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二章 地下八百里的戰備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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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待所的飯菜很簡單,土豆燉羊肉、饅頭、鹹菜,還有一碗戈壁灘上少見的西紅柿蛋湯。言清漸吃得很快,邊吃邊翻看劉震東剛送來的404廠戰備值班制度彙編。

  劉震東坐在對面,端著碗,看著他翻文件,忍不住笑:「言主任,您這吃飯都不閒著?」

  言清漸頭也不抬:「習慣了。劉書記,你們這個值班制度,我看寫得挺全,但有一項沒提。」

  劉震東放下筷子:「哪項?」

  「要害崗位人員的戰時替補方案。」言清漸抬起頭,「反應堆控制室、燃料元件加工車間、後處理廠——這些地方的關鍵崗位,萬一有人在空襲時犧牲或重傷,誰來頂?頂上去的人有沒有經過培訓?」

  劉震東愣了愣,看向坐在旁邊的趙啟民。趙啟民放下筷子,想了想:「言主任,這個……我們確實沒想過。反應堆控制室的操作員,都是經過專門培訓的,培養一個至少兩年。要說替補,還真不好找。」

  言清漸合上文件:「不好找也得找。每個要害崗位,至少要配兩名副手,平時跟著學,關鍵時刻能頂上。這件事,你們半個月內拿出方案。」

  趙啟民態度恭敬點頭:「是。」

  這時,馮瑤從門外進來,走到言清漸身邊,低聲說:「主任,警衛團周志遠參謀來了,說有急事。」

  言清漸放下筷子:「讓他進來。」

  周志遠快步走進來,敬禮:「言主任,劉書記,趙廠長,外圍警戒線那邊發現異常情況。」

  劉震東皺眉:「什麼情況?」

  周志遠掏出一個小本子:「今天下午三點,外圍巡邏隊在東南方向二十公里處發現一輛卡車,車上拉著幾個人,說是地質勘探隊的,但拿不出任何證件。巡邏隊把人扣下了,現在押在團部。」

  言清漸看向劉震東。劉震東臉色沉下來:「地質勘探隊?這一帶根本就沒有勘探任務。」

  言清漸站起身:「走,去看看。」

  警衛團團部在一排土坯房裡,離厂部不遠。吉普車開了十分鐘就到。

  周志遠領著他們走進一間屋子,屋裡坐著三個人,都穿著藍色工作服,兩手空空,表情各異——一個中年胖子滿頭是汗,一個瘦子低頭不語,還有一個年輕點的眼睛滴溜溜亂轉。

  見穿軍裝的進來,中年胖子立刻站起來:「同志,誤會,真的是誤會!我們是青海地質局的,來這邊搞勘探,迷路了!」

  言清漸沒理他,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幾人的證件翻看。證件做得很像,公章、鋼印都有,但他一眼就看出問題——紙張的質地不對,真正的青海地質局證件用的是一種特殊紙張,這是普通白紙。

  他放下證件,看向周志遠:「查過他們的車沒有?」

  周志遠點頭:「查了,車上裝著幾台儀器,看著像勘探設備,但全是舊的,型號也對不上。還有一捆電線,一捲圖紙。」

  「圖紙拿來我看看。」

  周志遠出去,很快拿著一捲圖紙回來。言清漸在桌上攤開,看了幾眼,眉頭皺起來——圖上畫的根本不是地質構造,而是404廠周邊的地形,山丘、道路、檢查站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頭,看向那三個人。中年胖子還在嚷嚷,瘦子依然低頭,年輕的那個開始發抖。

  言清漸走到年輕的那人面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抖了一下:「我……我叫李嘉威。」

  「哪的人?」

  「青海西寧的。」

  「青海西寧哪個區?」

  年輕人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言清漸轉身,對周志遠說:「分開審。這三個人,口供對不上就有問題。」

  周志遠點頭,一揮手,幾個戰士進來,把三人帶了出去。

  劉震東站在旁邊,臉色鐵青:「言主任,這是……特務?」

  言清漸沒直接回答,指著那張圖紙:「劉書記,你看,這張圖上標的位置,全是你們的警戒薄弱點。東南方向二十公里,正是外圍巡邏隊換崗的時間差——他們選擇在那個位置出現,不是偶然。」

  趙啟民倒吸一口涼氣:「言主任,您的意思是,他們已經摸清了我們的巡邏規律?」

  「有可能。」言清漸捲起圖紙,「周參謀,你們外圍巡邏的換崗時間,多久調整一次?」


  周志遠答:「固定時間,三年沒變過。」

  言清漸看向劉震東:「劉書記,從今天開始,巡邏時間和路線全部調整,每天隨機變化,不固定。換崗的交接地點也要變,不能讓外人摸出規律。」

  劉震東點頭:「我馬上安排。」

  這時,隔壁傳來一陣慘叫。周志遠出去看了一眼,回來報告:「言主任,那個年輕的招了,說他們是國民黨的特務,潛伏在青海多年,這次是奉命來摸404廠的底,並不知道404廠是做什麼的。」

  言清漸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問:「上線是誰?還有沒有同夥?」

  周志遠搖頭:「他只說到青海接頭,接頭人是誰不知道,用的是死信箱。」

  言清漸想了想,看向劉震東:「劉書記,這件事,你們按程序上報,把人移交給地方公安。但有一條——審訊記錄要詳細,尤其是他們怎麼摸清巡邏規律的,誰給的情報,一定要查清楚。」

  劉震東點頭:「明白。」

  從團部出來,天已經黑透。戈壁灘上的夜,黑得像墨,只有遠處廠區的幾點燈火。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

  言清漸站在車旁,望著那片黑暗,沉默了好一會兒。

  馮瑤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趙啟民湊過來,壓低聲音:「言主任,您說,如果他們要是把所有疑似目標,都定為為打擊目標,真配合空襲,咱們防得住嗎?」

  言清漸轉身看著他:「趙廠長,你現在應該問的不是防不防得住,而是怎麼防得更嚴。巡邏時間調整了,要害崗位的替補方案要趕緊做,還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問:「你們的應急搶修預案呢?」

  趙啟民愣了愣:「有,有一套,是建廠時定的。」

  「拿來我看看。」

  回到招待所,趙啟民很快送來一份發黃的文件。言清漸就著煤油燈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劉震東也跟來了,見言清漸臉色不對,小心問:「言主任,有問題?」

  言清漸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劉書記,這套預案是五八年定的吧?」

  劉震東點頭:「對啊,建廠初期定的。」

  「五年沒更新過?」言清漸看著他,「反應堆都換了型號,設備都更新了好幾批,預案還是原來的,管什麼用?」

  趙啟民在旁邊擦汗:「言主任,我們一直想更新,但人手緊,顧不上……」

  「顧不上?」言清漸打斷他,「趙廠長,我問你,如果今晚敵機來轟炸,反應堆被炸,你知道該通知誰去搶修嗎?搶修隊從哪個門進?備用設備在哪兒?通訊斷了怎麼辦?」

  趙啟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言清漸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廠區平面圖前,指著圖上幾個位置:「從明天開始,你們要做這幾件事:第一,重新核定要害部位,哪些地方一旦被炸會影響全局,列出來。第二,每個要害部位,定一個搶修隊,隊長是誰、隊員是誰、聯繫方式是什麼,全部實名。第三,搶修用的設備、材料,單獨存放,專人保管,隨時能用。第四,每個月搞一次搶修演練,從報警到出動到修復,全程計時,不合格的重來。」

  他說完,轉身看著趙啟民:「趙廠長,這些事,半個月能做完嗎?」

  趙啟民咬了咬牙:「能。」

  言清漸點頭,又看向劉震東:「劉書記,你們廠的要害崗位政審,多久做一次?」

  劉震東想了想:「每年一次,最近一次是今年三月。」

  「全部做完了?」

  「做完了,所有要害崗位人員的檔案都在保衛處。」

  言清漸想了想:「明天我去保衛處看看檔案。另外,你們廠的生活區在哪兒?職工家屬怎麼管理?」

  劉震東苦笑:「生活區在廠區外二十里,叫地窩鋪,幾百戶人家。家屬大部分是農村來的,沒工作,平時就種點菜,養幾隻雞。管理……說實話,不太好管,人雜。」

  言清漸皺眉:「人雜不行。所有家屬要登記造冊,外來探親的要報備,住幾天、從哪來、跟誰是什麼關係,都要清楚。廠里保衛處要定期抽查。」

  劉震東點頭:「好,我明天就安排。」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周志遠推門進來,敬禮:「言主任,劉書記,趙廠長,那三個人審完了。年輕的招了,中年胖子是組長,瘦子是報務員,他們隨身帶的儀器里有一部電台,藏在一台勘探儀里,我們搜出來了。」


  言清漸眼睛一亮:「電台?能用嗎?」

  周志遠點頭:「能用,我們讓那個報務員試過,可以發報。」

  言清漸看向劉震東:「劉書記,這是個機會。」

  劉震東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言主任,您的意思是……用他們的電台,給那邊發假情報?」

  言清漸點頭:「讓他們按我們的意思發報,就說正在尋找準確目標,但戈壁灘覆蓋面積過大,至今沒有發現,無從下手,建議暫緩行動。這樣至少能拖延一段時間。」

  劉震東一拍大腿:「好主意!我馬上安排人做。」

  言清漸擺擺手:「等等。發報之前,先讓報務員把他們的密碼和聯絡方式全交代清楚。萬一發報的時候對不上暗號,反而暴露。」

  周志遠點頭:「明白,我馬上去辦。」

  周志遠出去後,言清漸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黑暗。遠處,戈壁灘一望無際,黑沉沉地壓在天地之間。

  劉震東走到他身邊,輕聲說:「言主任,今天多虧您來了。要不是您,這幾個人說不定真能摸進來。雖然地表上看不出破綻,但凡事就怕萬一。」

  言清漸沒回頭,只道:「劉書記,我不是來替你們站崗的。戰備這件事,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今天的事,是個教訓。」

  劉震東點頭:「我記住了。」

  言清漸轉身,看了看手錶:「時間不早了,你們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去看要害崗位政審檔案,還有應急搶修預案的更新情況。」

  劉震東和趙啟民告辭出去。馮瑤關上門,站在門邊。

  言清漸坐回桌邊,掏出筆記本,把今天的事一條條記下:特務滲透,巡邏時間調整,要害崗位替補方案,應急搶修預案更新,家屬區管理……

  寫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閉眼想了想。

  馮瑤輕聲說:「主任,您睡會兒吧。」

  言清漸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起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馮瑤拉滅燈,坐在門邊的椅子上,手邊放著配槍。

  窗外,戈壁灘上的風嗚嗚地吹,偶爾傳來幾聲狼嚎。

  遠處,404廠的燈光還亮著,那是反應堆大廳的方向。地下八百米深處,那些巨大的設備正在靜靜等待,等待臨界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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