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五章 黃河兩岸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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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用運輸機穿過雲層,舷窗外,黃土高原的溝壑如刀劈斧鑿般鋪展到天際。

  言清漸合上地圖,揉了揉眉心。馮瑤坐在對面,腰間的配槍硌著帆布座椅,她調整了下姿勢,目光仍時不時掃過機艙門。

  「主任,蘭州軍區派了車接。」她看了眼手錶,「落地後直接去504廠,還是先到軍區招待所?」

  「直接去廠里。」言清漸拿起軍帽戴好,「讓軍區的人帶上圖紙,在廠招待所會合。」

  馮瑤點頭,起身往前艙走去。

  兩個半小時後,飛機在蘭州機場降落。一輛草綠色吉普車已等在停機坪旁,軍區作戰部的一位參謀迎上來,敬禮:「言主任,我是軍區作戰部參謀趙衛國,奉命陪同您前往504廠。」

  言清漸還禮,接過趙衛國遞來的文件夾,翻開,裡頭是504廠周邊地形圖、現有的防空部署方案,還有一沓照片。

  「軍區高炮團、雷達營的負責人都到了?」他邊看邊問。

  「到了。」趙衛國拉開車門,「高炮團團長陳大勇、雷達營營長周明德,還有504廠分管生產的副廠長馬駿,都在廠招待所等著。」

  吉普車駛出機場,往西郊開去。車窗外的景致從農田漸變成荒山,黃河在遠處拐了個彎,渾濁的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光。

  「504廠的地理位置很特殊。」言清漸翻著照片,「廠區在黃河北岸,生活區在南岸,中間靠一座鐵橋連接。職工每天上下班都要過橋,一旦空襲,這座橋就是命門。」

  趙衛國點頭:「是。現有的防空方案,高炮陣地位於廠區北側的山坡上,雷達站在西邊的山頭,探照燈兵布置在河兩岸。但有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廠區的管道和電力線路走向,跟高炮射界有衝突。有幾門炮的射擊角度,正好被廠房的煙囪和冷卻塔擋住。」

  吉普車開到黃河邊,車速慢下來。前方是一座鐵橋,橋頭有哨兵持槍站崗,橋身上刷著「軍事重地,嚴禁逗留」的白色大字。

  過了橋,便是504廠廠區。高大的廠房、縱橫交錯的管道、冒著蒸汽的冷卻塔,讓言清漸想起後世的工業園區。但此刻,這些東西在他眼裡只有一個意義——障礙物。

  吉普車停在廠招待所門口。趙衛國剛推開車門,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軍人就大步迎上來,敬禮:「言主任!軍區高炮團團長陳大勇,向您報到!」

  言清漸還禮,握了握手:「陳團長,久仰。你們高炮團在這兒駐防多久了?」

  「一年零三個月。」陳大勇引著他往裡走,「陣地是去年初建的,按當時的方案,八門高炮全擺在北坡,射界覆蓋廠區正北、西北、東北三個方向。」

  進了會議室,長桌兩側已坐滿了人。504廠副廠長馬駿起身迎接,身旁是廠保衛科科長、總調度室主任;軍區這邊,雷達營營長周明德、探照燈兵某連連長也在座。

  言清漸在主位落座,馮瑤站在他身後,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開始吧。」言清漸沒寒暄,直接翻開面前的方案,「陳團長,先說說你們現在的部署。」

  陳大勇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幅地形圖前,拿起指示杆。

  「高炮一團三營,目前駐防504廠區。八門五七毫米高炮,布置在廠區北側山坡一線,呈扇形展開,射界覆蓋廠區正北方向五公里空域。」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紅點,「雷達站設在西側三號山頭,兩部五八三雷達,一部六二六雷達,預警半徑四十公里。探照燈兵兩個連,分別布置在黃河兩岸,負責夜間照明。」

  言清漸點頭,看向馬駿:「馬廠長,你們廠區的生產布局,有沒有跟高炮陣地衝突的地方?」

  馬駿苦笑:「有。北坡那幾門炮,正對著一號廠房。一號廠房的煙囪高四十二米,冷卻塔高三十八米,正好擋在炮口和西北方向之間。陳團長算過,那幾門炮的有效射界,被擋了將近三十度。」

  陳大勇皺眉:「馬廠長,這話我不愛聽。什麼叫擋了?當初建陣地的時候,你們廠里可是說那兩座建築拆不了。」

  「拆當然拆不了。」馬駿攤手,「一號廠房是核心生產區,煙囪和冷卻塔是整個廠區配套的,拆了等於停產。陳團長,你讓停產試試?二機部非把我擼了不可。」

  會議室里一陣低低的鬨笑。

  言清漸抬手壓了壓,看向陳大勇:「陳團長,三十度射界缺口,影響有多大?」

  陳大勇沉默片刻,實話實說:「如果敵機從西北方向低空突防,那幾門炮打不著。只能靠北坡邊緣的兩門炮,或者雷達營引導飛彈營攔截。」


  「飛彈營?」言清漸看向趙衛國,「軍區在這邊部署了飛彈部隊?」

  趙衛國壓低聲音:「對外叫『地質勘探隊』,實際上是從某飛彈營抽調的一個連,配備紅旗二號,陣地設在黃河南岸的山溝里,偽裝成勘探隊營地。」

  言清漸點頭,起身走到地圖前,盯著那幾個紅點看了許久。

  「陳團長,如果把北坡那幾門炮,往前推兩百米,布置在廠區和山坡之間的平地上,射界能不能避開煙囪?」

  陳大勇一愣,隨即搖頭:「往前推?那塊地是廠區管線走廊,地下埋著蒸汽管道、電力電纜、供水管網,全是廠里的命脈。高炮陣地建上去,光是挖掩體就得把管線全刨開。」

  馬駿接話:「言主任,那片地確實動不得。蒸汽管道壓力高,一旦被挖斷,整個廠區得停產至少半個月。」

  言清漸沒吭聲,盯著地圖,手指在桌沿輕輕敲著。

  「雷達站呢?」他忽然轉向周明德,「周營長,你們現在的陣地,有沒有盲區?」

  周明德起身,指著地圖上的三號山頭:「五八三雷達是米波雷達,受地形影響小,但三號山頭西北方向有一道山樑,正好擋住低空。也就是說,如果敵機從西北方向超低空突防,利用山樑掩護,雷達發現距離會縮短到十五公里左右。」

  「十五公里。」陳大勇皺眉,「那留給高炮的反應時間,也就兩分鐘。」

  會議室里沉默下來。

  言清漸盯著地圖,腦子裡飛快過著各種數據——高炮射速、雷達預警時間、敵機飛行速度、廠區疏散所需時長……

  「陳團長,你們高炮團的指揮所,現在設在哪?」

  「設在北坡陣地後方,離廠區大約一公里。」陳大勇答。

  「太遠了。」言清漸轉身,看向馬駿,「馬廠長,你們廠總調度室在哪棟樓?」

  馬駿一愣,指指窗外:「那棟灰色的三層樓,就在廠區中央。」

  言清漸走到窗前,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棟樓不高,但視野開闊,四周沒有高大建築遮擋。

  「陳團長,把高炮團指揮所,搬進總調度室。」言清漸回身,語氣不容置疑。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言主任,這……」陳大勇張了張嘴,「總調度室是廠里的生產指揮中心,我們搬進去,怎麼協調?」

  「不是搬進去占地方,是聯合作戰。」言清漸走回地圖前,「雷達發現敵情,情報同步傳到總調度室和高炮陣地;總調度室根據敵情,決定是否停產疏散、哪些區域斷電配合探照燈;高炮陣地根據雷達引導,調整射擊諸元——所有這些,必須在同一間屋子裡完成,靠電話來回傳,黃花菜都涼了。」

  他看向馬駿:「馬廠長,總調度室騰出半間屋子,給陳團長他們設個臨時指揮席。電話、電台都接進去,從發現敵情到下達命令,一條線走通。」

  馬駿沉吟片刻,點頭:「半間屋子沒問題。但疏散命令,得廠里下。」

  「當然。」言清漸轉向陳大勇,「陳團長,你們高炮指揮員進駐總調度室,但不干涉生產。雷達一報警,你只管告訴馬廠長的人:敵機方位、距離、預計臨空時間。至於停產不停產,那是廠里的事。」

  陳大勇琢磨了一會兒,眼睛慢慢亮了:「這辦法好。指揮所搬進廠區,跟雷達站、探照燈、飛彈營的通信線路都得重新拉,但總比隔著一公里打電話快。」

  周明德插話:「雷達情報同步到總調度室,技術上沒問題。我們在三號山頭設個轉發站,有線傳輸進廠。」

  「探照燈呢?」探照燈連連長舉手,「主任,我們夜間照射時,廠區哪些區域要斷電配合,得提前定好。」

  言清漸看向馬駿:「馬廠長,廠里哪些線路是不能斷的?」

  馬駿想了想:「核心生產區絕對不能斷,一斷就出事故。生活區可以斷,輔助車間可以斷,但得提前通知。」

  「那就定個規矩。」言清漸從公文包里掏出筆記本,刷刷寫下幾行字,「探照燈照射前三十秒,廠區拉響預備警報,生活區和輔助車間自動斷電;核心生產區保持供電,但廠房屋頂的照明燈全部關閉。照射期間,任何人不得在露天區域活動。」

  他抬頭看向陳大勇:「陳團長,探照燈照射時,高炮能不能打?」

  「能。」陳大勇肯定地點頭,「探照燈照准目標,高炮根據光柱修正彈道,這叫『燈炮協同』。我們跟探照燈兵練過幾次,配合好了,命中率能提兩成。」


  言清漸合上筆記本,看向趙衛國:「趙參謀,剛才說的這些,你記下來,形成書面方案。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初稿。」

  趙衛國點頭,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

  馬駿猶豫了一下,開口:「言主任,還有件事。廠里職工上下班,每天早晚兩次過橋,每次上千人。萬一空襲發生在上下班時間,橋上的人怎麼辦?」

  「橋上建掩體。」言清漸思考了下說,「鐵橋兩頭,各建兩個防炮洞,用鋼筋混凝土澆築,能容納兩三百人。橋面上每隔五十米,設一個臥倒區,用沙袋堆出臨時掩體。」

  「建掩體要錢要料。」馬駿苦笑,「廠里預算……」

  「我批。」言清漸打斷他,「你跟國工辦打報告我現場簽字,這筆錢從專項經費里出。你負責出工,材料和人手,軍區協助。」

  馬駿鬆了口氣,點頭:「那行。」

  陳大勇忽然想起什麼:「主任,飛彈營那邊怎麼辦?他們對外是地質勘探隊,不可能跟廠里直接聯繫。」

  言清漸想了想:「飛彈營的預警,由雷達站轉發。雷達站發現高空目標,直接通知飛彈營;飛彈營有情況,也通過雷達站中轉。對外就說,是地質勘探隊跟軍區搞聯合演習。」

  他說著,掃視一圈會議室:「還有問題嗎?」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吭聲。

  「那就分頭行動。」言清漸起身,「陳團長,你帶我去北坡,實地看看那幾門炮的射界。馬廠長,麻煩你安排人,帶我去總調度室和管線走廊。周營長,雷達站我也要上去一趟。」

  馬駿愣了愣:「現在?都快四點了,上山天黑……」

  「天黑正好看探照燈。」言清漸已經往外走,「夜間照射效果,我得親眼見見。」

  馮瑤快步跟上,手始終垂在腰間。

  陳大勇追出來,咧嘴笑:「言主任,您這作風,比咱們部隊的還雷厲風行。」

  言清漸沒回頭,只撂下一句:「半年要跑六個廠,不快不行。」

  一行人上了吉普車,往北坡開去。

  黃土路上塵土飛揚,馮瑤坐在副駕駛,目光始終盯著前方和兩側的山坡。言清漸在后座攤開地圖,時不時抬頭對照窗外的地形。

  車停在北坡半山腰,陳大勇指著前方幾門用偽裝網覆蓋的高炮:「就是這幾門。主任您看,正前方那根煙囪,還有左邊那個冷卻塔,正好擋住西北方向的射界。」

  言清漸下車,走到炮位旁,順著炮管指向看過去——煙囪和冷卻塔像兩座巨塔,死死堵在視野里。他繞著炮位轉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炮座基底的混凝土。

  「如果往後挪五十米,架到那道土坎上呢?」他指著後方一道隆起的土坡。

  陳大勇搖頭:「那土坎是虛的,下面全是鬆土,架不住五七炮的後坐力。要架上去,得重新澆地基,工程量比往前推還大。」

  言清漸站起身,眯著眼盯著那道土坎看了半晌,忽然轉身問趙衛國:「趙參謀,你們軍區工兵能不能幹這活?澆幾個炮座地基,工期多久?」

  趙衛國愣了愣:「工兵……能是能,但得請示。工期的話,一個炮座,快的話三五天。」

  「那就干。」言清漸拍板,「北坡這幾門炮,往後挪五十米,架到土坎上。地基讓工兵來澆,費用從國防工辦出。陳團長,你負責跟工兵對接,要快。」

  陳大勇眼睛一亮:「是,堅決服從命令!」

  從北坡下來,天色已近黃昏。言清漸又去看了管線走廊,那片地確實不能動——蒸汽管道粗得能鑽進一個人,埋在離地面不到一米深的地方,上面只蓋著一層水泥板。

  「這要是挨一炸彈,整個廠區都得癱瘓。」言清漸蹲在管線旁,伸手敲了敲水泥板,「得加固。這些水泥板上面,再鋪一層鋼板,鋼板上堆沙袋。沙袋要堆出坡度,讓炸彈滑開。」

  馬駿苦著臉:「主任,這又是一筆錢……」

  「我批。」言清漸站起來拍拍手,「核工廠的管線,比人的血管還金貴,花多少錢都值。」

  吉普車沿著盤山土路開到三號山頭,天已經黑了。周明德帶著言清漸走進雷達操作艙,幾部雷達屏幕上,綠色的掃描線一圈圈轉著,光點稀疏。

  「這個時間,民航不多。」周明德指著屏幕,「正常情況,西北方向如果有敵機低空突防,那道山樑會擋住信號,我們得等它翻過山樑才能發現,距離只剩十五公里。」


  言清漸盯著屏幕上的那道山樑輪廓線,問:「能不能在前沿設一個低空補盲雷達?」

  周明德一愣:「前沿?那道山樑後面是荒山,沒人沒路,架雷達得修路架線,成本……」

  「成本再高,也比讓敵機鑽空子強。」言清漸打斷他,「回去寫個方案,前沿低空雷達站的位置、造價、工期,給我報上來。這筆錢,我跟軍區談,兩家分攤。」

  周明德點頭,眼裡有了光。

  從雷達站出來,夜風凜冽。言清漸站在山頭,望向山腳下的504廠區——燈火通明,煙囪冒著白煙,鐵橋上的路燈像一串珍珠,橫跨在黃河上。

  馮瑤站在他身後兩步遠,一言不發。

  遠處,忽然亮起幾道雪亮的光柱,刺破夜空,交錯掃動。那是探照燈兵在訓練。

  光柱劃破黑暗,照得黃河兩岸如同白晝。

  言清漸看著那光柱,輕聲道:「得讓它們照得更准些。」

  馮瑤沒接話,只是往前站了半步,擋住風口。

  山下,廠區廣播隱隱傳來,是下班通知。

  鐵橋上,開始有職工騎著自行車,從北岸往南岸去。車流在路燈下匯成一條緩緩移動的長龍。

  言清漸轉身,往吉普車走去。

  「回招待所。明天一早,約軍區黃副司令,談前沿雷達站和防炮洞的事。」

  馮瑤拉開車門,等他上車,才繞到駕駛座。

  吉普車沿著盤山路往下開,車燈照亮崎嶇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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