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七章 戈壁深處生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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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4廠調度室的電話驟然響起。

  值班員抓起聽筒,聽了幾句,臉色微變,轉身看向正在牆上看供電圖的言清漸:「言主任,紅旗變電站打來的,說廠區供電線路出現電壓波動,正在排查原因。」

  言清漸轉身,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巨大的供電網絡圖上——從廠區向外延伸,一百多公里外的戈壁深處,標著一個紅點:紅旗變電站。那是404廠的生命線,廠區百分之八十的電力來自那裡。

  「電壓波動多少?」他問。

  值班員對著聽筒問了幾句,答道:「波動幅度百分之八,持續了大約三分鐘,現在已恢復正常。」

  言清漸看向身邊的電力工程師孫家棟。孫家棟皺眉:「百分之八的波動,對於普通工廠問題不大,但對於反應堆控制系統,這個幅度可能觸發保護動作。」

  趙啟民從旁邊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言主任,紅旗變電站是蘭州電網的末端站,專門為咱們廠建的。那邊如果出問題,廠里就只能靠柴油發電機撐著。」

  言清漸抬腕看表,又看了看牆上那張圖,轉向馮瑤:「備車,去紅旗變電站。」

  趙啟民一愣:「言主任,現在去?那邊一百多公里,路不好走,來回得大半天。」

  「所以才現在去。」言清漸已經往外走,「電壓波動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得親眼看看才知道怎麼回事。」

  馮瑤快步跟上,手垂在腰間。孫家棟拎起工具箱,跟在後面。

  趙啟民遲疑了一秒,也跟了上去:「我陪您去。」

  兩輛吉普車駛出廠區,在戈壁灘上揚起兩道煙塵。馮瑤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車速始終保持在六十邁——在這條坑窪不平的路上,這已經是極限。

  言清漸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紅旗變電站的資料。那是一座35千伏變電站,建於1959年,有兩台主變壓器,一條進線來自玉門電廠,兩條出線通往404廠。站里常年駐守著八個人,四班倒,站長姓魏,是個幹了二十年電力老手。

  「主任,後面有輛車跟著。」馮瑤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

  言清漸回頭看了看——是一輛軍用卡車,車廂里坐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戰士。他笑了笑:「趙廠長安排的,怕咱們在路上出事。」

  馮瑤點點頭,卸下警惕,沒再說話。

  戈壁灘上的路越走越窄,最後乾脆沒路了,只剩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在灰黃色的礫石間蜿蜒。遠處,地平線上出現幾個黑點,隨著距離拉近,漸漸變成幾根電線桿,再近些,能看見電線在風中微微晃動。

  一個小時後,前方出現一圈鐵絲網,鐵絲網裡立著幾棟灰撲撲的磚房,房頂上架著避雷針和高頻天線。兩根粗大的電線從遠處的鐵塔上引下來,接入變電站的廠房。

  吉普車停在鐵絲網外。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的中年人跑過來,拉開鐵絲網門,敬了個不標準的禮:「言主任?我是紅旗變電站站長魏大年,歡迎您來檢查。」

  言清漸下車,握了握手:「魏站長,剛才的電壓波動是怎麼回事?」

  魏大年苦笑:「言主任,您這直奔主題啊。裡邊請,我給您看記錄。」

  一行人走進主控室,裡面只有一張操作台,幾排儀表,一部電話,牆上掛著供電網絡圖。一個年輕的值班員站起來,緊張地敬禮。

  魏大年走到操作台前,翻開一個記錄本:「言主任,剛才的波動發生在十四點二十三分,持續三分十二秒,波動幅度最大到百分之八點二。我們查了所有設備,兩台主變運行正常,進出線電壓也都穩定,問題不在我們這邊。」

  孫家棟接過記錄本,看了看那幾個數字,又走到儀表前,盯著那些指針:「魏站長,你們這邊的監測設備,精度夠不夠?能不能排除是儀表誤報?」

  魏大年搖頭:「孫工,這些儀表都是五九年的老貨,精度確實一般。但誤報的可能性不大,因為同一時間,我們三個監測點的指針都跳了。」

  言清漸走到窗前,望向外面那些電線和鐵塔:「進線那邊呢?玉門電廠有沒有反饋?」

  魏大年說:「我打了電話,電廠說他們那邊一切正常。可能是線路上的問題,風颳的,或者有鳥落在線上。」

  言清漸轉身看著他:「魏站長,這種波動,以前發生過嗎?」

  魏大年遲疑了一下,點頭:「發生過。去年冬天有一次,波動了百分之十,持續了將近五分鐘。後來查出來是線路上的絕緣子髒了,下雨天爬電。」


  「這次查了沒有?」

  「還沒來得及查。」魏大年老實說,「我們站里就八個人,要值班,要維護,要巡線,人手轉不開。剛才波動之後,我派人把站里設備都檢查了一遍,沒問題。線路太長,沒法一下子查完。」

  言清漸點點頭,沒批評,只問:「你們多久巡一次線?」

  魏大年苦笑:「理論上一個月一次,但實際上……言主任,這條線一百多公里,全靠兩條腿走,一個來回得半個月。我們八個人,光是值班就把人占滿了,哪還有時間巡線?」

  孫家棟在旁邊插話:「魏站長,你們有沒有配車?」

  魏大年搖頭:「沒有。廠里說給配,一直沒到位。上次我打報告,趙廠長批了,但車管科說沒指標。」

  言清漸看向趙啟民。趙啟民臉上有點掛不住,咳了一聲:「魏站長,這事兒我回去催。」

  言清漸沒接話,走到操作台前,盯著那些老舊的儀表看了幾秒,問魏大年:「魏站長,如果現在廠區那邊突然斷電,你們這邊需要多長時間能恢復?」

  魏大年指著牆上那張圖:「如果是我們站里設備出問題,我們有備用變壓器,手動切換,最快半小時。如果是進線出問題,那就得看玉門電廠那邊什麼時候修好。最壞的情況,廠區那邊只能靠柴油發電機撐著。」

  「柴油發電機你們有嗎?」

  「有一台,五十千瓦的,夠站里自己用,但帶不動廠區。」

  言清漸沉默了幾秒,轉向孫家棟:「孫工,你有什麼建議?」

  孫家棟想了想:「言主任,魏站長說得對,問題的根源不在站里,在線路上。一百多公里的架空線,風吹日曬,鳥獸破壞,絕緣子老化,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引起電壓波動。要徹底解決,只有兩條路:要麼加密巡線,及時發現隱患;要麼建第二條進線,形成雙迴路供電。」

  趙啟民皺眉:「孫工,第二條進線我們考慮過,但從玉門電廠再拉一條線過來,又得一百多公里,投資太大,至少得兩三百萬。廠里今年預算早就滿了。」

  言清漸看向魏大年:「魏站長,如果給你們配一輛車,配兩個人,能不能保證每周巡一次線?」

  魏大年眼睛一亮:「言主任,只要有車,每周巡線沒問題。我親自帶隊,把這條線上的每一根杆子都查一遍。」

  言清漸轉向趙啟民:「趙廠長,車的問題,你解決。」

  趙啟民點頭:「我回去就批。」

  言清漸又說:「魏站長,你把這條線上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段標出來,那些地方要重點巡查。另外,從今天開始,你們站里和廠調度室要建立直通電話,一旦發現電壓波動,第一時間通報廠里,同時通知玉門電廠。」

  魏大年連連點頭:「明白。」

  言清漸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些電線桿和鐵塔,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魏站長,你們平時怎麼吃飯?」

  魏大年愣了愣,沒想到言清漸會問這個,笑道:「言主任,我們自己開伙。站里有廚房,糧食和菜每個星期從廠里拉一次。水也是從廠里拉,這邊打不出井。」

  「住宿方面呢?」

  魏大年指了指旁邊那排磚房:「就住那兒,八個人,四間房,擠是擠了點,但比剛建站的時候強多了。那時候住帳篷,冬天凍得睡不著。」

  言清漸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些東西:「魏站長,你們辛苦了。」

  魏大年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言主任,辛苦是辛苦,但咱們這站是給404廠供電的,404廠是幹啥的咱們不清楚,但肯定是國家大事。能給國家大事幹活,值了。」

  言清漸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走出主控室,他忽然站住腳,對跟在身後的趙啟民說:「趙廠長,魏站長他們這邊的生活條件,你回去想想辦法。八個人擠四間房,自己拉水拉糧,這不像話。核工廠的生命線,守線的兵得有個兵的樣子。」

  趙啟民點頭:「言主任放心,我回去就安排,先把住房和供水問題解決了。」

  言清漸上了車,馮瑤發動引擎。吉普車掉頭,沿著來路往回開。魏大年站在鐵絲網門口,朝他們揮手,直到兩輛車消失在戈壁灘的煙塵里。

  回去的路上,言清漸一直沒說話,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灰黃色的戈壁。馮瑤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輕聲溫柔問:「清漸,您在想什麼?」


  言清漸收回目光,緩緩說:「在想魏站長說的那句話——『咱們這站是給404廠供電的』。一百多公里外的戈壁深處,八個人守著幾台變壓器,一個月才能回廠里一次,半年才能回一趟家。他們不知道404廠是幹什麼的,但知道是『國家大事』。」

  馮瑤沉默了幾秒,說:「我老家在黑龍江,當兵之前,村里也有個保密單位,也是什麼廠。村里人都不知道那廠是幹啥的,但都知道不能靠近,不能問,不能往外說。」

  言清漸看了她一眼:「你後來怎麼當了兵?」

  馮瑤笑了笑:「徵兵的人來村里,說女兵也要,我就報了名。體檢合格,政審合格,加上父母都是英烈,身世清白就被組織安排到了四九城警衛局,等能出師了,就被分配跟著您。」

  言清漸點點頭,沒再問,馮瑤檔案他看過,所以知道她所經歷的一切。馮瑤是典型的學霸人設,軍事、文化、槍法、身手幾乎所有考核都名列前茅,要不然她也沒有資格被聶總點名派來做自己的警衛員兼司機。

  吉普車在戈壁灘上顛簸,遠處,地平線上開始出現一些建築,那是404廠的方向。夕陽把戈壁染成金色,那些建築在夕陽里顯得格外清晰——不是廠房,而是幾個哨所,孤零零地立在荒漠上,每個哨所旁邊都飄著一面紅旗。

  言清漸看著那些紅旗,輕聲說:「明天,去看看那些哨所。」

  馮瑤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俏皮的說:「好的,言大領導。」

  吉普車駛進廠區,停在那排土坯房前。言清漸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馮瑤站在他身後,目光掃過四周——一切都正常。

  言清漸走進給他安排的臨時住處,坐在那張硬板床上,掏出筆記本,把今天的事一條條記下:紅旗變電站電壓波動,原因待查;線路巡檢缺車缺人,已安排解決;魏大年等八人生活條件艱苦,需改善……

  寫完,他合上本子,躺下。

  窗外,戈壁灘上一片寂靜。深夜,一個小巧玲瓏的身影摸了進去。不久,一陣急促壓抑的喘氣聲隱約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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