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九一章 保護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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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雪凝的辦公室門上的銅牌刻著「軍工綜合規劃處」幾個字。她把門虛掩著,桌上攤著一本新開的文件夾,封面上用鋼筆寫著「人才備份系統——絕密」。這個文件夾是昨天剛從機要室領出來的,藍色硬殼,右上角貼著紅色絕密條,編號是工辦絕[1963]028號。她翻開封面,第一頁是言清漸手寫的名單,七個人,七個名字,七個專業。她把那頁紙翻過去,開始列第二份名單。

  第二份名單比第一份長得多。她從各個院所、各個工廠、各個實驗室里,一個一個地篩選。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要標註:專業領域、技術等級、當前項目、可替代性、替代人選。她寫得很快,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寫到第二十三個名字的時候,筆停了。這個人叫錢三強,核物理,技術等級一級,當前項目是原子彈核心部件的理論計算。可替代性一欄,她空著。不是沒有人能替代,是能替代的人都在同一個項目里,都坐在同一艘船上。船翻了,誰都跑不了。

  她把錢三強的名字圈起來,在旁邊寫了一個「備」字。這個「備」不是備份,是預備——預備在必要時,把整個項目連人帶設備轉移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她在筆記本上記下這件事,繼續寫名單。名單寫到第三十七個人的時候,她停下來,把文件夾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三十七個人,分布在二十一個單位,涉及十四個專業領域。要在兩年內,為這三十七個人找到至少一個備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些領域人才儲備充足,比如常規材料、普通機械加工,一個崗位上備著三五個人都沒問題。但有些領域,比如核物理、特種冶金、精密軸承,全國就那麼幾個人,備無可備。這種時候,備份的意義就不是「有人能頂上」,而是「不能讓這個人倒下」。

  她重新翻開文件夾,在錢三強的名字下面畫了一道紅線。這道紅線不是標註,是警示。她需要跟言清漸談一次,專門談這些「不可替代」的人。不是現在,是等他把青海工作組的事安排妥當之後。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很輕,是郭玲婷。腳步聲停在言清漸辦公室門前,敲了三下,然後推開又關上。王雪凝看了一眼桌上的鐘,快十點了。她把文件夾收進抽屜里,鎖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國防工辦的院子,銀杏樹光禿禿的,在路燈下投出一片交錯的影子。她站在那裡,想著那份名單上的三十七個人,想著他們的臉、他們的專業、他們的處境。有些人她見過,有些人她只讀過他們的論文。但不管見過沒見過,這些人都是兩彈一星的命根子。她要把這些命根子,一根一根地護住。

  言清漸的辦公室里,燈還亮著。郭玲婷把一摞文件放在桌角,輕聲說:「主任,這是各廠報上來的技術骨幹名單,按您的要求,分了三類。一類是核心崗位不可替代的,二類是重要崗位有人備份的,三類是一般崗位可隨時調整的。寧靜同志那邊已經過了一遍,標註了意見。」

  言清漸接過名單,翻開。第一頁是核心崗位不可替代的,一共十九個人。十九個名字,十九個專業,十九個不可替代的人。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名字都停留幾秒。看到第十一個名字的時候,手指停住了。陳明遠,冶金,特種不鏽鋼。這個人在二機部招待所住了快一個月了,每天抱著筆記本寫寫算算,等著青海工作組啟動。他把名單放下,拿起鋼筆,在陳明遠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調」字。

  「通知鄭豐年,青海工作組的事,提前。下周一之前,第一批專家全部到位。」

  郭玲婷點頭,在本子上記下。言清漸繼續看名單,看完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第二頁是重要崗位有人備份的,一共三十二個人。這一頁他看得快了些,大部分名字他都熟悉,大部分人的備份方案也都可行。他看完,把名單合上,遞還給郭玲婷。

  「讓寧靜按這個名單,把備份方案細化。每個人的備份人選、培訓周期、到位時間,都要列清楚。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

  郭玲婷接過名單,放進公文包里,轉身走出去。走廊里,馮瑤還站在門側,身姿筆直,目光平視前方。郭玲婷沖她點了點頭,快步走向樓梯口。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言清漸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腦子裡轉著那十九個名字。十九個人,分布在十一個單位,涉及八個專業領域。他要在三個月內,把這些人全部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不是用搶的,是用調的。不是用他的名義,是用國家的名義。

  他坐直身體,拿起桌上的那份青海工作組方案,翻開,在專家名單那一欄,把陳明遠的名字寫上去。然後又在下面空了幾行,寫上趙元同、孫德明、周培源、吳國棟、鄭哲敏。六個名字,六個專業,六個在兩彈一星鏈條上不可或缺的環節。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角,等明天讓郭玲婷送去給沈嘉欣,走正式程序。程序走完,這些人就是「國家任務需要」的人,不是任何人要保的人。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很輕,是馮瑤。腳步聲停在他辦公室門口,沒有敲門,只是停在那裡。他看著那份名單剩下的十三個,要靠制度、靠備份、靠那些正在建立起來的條條框框去護。他合上名單,放在桌角。

  門被輕輕推開,馮瑤探進半個身子:「清漸,整棟樓都空了,只剩咱們了。」

  言清漸抬頭看她。她穿著一身軍裝,腰間扎著皮帶,配槍掛在右側。站在門口,頭髮有一縷散下來,搭在額角,大概是剛才在走廊里站久了,被風吹的。他沖她點點頭:「別站外邊了,進來吧。」

  馮瑤走進來,把門虛掩上。她沒有坐,站在辦公桌旁邊,目光掃過桌上的文件、檔案盒、筆記本、鋼筆,最後落在他臉上。她的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一些繃著的東西,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柔軟。

  「現在幾點了?」他揉了揉眉間問。

  「過十二點了。」

  他靠進椅背,長出一口氣。馮瑤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鑽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深秋草木枯萎的氣味。她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身姿筆直,和站在走廊里的時候一模一樣。但站在走廊里的馮瑤是警衛員,站在他辦公室里的馮瑤,是他愛人。

  他看著她,想起戈壁灘上那夜。沙塵暴把天和地攪成一團,車燈照不出五米遠,電台啞了,油表指針快到底了。兩個人裹著同一件軍大衣,縮在駕駛室里,聽著風沙砸在鐵皮上的聲音,像無數顆子彈。她窩在他懷裡,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但她沒有說,她從來不說怕,哪怕是第一次。記得發生了四次,她都堅持下來了沒喊疼。

  「馮瑤。」他叫她。

  她轉過身,看向他。

  「把門鎖上。」

  她懂了,走過去,把虛掩的門推開又拉上,鎖舌咔嗒一聲彈進門框裡。她轉過身,站在門後,手指還搭在鎖把上。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她仰起頭看他,目光里沒有驚惶,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篤定的東西。他在戈壁灘上見過這種目光,在404廠的晚上見過,在鞍鋼的招待所里見過。每一次他需要,她就在那裡,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耐力驚人。

  他伸手,把她額角那縷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她的耳垂很小,有點紅,大概是夜風吹的。她沒有躲,反而有些主動,就那樣貼近仰著頭看他。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那份名單吹得翻了一頁,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低頭,嘴唇落在她的額角上。她的睫毛顫了一下,閉上眼。他的手從她耳後滑到後頸,掌心貼著她軍裝的領口。領口的扣子硌著他的手指,他一顆一顆地解開,動作很慢。每一顆扣子都像拆一顆雷。她靠在他肩頭,呼吸很輕,溫熱的,一下一下打在他頸窩裡。

  桌上的檯燈亮著,光暈籠住半個房間。那些文件、檔案盒、筆記本、名單,都在光暈之外,模糊成一片。窗外的風還在吹,吹得銀杏樹枝沙沙作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動書頁。她閉著眼,手攥著他的軍裝下擺,攥得很緊,指節發白,默默感受那踩在雲端的感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可能更久。桌上的檯燈還亮著,光暈還是那麼大,那些文件、檔案盒、筆記本還在光暈之外。她靠在他肩頭,隨著極致的終止,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他的手搭在她背上,掌心隔著襯衫能摸到她的脊骨,一節一節的,很細。

  她先開口,聲音很輕帶著暗示:「清漸,時間太晚了,該回去了。等會到家了,你幫我看看衛浴間那個花灑,好像壞了。」

  他吐出含在嘴裡的紅豆,放開手。她訓練有素的把身上穿戴整齊,他看著她。她的手指從扣子上移開,把領口整了整,然後扣上。退後一步,站在他面前,又成了那個身姿筆直、目光平視前方的警衛員。但耳垂還是紅的,身上多出不屬於自己的那絲重量。

  她轉身,走到門前,把鎖擰開,拉開門,走出去。走廊里,她的腳步聲很輕,最後停在他辦公室門側,那個她站了三年的位置。

  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桌上的名單還在,被風吹翻的那一頁是第三類,一般崗位可隨時調整的人。他把名單翻回第一頁,十九個名字,十九個不可替代的人。他在心裡把這十九個人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拿起鋼筆,在最上面寫下第七個名字——錢三強。然後把名單合上,放進抽屜里,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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