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二四章 一線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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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七點,寧靜站在四九城火車站月台上,手裡攥著一張硬座車票。北方的秋晨已有些寒意,她裹緊藏青色外套,目光追隨著遠處進站的蒸汽機車噴出的白煙。

  「寧處長,您真不用我去?」辦公室小王提著公文包,一臉擔憂,「太原那邊情況複雜,112廠、324廠,還有那幾個配套小廠,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正因為不省油,才得我去。」寧靜接過公文包,拍了拍小王的肩,「辦公室這邊你盯緊了,言主任那邊有什麼指示,立刻給我發電報。記住,急事用加急密電。」

  「明白。」

  火車緩緩進站。這是一列開往太原的普通客運列車,寧靜買的是硬座——不是擺譜,是真的沒時間等臥鋪。開車時間七點三十五分,下午兩點到太原,她算過,足夠在車上把要處理的問題先理一遍。

  找到座位坐下,寧靜立刻打開公文包。裡面塞滿了文件:112廠填充棉質量問題的調查報告、324廠特種鋼驗收爭議的記錄、太原地區配套小廠技術工人短缺的統計表……最上面是一份加急電報,凌晨三點發來的,說河北邯鄲的一個軸承廠拒絕按指令增產,理由是「設備老化,怕出事故」。

  寧靜先抽出這份電報,眉頭緊鎖。軸承雖小,卻是無後坐力炮轉向機構的關鍵零件。邯鄲廠不增產,下游的炮廠就得停工。

  她從包里掏出筆記本,開始寫處理方案。火車開動了,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規律而沉悶,她卻仿佛聽不見,全神貫注在筆尖上。

  「第一,協調洛陽軸承廠分流部分訂單。但洛陽廠產能也緊張,需要調整排產計劃……」她喃喃自語,快速計算著數字,「第二,派人去邯鄲廠實地核查,如果真是設備問題,協調機械研究院緊急維修。第三,如果廠長是推諉……」

  她頓了頓,在第三條後面寫下:「必要時撤換。」

  字跡很重,幾乎要劃破紙背。

  上午十點,列車經過保定。寧靜已經寫完了邯鄲廠問題的處理方案,開始看112廠的報告。報告很詳細,附了三次抽檢的數據,填充棉含水率確實超標,但廠長在報告末尾寫了一段話:

  「寧處長,我知道棉有問題。但前線急著要,新棉調運需要時間,能不能先發一批,後續補好的?戰士們有總比沒有強。」

  寧靜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

  她理解廠長的為難——生產線停了,工人等著,任務壓著。但她更清楚前線的殘酷——零下二十度,潮濕的棉衣不但不保暖,還會加速體溫流失。那可能不是「有總比沒有強」,而是「有不如沒有」。

  她拿起筆,在報告上批覆:「不合格品一律封存,不得發出。新棉調運我協調,今天下午三點前給你確切時間。在此期間,生產線調整工序,先生產其他部件。」

  批覆完,她看了看表,離太原還有四小時。夠她把所有問題都過一遍了。

  下午兩點十分,火車準點抵達太原站。112廠的吉普車已經等在站外,廠長親自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軍工,姓趙,臉上皺紋很深。

  「寧處長,一路辛苦。」趙廠長幫她拉開車門,「直接去廠里?」

  「去倉庫。」寧靜上車,「先看那批問題棉。」

  趙廠長愣了一下,但沒說什麼,對司機點點頭。

  車子駛向城郊的112廠。路上,趙廠長几次欲言又止,最後終於忍不住:「寧處長,那批棉……其實烘乾一下還能用。我們做過試驗,烘乾後含水率能降到標準線以下。」

  「烘乾需要多久?」寧靜問。

  「十二小時。」

  「烘乾後的保暖性能呢?」

  趙廠長沉默了。

  「下降多少?」寧靜追問。

  「百分之……十五左右。」

  「那就是不能用。」寧靜語氣平靜,「趙廠長,我知道您著急。但咱們不能拿戰士的生命冒險。棉衣保暖性能下降百分之十五,在高原可能就是凍傷和凍死的區別。」

  趙廠長嘆了口氣:「我明白。可生產線停了,工人們情緒不穩。有些老工人連著幹了三天三夜,聽說棉有問題不能發,當場就哭了。」

  「工人在哪?」

  「在車間裡等著呢,說什麼時候原料來了什麼時候開工。」

  寧靜想了想:「先去車間,我跟工人說幾句。」


  112廠的縫紉車間很大,幾百台縫紉機整齊排列,但現在都停著。工人們或坐或站,看到寧靜和趙廠長進來,都圍了過來。

  「同志們。」寧靜站到一個工作檯上,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大家辛苦了,三天三夜沒回家,就為了趕這批棉衣。現在因為原料問題停了工,大家有情緒,我理解。」

  工人們安靜地聽著。

  「但我想請大家也想一想——咱們趕這批棉衣,是為了什麼?」寧靜看著這些樸實的工人,「是為了讓前線的戰士不受凍,是為了讓他們能拿著槍,守住咱們的國土。如果因為趕工,送上去的棉衣不保暖,戰士們凍傷了,凍死了,那咱們這三天三夜,不就白幹了嗎?」

  一個老工人舉手:「寧處長,理是這個理。可我們等著也是乾等,心裡急啊!」

  「不等。」寧靜說,「趙廠長,咱們庫里是不是還有一批夏裝布料?」

  「有,但那是明年夏天的任務……」

  「先用了。」寧靜果斷決定,「用夏裝布料,趕製一批內襯。等合格棉花到了,直接填充縫合,效率能提高一倍。這樣工人不閒著,時間也不浪費。」

  趙廠長眼睛一亮:「對啊!夏裝布料裁剪好了當內襯,棉花到了直接填充縫合……這樣至少能省八小時!」

  「那就幹起來。」寧靜跳下工作檯,「趙廠長,您組織。我去倉庫看完棉花,然後去324廠。這邊有進展,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從112廠出來,寧靜看了眼表,下午三點二十。下一個目的地是324廠,特種鋼的問題更棘手。

  324廠的會議室里,氣氛比112廠緊張得多。總工程師、生產副廠長、質檢科長,三個人坐在寧靜對面,面前攤著一堆檢測報告和技術文件。

  「寧處長,不是我們刁難。」總工程師是個戴眼鏡的老技術,說話很慢,「這批鋼含碳量超標,做成炮管,壽命至少減少百分之三十。萬一在戰場上炸膛,責任誰負?」

  生產副廠長是個中年人,急得直搓手:「可鋼已經運來了,退回去重煉,至少十天。生產線停十天,月底任務怎麼完成?」

  質檢科長左右為難,只能低頭看報告。

  寧靜先看檢測報告。數據很詳細,含碳量超標百分之零點五,其他指標合格。她又看了炮管設計圖紙和工藝要求,沉思了幾分鐘。

  「總工,如果我們在熱處理工序上做調整,能不能彌補鋼材缺陷?」她問。

  總工程師推了推眼鏡:「理論上……可以。但需要重新設計熱處理曲線,而且每根炮管都要單獨監控,工作量很大。」

  「工作量可以加人,時間呢?」

  「重新設計至少兩天,試驗驗證還要一天。」

  「那就是三天。」寧靜看向生產副廠長,「生產線停三天,損失多大?」

  「三天……少生產三十根炮管。」

  寧靜快速心算。三十根炮管,就是三十門無後坐力炮。前線少三十門炮,可能就意味著一個連的攻堅火力不足。

  「總工,您有多大把握?」她問得很直接。

  總工程師猶豫了一下:「八成。但如果要做,我必須親自盯每一根炮管的熱處理。」

  「好。」寧靜拍板,「那就這麼辦。生產線不停,繼續加工,但加工完的炮管先不總裝,等熱處理方案出來。總工,您今天就開始設計新方案,需要什麼支持,直接跟我說。」

  「可是寧處長,這風險……」

  「風險我來擔。」寧靜站起身,「但您要保證,這八成把握,必須是實打實的八成。不能有半點水分。」

  總工程師看著她認真的眼神,終於點頭:「我保證。」

  從324廠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寧靜看了眼日程表,晚上七點還要見太原地區幾個配套小廠的負責人,協調技術工人支援的事。

  她回到臨時住處——廠招待所的一個單間。剛坐下,電話就響了。

  是邯鄲軸承廠打來的。

  「寧處長,我是邯鄲廠的廠長。」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沖,「您派來的人說我們設備老化要檢修,可檢修期間的生產任務怎麼辦?完不成任務,您負責?」

  寧靜深吸一口氣:「李廠長,您先別急。我問您幾個問題:第一,設備老化的具體問題是什麼?第二,檢修需要多久?第三,檢修期間,部分產能能不能保留?」


  對方愣了一下,語氣稍微緩和:「主要問題是主軸磨損,精度下降。檢修要換主軸,從訂貨到安裝,最少五天。至於部分產能……勉強能保留百分之三十。」

  「好。」寧靜快速記錄,「李廠長,這麼辦:今天就開始檢修,我協調機械研究院,讓他們派專家帶備用主軸過去,爭取三天完成。檢修期間,保留的百分之三十產能,全部用來生產最急的型號。其餘訂單,我協調洛陽廠分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寧處長,您說話算話?」

  「算話。但您也要保證,檢修完成後,產能必須恢復到百分之一百二十。」

  「只要能解決主軸問題,百分之一百五十都沒問題!」

  「那就這麼定了。」

  掛了電話,寧靜揉了揉太陽穴。又是討價還價,又是權衡取捨。這就是她每天的工作——在不可能中尋找可能,在矛盾中尋找平衡。

  晚上七點,會議室里坐滿了人。太原地區七個小廠的廠長、工會主席、技術骨幹,都來了。議題只有一個:技術工人跨廠支援。

  「寧處長,不是我們不支持。」一個瘦高個廠長先開口,「可我們廠自己任務也重,老師傅就那幾個,抽走了,我們怎麼辦?」

  另一個胖廠長附和:「是啊,而且各廠設備不同、工藝不同,老師傅去了別的廠,也得從頭熟悉,不一定能馬上起作用。」

  寧靜等他們都說完,才開口:「各位的困難我都理解。但請大家也想一想——如果因為某個關鍵工序卡殼,導致整個產品出不來,前線戰士拿不到武器,這個責任,咱們誰負得起?」

  會議室安靜下來。

  「我不是要抽空大家的家底。」寧靜繼續說,「我建議這麼辦:第一,每個廠報出可以短期支援的技術工人名單,按天計,支援期間工資由接受廠支付,還有額外補助;第二,組織技術交流,把各廠的老師傅集中培訓,統一標準,提高效率;第三,建立互助機制,這個月你支援我,下個月我支援你。」

  一個老工會主席舉手:「寧處長,工資補助這些,有文件嗎?」

  「有。」寧靜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國防工業辦公室和總工會聯合下發的通知,戰時技術工人跨廠支援的待遇標準。大家可以傳閱。」

  文件在眾人手中傳閱。看到白紙黑字的紅頭文件,還有具體的補助數字,廠長們的臉色緩和了許多。

  瘦高個廠長又開口:「寧處長,那我們廠支援出去的老師傅,他們的生產任務怎麼辦?」

  「由接收廠派普通工人來頂崗。」寧靜說,「老師傅去支援關鍵工序,普通工人在老師傅原來的崗位上做輔助工作。雖然效率會降,但至少不斷線。」

  這個方案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同。接下來是具體的對接——哪個廠缺什麼工種,哪個廠能提供什麼人,支援時間多長……

  會議開到晚上十點才結束。寧靜送走最後一位廠長,回到招待所房間時,已經筋疲力盡。

  但她還不能睡。還有一份報告要寫,給言清漸的,匯報今天的工作進展和遇到的問題。

  坐到桌前,擰亮檯燈,她拿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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