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八七章 自我保護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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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清漸昨夜並沒有睡,和婁曉娥、劉嵐、李莉進行一番必要的深入交流,確保三人都擁有所需的沉睡後,就獨自來到書房,思索自己該怎麼面對、解決。畢竟熟知歷史走向的他,這是有別於這年代的金手指。

  經過一夜深思熟慮,言清漸決定往後做法透明、公開,給人印象是也必須是一切遵照最高層決議才做出的行為和行動,他本人及整個處室只是執行者,並不是決策者。從而建立政治防火牆。

  國防工業辦公室的小會議室里,長桌兩側坐滿了人。言清漸坐在主位,面前的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鋼筆擱在紙面上。寧靜坐在他左手邊,王雪凝在右手邊,沈嘉欣、林靜舒、衛楚郝、鄭豐年依次排開。郭玲婷、秦京茹坐在角落,手裡握著鋼筆,面前攤著速記本。馮瑤關上門,退到走廊里,背靠牆壁筆直站著,今日會議不允許任何人進入、打擾,這是言清漸給她下達至今為止,最明確、嚴厲的命令。

  言清漸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沒有寒暄,沒有鋪墊。「今天這個會,沒有議題,沒有議程,屬內部絕密。我講幾件事,你們聽著,記著,回去執行。」

  寧靜的筆尖已經觸到紙面。昨夜她曾以送茶名義進入過書房,言清漸雖然一如既往的溫柔親吻,但作為他的愛人、同志、戰友,言清漸不同以往的凝重,在唇齒相觸間能夠明確感受出來,小師弟沒有以往那般順杆著握上飽滿,他分心了。

  「第一件事。」言清漸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磨出來的,「從現在開始,國防工辦對技術骨幹的保護,不是個人行為,是組織行為。個人行為會被人翻帳,組織行為不會。」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沉下去。

  「沈嘉欣主任,你起草一份文件,以國防工辦黨組名義下發。標題叫《關於在國防工業系統中貫徹<科研十四條>精神的若干具體意見》。內容要寫清楚:對在運動中受到錯誤衝擊的技術骨幹,各級黨委應本著『弄清思想、團結同志』的原則,及時甄別,保護其繼續為國家尖端事業貢獻力量。文件里不能提具體的人,不能提具體的事。這是政策,不是說情。」

  沈嘉欣飛快地記著,就事論事提問:「主任,文件的適用範圍?」

  「全系統。所有軍工企業、科研院所,一律執行。下發之前,送羅總長辦公室審閱,並報送聶總。」

  沈嘉欣點頭,記錄好後在本子最後這句上畫了個重重的圈。

  言清漸看向鄭豐年。「第二件事,從今天起,任何人與技術骨幹的接觸,都要有明確記錄。你去見誰,誰去見的你,見了多長時間,談了什麼內容,全部寫成紀要,走機要渠道歸檔。沒有紀要的接觸,等於沒有發生,必須杜絕。」

  鄭豐年推了推眼鏡:「主任,臨時遇到的情況呢?比如在車間裡碰見,來不及寫紀要。」

  「那就補。當天的事,當天補。紀要交到沈嘉欣主任那裡,統一歸檔。」

  鄭豐年在筆記本上記下,言清漸在姓名後綴帶上了職務,這在三年多後的今天是極為少見的。

  「第三件事。」言清漸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所有對技術骨幹的關照,都要通過組織程序下達。不能說『言主任讓我來保護你』,要說『根據國防工辦黨組決定,調你參加某項技術論證會』。調令、通知、公函,一樣不能少。」

  衛楚郝舉手:「主任,有些廠領導不配合,調令他們也不認怎麼辦?」

  言清漸看著他:「調令不認,就發通知。通知不認,就發通報。通報不認,我親自去。我去了還不認,他自己考慮後果。」

  衛楚郝點頭,沒有再問。他也感受到了這個會議的不尋常。

  「第四件事。」言清漸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今後凡是涉及技術骨幹調動、保護、甄別的事,一律經過黨組會議討論,形成正式決議。個人不能拍板,我也不能。要拍,大家一起拍。出了事,大家一起扛。」

  林靜舒愕然,抬起頭,:「主任,黨組會議討論,需要時間。有些事等不了。」

  「那就開緊急會議。半夜也開。人不到齊,電話通知。電話不通,派人去找。總之,必須有記錄,有決議,有存檔。」

  林靜舒聽著明顯有別於,以往雷厲風行風格的話,第一時間選擇服從:「明白了。」

  言清漸的目光落在王雪凝身上。「王雪凝處長,你跟羅總長辦公室那邊熟。最近你找機會,向羅總長匯報一下我們在貫徹中央政策時遇到的新情況。重點說:基層單位存在對技術骨幹處理過激的苗頭,建議進一步明確政策界限。不要提具體的人和事,只說現象。」


  王雪凝眉頭微蹙:「主任,羅總長問起具體案例怎麼辦?」

  「就事論事。陳明遠的事,可以說。但要說成『鞍鋼某廠的總工程師』,不要點名。羅總長知道是誰,但記錄上沒有名字,就留不下把柄。」

  王雪凝和言清漸本就心意相通,話已至此,哪怕言清漸沒有提前和她通過風,她也知道事態變嚴重了。

  言清漸靠進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最後一件。從今天開始,我的辦公室門,對任何人都是敞開的。但所有來找我的人,都要經過郭玲婷登記。見了誰,談了什麼,郭玲婷做記錄,走機要渠道。包括在座的各位。」

  郭玲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寫。主任交代的這麼直白,傻子都聽出攤上事了。

  寧靜放下筆,她本就是敢愛敢恨的主,能讓自己小師弟如此忌憚,不問個所以然來,她自己都過不去心裡那道坎:「清漸,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言清漸沉默了一瞬。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肩章上,把那顆將星照得發亮。他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會議紀要:「有人想動我。不是可能,是肯定。五反時,我讓鄭豐年去搶人,把人從批鬥會上銬走,那些人背後策動者不會忘。領袖的評語是一道護身符,但護身符不是盾牌。所以,從現在開始,每一件事都要有據可查,每一個人都要有名有姓,每一道命令都要有文有號。不是我怕,是我不想因為自己的疏忽,讓在座的各位跟我一起背鍋。」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事態已經這麼嚴重了嗎?所有人都不知道,但他們信言清漸。所以他們已經被人盯上了。

  寧靜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很重的東西。他是她的天,以前、現在、以後都是,她可以為他付出一切。她沒有說話,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沈嘉欣打破沉默:「主任,文件起草的範圍,要不要把科研院所也納入?」

  「要。所有承擔軍工項目的科研院所,一律納入。文件措辭要嚴謹,每條都要有政策依據。拿不準的,去查《科研十四條》原文,逐條對照。」

  林靜舒意識到事態嚴重性,語句變得嚴謹:「主任,那些已經被打成『有問題』的專家,怎麼處理?比如陳明遠這樣的,雖然人被我們救出來了,但檔案里可能還有不良記錄。」

  「甄別。」言清漸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通過正式程序甄別。國防工辦黨組下文,要求相關單位重新審查。審查期間,專家繼續工作,不得停止。審查結論,報國防工辦備案。」

  林靜舒繼續追問:「如果審查結論有問題呢?」

  言清漸看著她,語氣更為堅決:「那就上訴。國工辦不服,報聶總。聶總不服,報中央專委。中央專委不服——」

  他頓了頓。

  「報主席。」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牆上的掛鍾嗒嗒地走著,每一聲都清晰得像心跳。

  鄭豐年審視手頭是否還剩,未符合今日會議要求的事,急聲詢問:「主任,鞍鋼那邊,李金山師傅的模具方案,需不需要走程序?」

  「需要。你寫一份報告,說明這個方案對核部件加工的重要性,建議立項。報告走正常審批流程,我簽字,存檔。經費從專項經費里出,不走廠里的預算。這樣誰也沒話說。」

  鄭豐年懂了,防止自己出現錯漏,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

  衛楚郝所辦的更為棘手:「主任,各廠搞運動的事,怎麼處理?我們上次傳達的原則,有些廠執行得不好。技術人員每天參加運動的時間,還是超過一小時。」

  言清漸沉默了片刻,開口:「再傳一次。以國防工辦黨組名義,正式下文。明確兩條:第一,核心技術人員每天參加運動的時間不得超過一小時;第二,技術骨幹的調動和使用,需報國防工辦備案。哪條做不到,廠領導自己來解釋。」

  衛楚郝在筆記本上記下,為防自己理解不夠清晰繼續提問:「如果他們來解釋了,但回去還是不執行呢?」

  言清漸感覺自己搞得太過嚴肅,可能影響到了工作日常,語氣放緩了些:「那就換人。國防工辦有權建議調整軍工企業領導班子。這句話,你也傳下去。」

  衛楚郝秒懂言清漸的大致方向,關於運動的必須公事公辦,而且必須透明、公開。對事不對人,正常履行職責。

  王雪凝這時開口:「主任,向羅總長匯報的事,什麼時候合適?」

  「越快越好。你先準備一份匯報提綱,把最近基層單位在運動中處理技術骨幹的典型案例匯總一下,隱去具體名字,只談現象和後果。寫完之後,先給我看。」


  沈嘉欣目光掃了下衛楚郝和鄭豐年,也學著他倆把問題細緻到日常:「主任,文件起草之後,是先發各廠,還是先報羅總長?」

  「先報羅總長。羅總長點頭之後,再發。發的時候,抄送聶總、中央專委、國務院、軍委辦公廳。多抄送幾家,覆蓋面越廣,越沒人敢動。」

  沈嘉欣放鬆了些,日常都要做到有字有據,有跡可循,有證可依,事後根本沒人能夠在上邊做文章。

  言清漸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語氣緩了下來:「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可能會覺得,我太謹慎了,太小心了。但我要告訴你們,不是我怕事。是我不想因為我的疏忽,讓在座的各位跟著我一起被人盯上。你們每個人手裡都有重要的工作,每個人都是這個系統的骨幹。你們不能被牽扯進來。」

  寧靜看事情都明牌了,也不怕擺在台面說:「清漸,我們不怕。大不了一塊挨批挨斗。」

  言清漸知道自己這個師姐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不知道如果讓事態繼續發展,等暴風起來時會直接被釘死,那可是真會死人的。可這些,現在他們不可能提前預知,只能從旁枝末節解釋:「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值不值的問題。你們的價值,在車間裡,在圖紙上,在那些設備旁邊,不是在跟人吵架的事上。所以,這些事我來扛。你們的工作,就是把兩彈一星的事干好。」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每個人臉上,把那些或嚴肅、或沉思、或堅定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言清漸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夠多、夠透了,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我說完了。各位,有什麼要問的?」

  寧靜合上筆記本,看著他:「清漸,你剛才說的那些,我們都記住了。但有一樣你沒說——你自己怎麼辦?」

  言清漸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揚:「我怎麼辦?我把該幹的事幹完。幹完之後,去哪兒都行。但幹完之前——」

  他看著他們,目光很亮。

  「誰也別想讓我停下來。」

  寧靜沒有得到心裡答案,知道這裡還有幾個外人在,也確實不方便,合上本子,收進公文包。王雪凝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沈嘉欣、林靜舒、衛楚郝、鄭豐年也站起來,收拾各自面前的文件。

  言清漸看著他們,再次提醒,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記住,從今天開始,每一件事都要有據可查。這是規矩。誰要是做不到,我會立刻把誰調離國工辦。」

  知道這個頂頭上司都是為自己好,眾人齊點頭,陸續往外走。

  寧靜磨蹭著走在最後,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言清漸沖她溫柔的笑,還悄悄對著她做了個拇指和食指的比心。這是以前他教過她的,懂得是什麼意思,她才輕啐著,走了出去。

  走廊里,馮瑤還站在那裡,身姿筆直,目光掃過每一個從會議室出來的人。等所有人都走遠了,她才微微側身,讓出通道。

  會議室里只剩下言清漸一個人。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開,看著自己剛才記下的那些條目。鋼筆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紙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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