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三章 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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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恆昌,你駐上海。趙明遠,你駐南京。孫德安,你駐瀋陽。」言清漸將三張蓋好公章的任命函放到桌面。

  周恆昌拿起任命函,恭敬的看向言清漸。

  「主任,駐上海的任務是什麼?光盯著生產進度,還是有別的?」

  言清漸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表格,推到三人面前。表格的標題是「駐廠聯絡員每日匯報內容」,下面列著七項:一、當日生產進度與計劃對比;二、原材料到貨情況;三、設備運轉狀態;四、技術人員到崗情況;五、質量問題與處理;六、運輸協調進展;七、需要四九城協調的事項。

  「每天下午四點之前,這份表要填好,發到國防工辦值班室。遇到問題,不管幾點,馬上打電話。不是打給值班室,是直接打給我。」

  他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此次選擇讓他們去,是為了讓他們多接觸國工辦具體工作,單獨操作儘早出師。

  「你們去了之後,不是坐在廠辦公室里等匯報。重點在車間,站在工具機旁邊看。圖紙到了沒有?工裝夾具準備好了沒有?第一件活干出來之後,誰檢的?合格不合格?不合格的話,問題出在哪兒?是圖紙的問題、材料的問題、還是工人操作的問題?這些問題,你們要在現場搞清楚。」

  趙明遠拿著任命函,翻到背面,上面手寫著一行字:南京地區聯絡員,駐南京無線電廠,協調高頻電晶體生產進度。

  「主任,南京那邊,高頻電晶體的鍺單晶還在路上。我到了之後,是先等鍺單晶到了再開工,還是先把前序工序做起來?」

  言清漸翻開面前的一個文件夾,裡面夾著南京電子管廠的生產流程圖。

  「前序工序有三道——基座加工、引線焊接、外殼清洗。這三道工序不需要鍺單晶,可以提前做。你到了之後,第一件事是檢查這三道工序的準備工作。材料到了沒有?工裝齊全不齊全?操作工人到位了沒有?如果都準備好了,讓他們先幹起來。鍺單晶到了之後,直接進入核心工序,不耽誤時間。」

  趙明遠恍然提筆,在任命函背面記了幾筆。

  孫德安一直沒有說話。他手裡的任命函上寫著「瀋陽地區聯絡員,駐瀋陽第三工具機廠,協調力學參數測量儀外殼及結構件生產進度」。他把函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找細節。

  「主任,瀋陽第三工具機廠那邊,借調的十個鉚焊工下周一到。但他們是從重型機械廠借來的,乾的是大活,沒幹過精密儀器的結構件。到了之後,誰來帶?」

  言清漸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張紙,推到孫德安面前。紙上是一個人的簡歷——劉德厚,瀋陽第三工具機廠八級鉚工,五十三歲,幹了三十一年鉚焊,帶過十七個徒弟。

  「這個人你到了之後先找他。他是廠里技術最好的鉚工,讓他帶著借調的人干。不是光幹活,是邊干邊教。借調的人幹完這批活還要回去,但學會了技術,以後再有精密活就知道怎麼幹了。」

  他目光牢牢落在孫德安身上,從細節提點。

  「還有一件事。瀋陽那邊冬天冷,車間裡沒有暖氣。借調的人從重型機械廠來,可能不習慣。你到了之後,跟廠里商量一下,把精密加工車間的幾個火爐子修好,保證車間溫度不低於零上五度。溫度太低,金屬材料的尺寸會變,干出來的活不合格。」

  孫德安聽出了主任對自己的期望,點頭,把那張簡歷收進公文包。

  周恆昌手裡的任命函最長,上海那邊要管的不只是一家廠。上海儀表廠、上海光學儀器廠、上海繼電器廠,三家廠的任務串在一起,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整個鏈條都要斷。

  「主任,上海三家廠,我每天跑一圈都跑不過來。能不能分個主次?」

  言清漸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上海市工業布局圖前。地圖上用紅筆標註了三家廠的位置——上海儀表廠在漕河涇,上海光學儀器廠在嘉定,上海繼電器廠在彭浦。三家廠呈三角形分布,最遠的兩個相距四十多公里。

  「以儀表廠為主,常駐那裡。光學儀器廠和繼電器廠,每天上午打電話問進度。如果有問題,下午去現場。儀表廠的光學鏡片磨製是核心工序,不能斷。光學儀器廠的鏡片鍍膜是第二道,繼電器廠的電源模塊是第三道。你的重點是儀表廠,但三家廠的進度要串起來看。鏡片磨好了,鍍膜那邊沒準備好,一樣耽誤。」

  周恆昌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三個紅點,嘴裡默念了幾遍廠名和路線。

  「主任,還有一件事。三家廠之間的運輸怎麼辦?鏡片從儀表廠磨好之後,要送到光學儀器廠鍍膜。兩個廠隔了四十多公里,用廠里的卡車送,還是另外安排?」


  「用廠里的卡車。但有一條——鏡片是精密光學器件,路上不能顛。你到了之後,跟儀表廠和光學儀器廠商量,做一個專用的運輸箱。箱子裡墊海綿,把鏡片卡死,不會晃。運輸箱做好之後,試運一次。從儀表廠裝車,開到光學儀器廠,開箱檢查,確認沒有問題再正式運。」

  周恆昌默記交代,回到桌前,把地圖上的路線畫在了任命函的背面。

  言清漸重新坐回椅子,看著面前的三個人。

  「你們三個,不是去當監工。是去當觸角。我在四九城,看不到車間裡的情況。你們看到了,告訴我。生產進度慢了,是因為什麼?原材料沒到?設備壞了?工人不夠?還是技術問題解決不了?搞清楚原因,能就地解決的,就地解決。解決不了的,馬上報給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

  「還有一條——你們去了之後,不是代表國防工辦去下命令的。是去幫忙的。廠里有什麼困難,你們幫著協調。缺材料,找當地工業局。缺人,找勞動局。缺設備,找主管廳。當地解決不了,報給我,我來想辦法。不要擺架子,不要亂發脾氣。廠里的工人師傅比你們辛苦,他們是幹活的人。」

  言清漸把能想到的細節都說了,如果三人依然做不好,那就是他們自己的問題。不再廢話起身,伸出手。

  「去吧。到了之後,先給我打個電話報平安。然後每天下午四點,填表發回來。遇到問題,隨時找我。」

  周恆昌急步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主任,上海那邊你放心。我盯住了。」

  趙明遠跟著握了手,沒有說大話表忠心,但目光很穩很堅定。孫德安最後一個握手,鬆開之後,把任命函仔細折好,放進軍裝的上衣口袋裡。

  三個人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傳來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整齊而沉穩,漸漸遠去。

  言清漸站在窗前,看著三個人穿過院子,走向開介紹信的行政廳。周恆昌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趙明遠和孫德安跟在後面,邊走邊說著什麼。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軍裝的綠色在灰色的院子裡格外醒目。

  門被敲了兩下,沈嘉欣推門進來。

  「主任,趙明遠的火車票訂好了。今晚八點的車,明天早上到南京。周恆昌和孫德安的票也訂了,都是今晚的車。周恆昌去上海,孫德安去瀋陽。」

  「讓他們到了之後,先找廠里的黨委書記報到。不是找廠長,找黨委書記。國防任務的政治重要性,讓黨委書記去傳達。廠長管生產,黨委書記管思想。思想通了,生產才能通。」

  沈嘉欣飛快記下要點,在提示本上記下來。

  「還有一件事。中科院新技術局那邊,派去下廠的技術人員名單出來了。三個人,分別去上海儀表廠、南京電子管廠和瀋陽第三工具機廠。他們什麼時候出發?」

  「讓他們跟聯絡員一起走。到了之後,聯絡員管進度,技術人員管技術。各管各的,但每天碰一次頭。進度和技術分不開,分開就會出問題。」

  言清漸走到沈嘉欣面前,伸手幫她整理軍裝上的褶皺,往下拉了拉。

  「你給三個廠分別打個電話,告訴廠長和黨委書記,聯絡員今天出發。讓他們做好接站的準備。不是擺酒席接風,是把車間的準備工作做好。聯絡員到了之後,直接進車間,不進招待所。」

  「明白。」

  沈嘉欣畢竟和寧靜做了多年姐妹,已不似當年純潔乾淨,直接貼近,飛快的親在他嘴唇,一觸即分。小跑著出去了。言清漸倒是很享受的,笑著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總機,要了長途。

  「喂,上海工業部陳國棟同志嗎?我是言清漸。國防工辦的聯絡員周恆昌同志今晚出發,明天晚上到上海。他到了之後,直接去上海儀表廠。我跟您打個招呼,他有什麼需要協調的事,可能會找您。」

  電話那頭傳來陳國棟的聲音:「言主任,您放心。上海這邊,我已經跟幾家廠的廠長都說過了。國防任務,優先保障。聯絡員到了之後,有什麼問題直接找我。我這邊解決不了的,我再找您。」

  「好。麻煩您了。」

  言清漸放下電話,又要了一個長途。

  「喂,南京市委工業部嗎?我是國防工辦言清漸。請轉一下王副部長。」

  電話轉了兩道,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接起來。

  「言主任,我是王德明。」


  「王副部長,國防工辦的聯絡員趙明遠同志今晚出發,明天到南京。他駐南京電子管廠,協調高頻電晶體的生產進度。我提前跟您打個招呼,生產過程中如果需要協調原材料或者運輸的事,他可能會找您。」

  「沒問題。南京電子管廠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廠里的人知道這是國防任務,會全力配合。聯絡員到了之後,讓他直接找廠長。我跟廠長說好了,聯絡員在廠里的一切要求,能辦的要馬上辦,辦不了的要馬上報。」

  「好。謝謝王副部長。」

  言清漸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瀋陽那邊不需要打電話了——孫德安自己在冶金部幹了十幾年,瀋陽冶煉廠、瀋陽第三工具機廠、瀋陽重型機械廠,他比誰都熟。

  桌上的文件堆里,有一份是寧靜早上送來的豐臺區防衛力量核查報告。他翻到第三頁,目光停在「廠區北側廢棄水塔」那一行。上次聯繫了鐵路局工務段封堵平台,他在報告上寫了一句:確認封堵完成情況,明天派人去現場看。

  寫完批註,他拿起下一份文件。門被敲了兩下,王雪凝推門進來。

  「清漸,中科院新技術局的人到了。在會議室等著。」

  言清漸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夾,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王雪凝跟在他後面,步伐很快。

  「雪凝,新技術局來了幾個人?」

  「三個。一個是負責光熱輻射測量儀的項目負責人,一個是負責力學參數測量儀的技術員,還有一個是搞高速攝影機的工程師。」

  「他們帶了什麼?」

  「圖紙、工藝文件、還有一份下廠技術指導的方案。」

  言清漸推開會議室的門。三個人坐在長桌的一側,面前攤著圖紙和文件。看到他進來,三個人同時站起來。

  「坐。」言清漸走到主座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直奔主題,「你們三位同志,誰去上海?」

  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舉了一下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但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言主任,我叫劉衛東。是光熱輻射測量儀的項目負責人。我去上海儀表廠。」

  言清漸翻開文件夾,找到光熱輻射測量儀的生產進度表。

  「劉衛東同志,你到了上海之後,主要解決什麼問題?」

  劉衛東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上海市工業布局圖前,手指點在上海儀表廠的位置上。

  「光熱輻射測量儀的核心部件是光學鏡片。上海儀表廠磨製鏡片的工藝沒問題,但鍍膜工序一直不穩定。鍍膜的厚度、均勻度、附著力,都直接影響測量精度。我去了之後,要把鍍膜工藝的參數重新定一遍。溫度、時間、真空度,每一樣都要重新標定。」

  他轉過身走回來,繼續闡述。

  「鍍膜工序如果搞不定,前面磨得再好也沒用。」

  言清漸滿意點頭,看向另外兩個人。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眼鏡,手裡攥著一捲圖紙。

  「我去南京。力學參數測量儀的外殼和結構件,瀋陽那邊做。但核心的傳感器,是南京電子管廠做的。傳感器的關鍵元件是高頻電晶體。我去南京,就是盯著高頻電晶體的參數穩定性。生產出來的每一批電晶體,都要抽樣做老化試驗。老化試驗不合格,整批報廢。」

  言清漸看著這個年輕人,沉默了兩秒。這個年輕人和自己相差不大,就已經是技術專家了,基礎紮實,很難不讓人佩服。

  「你叫什麼?」

  「趙國強。」

  「趙國強同志,高頻電晶體的老化試驗,需要多長時間?」

  「七十二小時。連續通電,不間斷。溫度控制在二十五度正負兩度。」

  「七十二小時,你們在南京做,還是運到四九城再做?」

  「在南京做。做完老化試驗,合格的再發運。不合格的,就地報廢,重新生產。」

  最後這個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摸設備的手。看到言清漸目光往他這移,很自覺的接上。

  「我去瀋陽。高速攝影機的外殼和結構件,瀋陽第三工具機廠做。我去盯著機械加工精度。高速攝影機要拍的是核爆瞬間的畫面,快門速度千分之一秒。如果結構件的加工精度不夠,快門機構會卡滯,該拍的時候拍不到,不該拍的時候亂拍。」


  「精度要求是多少?」

  「關鍵部位的尺寸公差,正負零點零一毫米。表面粗糙度,一點六微米。」

  言清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個精度,瀋陽第三工具機廠能做到嗎?」

  「能。他們的精密加工車間有德國進口的磨床,精度夠了。但操作磨床的工人,去年退休了一個。現在只有一個年輕人在干,經驗不足。我去了之後,帶著他干。第一件活,我來調工具機。他跟著看,學會了後面的活他自己干。」

  言清漸對這個頭髮花白的工程師,相當滿意。

  「你叫什麼?」

  「陳維德。」

  「陳維德同志,你搞了多少年精密機械?」

  「二十三年。解放前在上海的慎昌洋行學徒,後來到中科院,一直搞精密儀器。」

  言清漸站起來,走到陳維德面前。

  「你到了瀋陽之後,不只是帶著那個年輕人干。把工藝參數寫下來,每一步都寫清楚。溫度、轉速、進刀量、砂輪型號,全寫下來。寫完之後,交給廠里的技術科。以後再有這種活,他們自己就能幹。」

  言清漸不等他回答,回到主座前,最後交代。

  「你們三個,今天晚上出發。火車票已經訂好了。聯絡員和你們一起走。到了之後,聯絡員管進度,你們管技術。進度和技術分不開,每天碰一次頭。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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