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四六章 一條電話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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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內,那部黑色專線電話突然響了。言清漸正在審閱軸承工藝攻關組的第三周進度報告,聞聲接起電話。

  「言主任,我是鄭豐年。」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急促,背景音里隱約能聽到機器的轟鳴,「包頭這邊遇到麻煩了。」

  言清漸放下鋼筆,坐直身體:「慢慢說,什麼麻煩?」

  「攻關組需要的真空熔煉爐,包鋼那邊答應得好好的,說把三號實驗爐劃給我們用三個月。」鄭豐年的聲音壓低了,「可今天上午,包鋼分管生產的李副廠長突然變卦,說廠里生產任務重,爐子抽不出來。現在整個材料試製全停了。」

  言清漸眉頭微皺:「李副廠長?全名是什麼?什麼背景?」

  「李廣志,五十多歲,老包頭人了。聽廠里人說,他跟冶金部設備司的司長是老戰友。」鄭豐年頓了頓,「攻關組的同志去交涉,他說——原話是:『你們四九城來的專家,紙上談兵還行,真要用生產設備,得按廠里的規矩來。』」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秦京茹端著剛沏好的茶進來,見言清漸在接重要電話,立刻放下茶杯,輕手輕腳退到門邊的記錄席上,攤開筆記本。

  言清漸示意她記錄,然後對著話筒說:「他說的『規矩』是什麼?」

  「要我們打報告,經廠黨委會討論,再報冶金部批准,流程走完至少一個月。」鄭豐年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可我們等不起一個月。合金配方調整,一輪試煉就要七天,錯過這個窗口期,『1059』項目的秋季試驗節點就得推遲。」

  言清漸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幾秒鐘後,他問:「你現場判斷,李廣志是真有難處,還是故意刁難?」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機器聲更清晰了。

  「我覺得……是刁難。」鄭豐年終於說,「我昨天私下找了車間主任,他說三號爐本來就在檢修期,下個月才排生產任務。李廣志就是不想配合,覺得我們這攤子事,占用了廠里的資源,還不出效益。」

  「明白了。」言清漸的聲音依然平穩,「攻關組現在什麼狀態?」

  「二十多位專家都在招待所乾等著,鋼鐵研究院的吳自良院士急得嘴上都起泡了。科學院金屬所的李薰所長說,如果今天下午爐子還不能用,他就先回四九城了——那邊還有一攤子事。」

  「穩住專家。」言清漸果斷說,「告訴李薰和吳自良,爐子的問題今天解決。你現在去廠里,直接找李廣志,就說是我說的——國防工業協作辦公室要求包鋼全力配合攻關工作,三號爐立即啟用。」

  「他要是不聽呢?」鄭豐年問。

  「那就讓他接電話。」言清漸說,「我親自跟他說。」

  電話掛斷了。言清漸看向秦京茹:「記錄:3月22日14時05分,鄭豐年處長匯報包鋼李廣志副廠長阻撓真空熔煉爐調用事宜。」

  秦京茹飛快記下,然後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姐夫,這……這個李廠長膽子好大,敢不聽咱們辦公室的調令?」

  「不是膽子大,是算盤打得精。」言清漸冷笑,「他覺得我們這是臨時機構,管不著他這地頭蛇。又覺得攻關組是『借用』他的設備,對他廠里的生產指標沒好處,所以能推就推。」

  他拿起另一部電話——軍用外線,撥了個號碼:「接冶金部設備司,找陳司長。」

  等了約半分鐘,電話接通了。言清漸開門見山:「陳司長,我是國防工業協作辦公室言清漸。請問包鋼三號真空熔煉爐的生產調度,是歸你們司管嗎?」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秦京茹聽不清,但見言清漸的表情越來越冷。

  「也就是說,李廣志副廠長向你匯報過,說廠里生產任務緊,不能把爐子給攻關組用?」言清漸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陳司長,我想確認一下:包鋼三號爐目前是在檢修期,還是已經排產了?」

  又是一段對話。秦京茹屏住呼吸,筆尖懸在紙上。

  言清漸聽完,只說了一句:「好,我知道了。謝謝陳司長。」

  電話放下。他看向秦京茹:「記錄:冶金部設備司陳司長證實,李廣志昨日曾向他匯報,稱三號爐已安排下月生產任務,無法外借。」

  秦京茹記完,忍不住問:「那……是真的有生產任務嗎?」

  「是真的,但是臨時安排的。」言清漸眼神銳利,「陳司長說,任務單是昨天下午才補的,產品是普通碳鋼——這種鋼用普通電弧爐就能煉,根本不需要動用真空爐。這是故意做給我們看的。」


  話音未落,黑色電話又響了。

  言清漸接起來,這次按下了桌上的一個小按鈕,那是沈嘉欣前幾天找人裝的簡易擴音裝置,能讓房間裡的人聽到電話內容,雖然音質粗糙,但勉強可用。

  「言主任,我是鄭豐年。」擴音器里傳出的聲音帶著雜音,「李副廠長就在旁邊,他說……還是堅持要按流程走。」

  接著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山西口音:「言主任?我是包鋼李廣志。不是我不配合國家任務,實在是廠里有廠里的難處。三號爐已經排產了,下個月要出五百噸鋼,完不成任務,我這個副廠長沒法向全廠職工交代啊!」

  秦京茹聽得清清楚楚,氣得握緊了鋼筆。這分明是藉口!

  言清漸對著話筒,聲音平靜無波:「李廣志同志,三號爐生產的碳鋼,用二號電弧爐能不能完成?」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這個……技術上可以,但是——」

  「沒有但是。」言清漸打斷他,「我現在以國防工業協作辦公室副主任的身份通知你:第一,三號真空熔煉爐即刻劃歸高溫合金攻關組使用,期限三個月;第二,原計劃的三號爐生產任務,調整至二號電弧爐完成;第三,包鋼必須全力保障攻關組的電力、原材料、輔助人員需求。」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過去:「這是命令,不是商量。如果你有異議,可以向冶金部反映,也可以向聶帥反映。但在上級明確推翻我的決定之前,你必須執行。」

  書房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

  過了好幾秒,李廣志的聲音才又響起,語氣軟了些,但還帶著不甘:「言主任,您這……這不合規矩啊。我們廠是冶金部直屬單位,生產調度得聽部里的——」

  「陳司長就在我旁邊。」言清漸忽然說。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需要我讓陳司長親自跟你說嗎?」言清漸的聲音冷得像冰,「還是說,你想讓聶辦的李秘書給你打電話?」

  秦京茹驚訝地看向言清漸——陳司長根本不在旁邊,李秘書也不在。但這話的效果立竿見影。

  「不……不用了。」李廣志的聲音明顯慌了,「我……我這就安排。三號爐馬上給攻關組用,馬上!」

  「好。」言清漸說,「鄭處長,你監督執行。有任何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電話掛斷。擴音器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秦京茹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她看向言清漸,眼裡滿是敬佩:「姐夫,你真厲害!幾句話就把他鎮住了。」

  言清漸卻搖了搖頭:「不是厲害,是不得已。這種人,不把上面的牌子亮出來,他就跟你打太極拳。」

  他按下桌上的另一部電話的按鍵:「嘉欣,進來一下。」

  沈嘉欣很快從西廂房跑過來:「言主任,什麼事?」

  「起草兩份文件。」言清漸說,「第一份,致冶金部並抄送聶辦,內容是包鋼李廣志同志阻撓高溫合金攻關工作的情況說明,附上今天的通話記錄摘要;第二份,致國防工業協作辦公室各成員單位,重申協作調令的執行紀律,明確『先執行,後反映』原則。」

  沈嘉欣認真記錄:「要處理李廣志嗎?」

  「要,但不能只處理他。」言清漸沉思道,「這種本位主義思想,不是個例。我們要通過這個案例,讓所有單位都明白——國防攻關任務,必須無條件配合。」

  他頓了頓:「文件寫好後,先給寧靜處長看,她在國經委待過,熟悉這類問題的處理分寸。」

  「明白。」沈嘉欣點頭,「那……攻關組那邊?」

  「已經解決了。」言清漸說,「但你要跟進後續,確保包鋼真正落實到位,別陰奉陽違。」

  沈嘉欣離開後,書房裡又只剩下言清漸和秦京茹。

  秦京茹整理著剛才的記錄,忍不住問:「姐夫,要是剛才那個李廠長就是不聽,咱們怎麼辦?真的能讓聶總給他打電話嗎?」

  「不能,也不會。」言清漸看著她,「聶總日理萬機,哪有時間管這種具體糾紛。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會啟動另一個程序。」

  「什麼程序?」

  「向冶金部黨組正式發函,要求對李廣志的工作態度進行核查。」言清漸平靜地說,「同時,以協作辦公室名義,建議暫停李廣志分管生產工作的職權,直到他端正認識為止。」


  秦京茹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嚴重?」

  「必須這麼嚴重。」言清漸的語氣很重,「京茹,你要記住,我們這攤工作,關係的是『兩彈一星』,是國家的戰略安全。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誰敢在這個鏈條上使絆子,誰就是歷史的罪人。」

  他指了指窗外:「現在全國上下,多少人在勒緊褲腰帶搞建設?多少科技人員隱姓埋名在荒漠裡攻關?如果因為一個副廠長的本位主義,導致整個項目延誤,這個責任,他擔不起,我們也擔不起。」

  秦京茹用力點頭,把這段話一字不漏地記在筆記本上。她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原則問題,寸步不讓。」

  這時,電話又響了。是鄭豐年打回來的。

  「言主任,爐子已經啟動了!」鄭豐年的聲音里透著興奮,「吳院士親自在控制台盯著,第一爐高純鎳料已經投進去了。李廣志這回老實了,還給攻關組配了三個最好的操作工。」

  「好。」言清漸臉上露出笑容,「告訴專家們,辛苦他們了。有什麼需要,隨時打電話。」

  掛斷電話後,他看向秦京茹:「記錄:3月22日15時20分,包鋼三號真空熔煉爐順利啟用,高溫合金攻關工作恢復正常。」

  秦京茹記完,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軸承工藝組那邊,衛處長上午來電話,說洛陽廠的磨床改造遇到點問題,但不大,明天應該能解決。」

  「嗯,這才是正常的技術攻關。」言清漸靠在輪椅上,顯得有些疲憊,「遇到技術難題,我們想辦法解決;遇到人為障礙,我們必須掃清。這兩手,都要硬。」

  這個下午,一條電話線連著北京和包頭,解決了一場可能影響整個「1059」項目進度的危機。而在南鑼鼓巷這間小小的書房裡,一個重傷未愈的指揮員,用最符合組織程序的方式,捍衛了國防工業協作的權威。

  秦京茹合上筆記本,輕聲說:「姐夫,你今天坐太久了,醫生囑咐要躺一會兒。」

  言清漸看看牆上的掛鍾——三點半。今天的四小時工作時間,已經用掉了三個半小時。

  「好,休息一會兒。」他難得地聽從了建議,「你把今天的記錄整理出來,晚飯前給我看。」

  「嗯!」秦京茹抱起筆記本,腳步輕快地走出書房。

  門關上後,言清漸才緩緩靠回輪椅,閉上眼睛。肩傷處傳來陣陣鈍痛,腹部的傷口也在提醒他,今天的消耗已經接近極限。

  但腦海里,卻清晰地浮現出剛才電話里李廣志那從強硬到慌亂的聲音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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