時更新一次在崗人數。衛楚郝每周隨機拉一次緊急集合，不預告時間，不預告場景。第一次拉的時候全連從吹哨到集合完畢用了四分半。老錢看了直搖頭，馬占山把集合流程拆成八個動作，每個動作掐秒表。練了一周，壓到兩分十秒。
凡設立新的勤務方案，連隊必須先向衛楚郝匯報。衛楚郝不點頭，哨位不動，路線不改，兵力不調。他點了頭，方案還要報言清漸簽批。言清漸簽了字，方案才能進入勤務輪值表。這條流程寫在特事辦工作細則第十七條，蓋著衛戍區司令部的大印。
衛楚郝每個月向言清漸報一次連隊管理情況。書面報告，三頁紙，四個板塊：人員在崗率、訓練考核成績、勤務執行偏差、設施設備狀態。言清漸每次批閱都用紅筆，在偏差欄旁邊寫批註。最近一次批註寫了六個字：偏差溯源到人。衛楚郝把這條批註抄在連隊日誌扉頁上。
連隊花名冊上五十個名字。言清漸叫得出每一個。不是刻意背的，是衛楚郝每次匯報都帶人來。排長以上在辦公室匯報，班長在走廊碰頭時說兩句，普通戰士在巡查哨位時隨機抽問，五十張臉和五十個名字全部對上號。
寧靜住進醫院，預產期到了。
言清漸從衛楚郝的每周勤務報表里抽了四個兵。兩個固定哨，守在產科病房走廊兩端，查驗所有進出人員。一個機動哨，守在樓梯口，控制樓面流動。一個隨行哨，跟馮瑤的車，負責接送和外圍。衛楚郝親自到醫院走了一遍現場，把四個哨位的位置標在一張手繪平面圖上，交給連長。走廊兩端的固定哨，視線要能覆蓋整條走廊，中間不能有盲區。樓梯口的機動哨，站位要能同時看到樓梯上行和下行的人流。隨行哨在醫院門口上下車點設臨時警戒線，車輛停穩前先掃一遍周邊。
衛楚郝把方案報給言清漸，言清漸簽了字。並打了幾個電話，電話找到醫院才聯繫到秦淮茹，告訴她們回爺爺四合院，收拾寧靜需要用到的東西和房間，他現在就過去陪寧靜，以作為直接領導看望下屬的名義，秦淮茹覺得應該，現在就帶奶奶她們回去，讓他過來快些。言清漸說到做到，直接翹了班，和馮瑤趕去醫院。
病房在二樓盡頭。產科主任安排的，靠里，安靜，窗戶朝南。言清漸推門進去，寧靜半靠在床上，軍裝換成了病號服，大校肩章疊在床頭柜上，壓在一本《野戰外科學》下面。
「是今天吧，預產期掐得准不。」言清漸在床邊坐下。
「我掐得准，他不一定出來得准。」寧靜拍了拍肚子，有點幽怨，「昨天踢了一夜，像在裡頭翻跟頭。」
「那還不是隨你，你小時候也翻。」
「你怎麼知道我小時候翻跟頭？」
「爺爺說的。說你五歲爬樹，六歲翻牆，七歲從房頂跳下來把膝蓋磕了，奶奶追了三條街，都追不動了，你還能跑回家拿水回來給她喝。」
寧靜糗事被爆，有點羞惱，乾笑出聲，然後眉頭皺了一下，是陣痛。
護士進來，量了血壓，聽了胎心，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數字。助產士進來，摸了摸胎位，說正，讓等著。就這樣當著言清漸的面，助產士走了，連話都沒遞給他一句。言清漸盯著寧靜的眼睛，咬牙切齒說，下次一定穿少將服來陪產，惹得寧靜很辛苦的憋著笑，倒暫時忘記了疼。
等待的時間被陣痛切成一段一段的。寧靜不喊疼，疼的時候攥床單，指關節泛白。不疼的時候就和言清漸說話，說特事辦，衛楚郝的數學模型，王雪凝的重要目標清單，鄭豐年的應急預案。言清漸一一接住，回曾美在司令部會議上怎麼夸那份報告，劉志堅親自派人去九院核了三號哨位的梧桐樹，張雲龍把顧曉梅的兩萬一千步在後勤處當範例講。
陣痛又來了，寧靜攥床單，沒出聲。言清漸心疼死了，喊來護士，以寧靜生命受到威脅為名，直接要求抬寧靜去產房等著。
等到寧靜羊水破了，產房門被推開，助產士說可以了，直接把言清漸趕了出去。
言清漸在走廊里等著。四個警衛戰士在各自哨位上，走廊兩端的兩個站得筆直，樓梯口的一個側身對著樓梯，隨行的那個守在病房門口。產科走廊里來蘇水的氣味濃得發苦。助產士端著一盆熱水從產房出來，盆沿搭著白毛巾。護士推著器械車進去，車輪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當白熾燈照亮整個醫院時，一聲啼哭從產房裡傳出來。中氣十足，像拉響一枚小號手榴彈。
助產士推門出來，母子平安。男孩，體重七斤二兩。
言清漸進產房，寧靜躺在床上，頭髮被汗粘在額頭上，臉色發白，眼睛亮著。嬰兒裹在白毛巾里放在她臂彎里，臉皺巴巴的，攥著拳頭，閉著眼。
「思寧。」寧靜的嘴唇翕動。
言清漸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嬰兒的小手攥住了，攥得緊。皺巴巴的臉，攥得緊緊的拳頭，閉著眼。但攥著他手指的力道一點不含糊。他把嬰兒抱起來，托在臂彎里。嬰兒的腦袋靠在他胸口，呼吸又輕又急，像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路。
寧靜寵溺的看著他倆，怕打擾這種氛圍，沒說話。
幾個小時後，馮瑤辦完出院手續，寧靜要求當天回，不住院，言清漸沒敢勸。勸寧靜不住院，等於勸馬占山別建模——徒勞。
吉普車停在醫院門口，馮瑤先扶寧靜坐進后座，然後進入駕駛室發動引擎，言清漸抱著言思寧坐在后座，坐在寧靜旁邊。寧靜頭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四個警衛戰士，言清漸讓連長召回。產科走廊兩端的固定哨撤了，樓梯口的機動哨撤了，隨行哨撤了。五十個人的警衛勤務連，抽調四個出來執行了不到兩天的任務，然後歸建。兵力調配記錄由衛楚郝歸檔，寫進當月勤務報表的「臨時勤務」一欄，註明起止時間、兵力數量、任務性質、指揮官簽字。
寧爺爺四合院，寧奶奶站在院門口，圍裙上兩隻手攥著，看見吉普車停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寧爺爺在堂屋裡坐著，太師椅，茶杯端在手裡沒喝，看見言清漸抱著襁褓進來，茶杯放下了。
「思寧。」寧爺爺把襁褓接過去，托在臂彎里，低頭看。嬰兒還在睡，攥著拳頭，皺巴巴的臉。
「七斤二兩。」寧爺爺抬頭看寧靜。寧靜坐在椅子上，寧母拿熱毛巾給她擦臉。寧爺爺低頭又看了一會兒，把襁褓遞給寧奶奶。
寧奶奶抱過去，眼眶紅了。她把嬰兒貼在胸口，晃了晃。
堂屋裡全是人，寧振華和周淑儀，寧剛和寧強從衛戍區營區趕回來。婁曉娥抱著言思曉，劉嵐抱著言思嵐，李莉抱著言思禮，三個嬰兒排成一排。秦淮茹蹲在寧靜旁邊，拿熱毛巾給她擦手。王雪凝、沈嘉欣、林靜舒站在門邊，軍裝還沒換。
寧爺爺把言清漸叫到書房，門關上，一老一少，隔著書桌坐下。桌上擺著一副象棋殘局，紅炮架在中路，黑將困在九宮。
「思寧這個孩子，生在好時候。」寧爺爺把一枚紅兵往前推了一步，「六四年十月。蘑菇雲剛升起來。你調任衛戍區副司令員。特事辦開始運轉。五十個兵交到你手裡。」
言清漸看著棋盤。
「你到衛戍區這些天，曾美那邊，態度怎麼樣？」
「支持，按照聶總意思。分工上把運動辦公室、幹部任免、人財物全劃出去了。我只管技術活。」
寧爺爺把黑士撐起來，護住將。
「技術活好。技術活有標準，有數據，有據可查。我打了半輩子仗，最怕的不是敵人，是查無實據的運動。你只管把特事辦的機器開好，把報告寫紮實，把每一個哨位的勤務標準定清楚。剩下的事，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
言清漸把車從棋盤上拿起來，本可以直接殺死棋局，最後愣是沒走那步。
「思寧的名字，誰起的？」
「寧靜。」
寧爺爺笑著指了指言清漸說，你就寵吧。轉眼就伸手把棋盤上的紅炮拿起來，放在九宮側翼，將軍。絲毫沒給言清漸面子。
窗外傳來嬰兒的啼哭。不知道是思曉還是思嵐還是思禮，聽不出來。然後是婁曉娥哄孩子的聲音，劉嵐的笑聲，李莉遞奶瓶的動靜。院子裡，思秦領著思源、思茹、思遠、思靜、思華、思清、思漸在玩。思源追著思遠跑，思茹拿樹枝在地上畫方格，思華坐在台階上啃點心。馮瑤站在廚房門口，和寧母一起擇菜。
言清漸從書房出來。秦淮茹遞過來一碗紅糖水，他接過來端到寧靜房間，親手送到寧靜嘴邊。寧靜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太甜——但還是喝完了。
嬰兒又哭了。寧靜把思寧抱起來，解開衣扣。嬰兒的小嘴拱了拱，含住，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