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一章 深入營盤搞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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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團長,你的工兵團,不挖溝,不修路,不澆水泥。今天開始就干一件事——改房子。」言清漸站在工兵團營地中央,腳下踩著一層碎石子,石子被太陽曬得發燙,透過鞋底都能感覺到熱。馬遠征站在他對面,手裡還握著一把鐵鍬,鍬頭上沾著濕泥,泥巴已經幹了,裂成了龜殼一樣的紋路。

  「改房子?干打壘的房子,牆是沙土夯的,屋頂是蘆葦蓆子鋪的。風大了吹得透,夜裡冷得凍骨頭。白天熱得像蒸籠,晚上冷得像冰窖。戰士們睡在裡面,白天一身汗,晚上縮成一團。言主任,這怎麼改?」

  言清漸走到一排乾打壘平房前面,用手拍了拍牆壁。牆上的沙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手背上,細得像麵粉。他蹲下來,看了看牆根,牆根處有一道裂縫,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屋檐下,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根手指。

  「牆太薄了。夯的時候只夯了四十公分,風沙一吹,幾個月就酥了。加厚。外面再夯一層,加三十公分。兩層之間用蘆葦杆拉結,夯在一起。牆厚了,風就吹不透,夜裡也凍不透。」

  馬遠征把鐵鍬插在地上,雙手撐著鍬柄,下巴擱在手背上。「加厚一層,三十公分。一千二百米牆,每米加零點三立方米土,三百六十立方米土。一立方米土一千六百公斤,三百六十立方米土五百七十六噸。土從哪裡來?人從哪裡來?」

  「土從河邊挖。孔雀河邊的土,含沙量高,夯出來硬。人從你工兵團出。一千二百個人,每人每天挖半噸土,兩天挖完。夯牆一天,三天幹完。」

  「三天?三天幹完一千二百米牆的加厚?這就難為人了啊。」

  「再難也要干。干不完你找我。我幫你干。」言清漸根本不為所動,拍了拍手上的土,土粘在掌心裡,搓了幾下才搓掉。「牆加厚了,屋頂也要改。蘆葦蓆子不防風,換。換成油毛氈。油毛氈上面壓一層碎石,碎石上面再抹一層泥。泥幹了之後,風吹不動,雨淋不透。」

  「言主任,油毛氈從哪裡來?」

  「蘭州軍區後勤部有。我讓他們調五千平方米來。肯定夠用。」

  馬遠征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空白紙,把言清漸的話記下來。他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是在刻石碑。沒辦法,這年代,字還是當兵以後才學到的。說句玩笑話,基礎一樣的情況下,比旁邊的多認幾個字,就比別人多幾分當幹部的機率。

  帳篷區的帳篷已經搭了幾個月了,帆布被風沙磨得發白,有些地方已經磨出了小洞,陽光從洞裡漏進來,像一顆一顆的星星。言清漸走進一頂帳篷,裡面住著八個戰士,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成一條線。帳篷頂上有一塊補丁,帆布的,用針線縫上去的,針腳密密麻麻,像蜈蚣的腳。

  「帳篷漏不漏風大不大?」

  一個應該是值夜班的戰士,恍惚中見到一身少將服的言清漸,一激靈醒了,趕緊站起來立正敬禮,才指著帳篷的四周。「首長,白天還好,夜裡風大,風從底下灌進來,被子蓋得再厚也擋不住。早上起來,枕頭上全是沙。」

  「帳篷底下壓土了沒有?」

  「壓了。帳篷的四周用土壓了一圈,土堆了半尺高。風還是能吹進來,沙還是能鑽進來。」

  言清漸上前示意戰士趕緊躺下休息。才去掀開帳篷的邊角,看了看下面的土堆。土堆已經被風颳散了,剩下一道矮矮的坎,坎上全是沙粒。他又走到帳篷外面,觀察帳篷的結構。帳篷是用鐵管搭的架子,帆布蒙在架子上,用繩子綁緊。架子很穩,帆布很緊,但帆布和地面之間的縫隙擋不住風。

  「在帳篷外面再加一層帆布。兩層帆布中間夾一層蘆葦席,蘆葦席擋風,兩層帆布保暖。加完之後,帳篷四周用石頭壓住,不要用土。石頭重,風吹不動。」

  「兩層帆布加一層蘆葦席,戈壁灘上沒有這麼多材料。」馬遠征跟在他後面,手裡還拿著那張紙。

  「材料從烏魯木齊調。帆布、蘆葦席、繩子、石頭,全部從地方採購。錢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幹活。」

  馬遠征在紙上又寫了一行字,紙已經寫滿了,他把紙翻過來,在背面繼續寫。

  干打壘的營房外面,戰士們正在和泥。泥是用河邊的沙土和孔雀河的水拌的,水裡加了石灰,石灰讓泥更黏,夯出來更硬。幾個戰士光著腳踩在泥里,腳被石灰燒得通紅,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泥踩勻了之後,用鐵鍬鏟到牆板上,牆板是木頭的,拼成三十公分寬的槽子,泥倒進去,用木夯一層一層地砸實。砸牆的聲音沉悶而有力,像心跳。

  言清漸走到牆板旁邊,觀察戰士們砸牆。木夯是圓形的,用繩子拴著,兩個人抬起來,猛地砸下去,泥被砸得結實了,表面泛出一層水光。


  「馬團長,牆砸完了之後,還要不要抹面?」

  「要抹。外面抹一層石灰砂漿,防水。裡面抹一層草泥,保溫。抹完了之後,牆就硬了,風吹不酥,雨淋不垮。」

  「石灰砂漿和草泥的材料夠不夠?」

  「石灰、沙子、草都很充足。草是從孔雀河灘上割的,蘆葦和芨芨草,曬乾了鍘成段,和在泥里。草泥抹上去之後,幹了之後表面是毛的,再刷一層白灰水,就白了。」

  言清漸走到已經改好的一排營房前面。牆加厚了,外面抹了石灰砂漿,灰白色的,平整光滑。屋頂鋪了油毛氈,油毛氈上壓了碎石,碎石上抹了泥,泥已經幹了,裂了幾道細縫。他推開一扇門,走進去。屋裡比外面涼快,牆是涼的,屋頂是涼的,地上鋪了紅磚,紅磚也是涼的。幾個戰士坐在床鋪上,手裡捧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是涼茶。

  「同志們,住在這裡邊涼不涼快?」

  「涼快。」那幾個戰士都條件反射,立正、敬禮,其中答話的戰士應該是班長,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比帳篷涼快多了。白天在外面幹活,一身汗,進了屋就不出汗了。晚上睡覺也不用縮成一團了,被子蓋著還嫌熱。」

  「熱?夜裡冷,怎麼會熱?」

  「不冷了。這間牆相比其他的要厚一些,密封好,風灌不進來。人住在裡面,呼出的熱氣散不掉,屋裡比外面暖和。外面零下十度,屋裡能到零上五度。」

  「零上五度還是冷。再加個爐子。鐵爐子,燒煤。煤從哈密運來,每個爐子一天燒十斤煤。晚上生火,早上滅掉。不能白天生火,白天人不在屋裡,爐子燒著浪費。」

  「爐子什麼時候到?」

  「明天。鐵爐子從蘭州軍區調,三百個。每個營房一個,夠用了。」

  戰士把搪瓷缸子舉起來,像是在敬酒。「謝謝首長。」

  「不用謝。住得舒服了,幹活才有勁。幹活有勁了,才能更好的完成國家任務,等完成任務了,咱們都能回家,想住什麼房子住什麼房子。現在先將就著住。」

  戰士笑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一飲而盡。

  防暑降溫的物資堆在倉庫門口,整箱整箱的。孫德茂站在箱子旁邊,手裡拿著清單,一樣一樣地核對。人丹、十滴水、風油精、清涼油、綠豆、白糖、茶葉,每一樣都列在上面,每一樣都有數量。

  「言主任,防暑降溫的物資到了。人丹一千包,十滴水五百瓶,風油精五百瓶,清涼油五百盒,綠豆五噸,白糖兩噸,茶葉五百斤。」

  「這些物資夠用了嗎?」

  「夠用了。每人發三包人丹,一瓶十滴水,一瓶風油精,一盒清涼油。綠豆煮湯,每天每班一桶。白糖放綠豆湯里,茶葉泡茶,也是每天每班一桶。夠喝一個夏天。」

  「戈壁灘上五月中旬就開始熱了。現在不發,等熱了再發就晚了。今天就發吧。每個單位來領,領回去分到每個人。綠豆和茶葉也發下去,各班自己煮,自己喝。」

  孫德茂在清單上畫了一個勾,草帽的帽檐被風吹得翹起來,他用手按住。

  防寒的物資堆在另一間倉庫里,棉衣、棉褲、棉帽、棉手套、棉鞋,每一樣都是新的,包裝袋上印著出廠日期。言清漸走進倉庫,拿起一件棉衣,抖開,看了看。棉衣是草綠色的,面料是斜紋布,里子是棉布,中間絮了一層棉花。棉花絮得很勻,摸上去軟乎乎的。

  「防寒物資什麼時候發的?」

  孫德茂翻著帳本,找到那一頁。「去年十月發的。每人一套棉衣、一條棉褲、一頂棉帽、一雙手套、一雙棉鞋。發的時候試過了,大小合適。不夠的換了,換到合適為止。」

  「棉衣夠不夠厚?」

  「是按標準製作的,夠厚了。零下二十度穿著不冷。戈壁灘上最冷零下二十幾度,穿上棉衣、棉褲、棉帽、棉鞋,再裹上大衣,不冷。」

  「大衣呢?大衣發了沒有?」

  「發了。每人一件。大衣是軍用的,長款的,能蓋到膝蓋。夜裡站崗的時候穿,風颳不透。」

  言清漸把棉衣疊好,放回箱子裡。「防寒物資夠了,防暑物資也夠了。但有一條——防暑和防寒不能分開看。戈壁灘上白天熱晚上冷,溫差四十度。戰士們白天穿單衣,晚上穿棉衣。單衣和棉衣之間,缺一種衣服。袷衣。春秋穿的,不厚不薄。現在穿棉衣太熱,穿單衣太冷。袷衣正好。」

  「袷衣去年發過,每人一套。穿了一個春天,洗了不知道多少遍,有的已經磨破了。該換新的了。」


  「袷衣換新。每人兩套,一套穿,一套換洗。從蘭州軍區調,五千套。夠不夠?」

  「夠了。五千套,每人兩套,還剩幾百套。剩下的可以留著備用。」

  孫德茂在清單上又寫了一行字,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

  醫療點的帳篷里,陳志遠正在整理藥櫃。藥櫃是鐵皮的,綠色,上面有幾個凹坑。他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在清點藥品的數量。言清漸走進來,他抬起頭,把本子放在桌上。

  「陳隊長,藥品是否短缺?」

  陳志遠翻開本子,指著上面的數字。「常用藥配置齊全。感冒藥、退燒藥、消炎藥、止痛藥、止瀉藥,都有。但戈壁灘上的常見病,有些藥的用量特別大,快用完了。」

  「什麼病?什麼藥?詳細說說。」

  「第一個,中暑。人丹和十滴水用得最快。上個月用了人丹三百包,十滴水一百五十瓶。庫存只剩人丹二百包,十滴水五十瓶。不夠用一個月。」

  「人丹和十滴水,今天就到了。一千包人丹,五百瓶十滴水。夠用多久?」

  「夠用兩個月。」

  「第二個病呢?」

  「脫水。戈壁灘上出汗多,水分流失快。脫水了要補液,口服補液鹽最管用。補液鹽用了五百包,庫存只剩一百包。」

  「補液鹽,我會立刻讓人從烏魯木齊調。一千包,能用多久?」

  「一千包夠用三個月。」

  「很好,下一個病是什麼?」

  「沙塵引起的呼吸道疾病。咳嗽、氣喘、支氣管炎。咳必清、氨茶鹼、複方甘草片,這三種藥用得最多。咳必清用了兩百瓶,氨茶鹼用了一百瓶,複方甘草片用了三百瓶。庫存都快見底了。」

  「這三種藥,從蘭州軍區總醫院調。咳必清五百瓶,氨茶鹼三百瓶,複方甘草片五百瓶。這些是否夠用?」

  「如果數量真是這麼多,那就夠用半年了。」

  「呵呵,調來的就是這個數,最後一種病是什麼?」

  「凍傷。去年冬天,有二十幾個戰士凍傷了手腳。凍傷膏用了一百管,庫存只有五十管了。今年冬天還要用,不能等到冬天再去備。」

  「凍傷膏,我記得烏魯木齊那邊有,如果我從烏魯木齊調三百管過來。能滿足需求了嗎?」

  「首長,三百管夠兩個冬天用的了。」

  言清漸走到藥櫃前面,拉開抽屜。抽屜里的藥擺得整整齊齊,瓶子、盒子、鋁箔板,每一層都用隔板分開,標籤朝外。他拿起一瓶咳必清,看了看生產日期,上個月的,新鮮。

  「陳隊長,醫療器械呢?有什麼缺口嗎?」

  陳志遠走到手術室門口,推開門。手術台上鋪著白布,器械台上擺著手術器械,搪瓷盤裡整整齊齊碼著手術刀、止血鉗、鑷子、剪刀。麻醉機放在牆角,玻璃罩擦得很亮,膠布已經撕掉了。

  「醫療器械基本是夠的。但有一件東西缺——可攜式心電圖機。戈壁灘上心臟病人發作的時候,沒法做心電圖,不知道是什麼毛病。只能憑經驗治,治錯了就麻煩了。」

  「心電圖機,四九城有。我讓國工辦調一台來。蘇聯進口的,便攜的,裝在手提箱裡。到了之後,你學一下怎麼用。學會了教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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