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五章 風室里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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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爾濱第一棉紡廠動力車間的現場技術討論會,比預想的還要熱鬧。

  不到二十平米的鍋爐工休息室里擠了十幾號人。除了孫永福班長和他的幾個骨幹司爐工,還有動力車間的技術員、廠機修車間的老師傅,甚至還有兩個聞訊跑來的紡織車間主任——他們都想看看,這國家來的工作組,到底能不能降服那台有名的「煤老虎」。

  林靜舒站在一塊小黑板前,手裡拿著粉筆,旁邊掛著那張泛黃的鍋爐草圖。她今天換了件半舊但乾淨的深藍色工裝,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面對一屋子大半輩子跟機器打交道的老師傅,她臉上沒有絲毫怯場。

  「各位師傅,技術員同志,」她聲音清脆,開門見山,「咱們的目標很明確:讓這台『土炮』燒煤燒得更『透』,更省。關鍵在送風。」粉筆點向草圖上鍋爐中下部的一個區域,「問題就出在原設計這個風室結構不合理,布風不均勻,導致爐膛內有的地方風多煤少,冷風過剩;有的地方煤多風少,燃燒不完全。」

  一個戴著深度眼鏡的年輕技術員推了推眼鏡,提出疑問:「林工,原理我懂。可風室在鍋爐肚子裡,要改造就得停爐大拆,現在生產任務這麼緊,停不起啊。」

  「問得好。」林靜舒絲毫不惱,反而讚許地點點頭,「所以我們不改裡面,我們在外面動手術。」她拿起另一支紅粉筆,在黑板上快速畫出一個外部附加風室的示意圖,「在原有進風口外側,焊接一個新的、結構更合理的風箱。通過重新設計的導流板和可調風門,把一次風均勻、可控地送進去。這樣,不用大拆鍋爐主體,利用計劃中的停爐檢修時間就能完成。」

  屋子裡響起一陣交頭接耳聲。孫永福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睛盯著黑板上的圖,若有所思。

  言清漸一直靠在門邊,抱著手臂靜靜地聽。這時他直起身,走到前面,接過了話頭:「林工這個思路,就像給心臟病人做手術,不開胸,從旁邊血管搭個橋。好處是手術快,風險小,恢復也快。孫師傅,您覺得這『橋』搭得怎麼樣?技術上可行嗎?」

  他把問題拋給了現場經驗最豐富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孫永福身上。

  孫永福又盯著圖看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法子……聽著新鮮,但細想,在理。咱們以前也琢磨過怎麼讓風勻實點,可總想著動裡面的大手術,不敢下手。這從外面加個『罩子』……」他轉向身邊一個滿臉油灰的老焊工,「老劉,你說,照著這圖,用咱們現有的鋼板,能焊出來不?」

  老劉焊工眯著眼看了看圖,咂咂嘴:「結構不算複雜,尺寸算準了,能焊。就是這活兒得精細,焊縫要嚴實,漏風可不行。」

  「尺寸和焊接要求我來出詳細圖紙。」林靜舒立刻說,「劉師傅,焊的時候您多費心,我在旁邊看著。」

  「那敢情好!」老劉樂了,「有專家盯著,俺心裡踏實。」

  技術路線就這麼初步定了下來。言清漸開始分工:「孫師傅,您負責協調停爐時間和司爐班配合;劉師傅,您帶人準備材料,按林工出的圖下料;高廠長,還得麻煩您協調一下機加工,有幾個零件可能需要車一下。林工,」他看向她,「圖紙要儘快,但也要保證準確。大家還有什麼問題?」

  一個年輕司爐工舉手,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林工,那……那新加的風門,咱們到時候咋調啊?調不好不是白搭?」

  林靜舒笑了,走到鍋爐本體前,指著幾個現成的觀察孔和儀表:「大家看,我們不是瞎調。要根據爐膛火焰顏色、排煙溫度、還有蒸汽壓力這些指標來綜合判斷。到時候我會教大家一個簡單的『看火調風』口訣,保證一學就會。」

  「這個好!」工人們紛紛點頭。不怕技術難,就怕學了用不上。林工這話,實在。

  散會後,人陸續離開。林靜舒留在小黑板前,準備把剛才討論的一些細節補充到草圖上去。言清漸沒走,他拿起靠在牆邊的暖瓶,給她倒了杯熱水。

  「講得不錯。」他把杯子遞過去,「深入淺出,還能調動老師傅的積極性。」

  林靜舒接過杯子,水溫透過搪瓷杯壁傳來,正好暖手。「是大家配合。孫師傅他們一點就透,經驗太寶貴了。」

  「那也是你願意聽、懂得問。」言清漸看著她低頭修改圖紙時垂下的睫毛,「很多技術幹部,容易犯『本本主義』的毛病,看不起工人的土經驗。你能把理論和他們幾十年的手感結合起來,這很不容易。」

  他的誇獎很具體,讓林靜舒耳根有點發熱。「我也就是在上海一廠跟老師傅們學來的。實踐出真知嘛。」

  言清漸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搬了把凳子在她旁邊坐下,拿起另一張紙,開始幫著計算一些輔助結構的尺寸。兩人挨得很近,能聽到彼此平穩的呼吸聲,和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午後的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瀰漫著淡淡煤灰的空氣里形成一道道光柱,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飛舞。鍋爐房特有的低沉轟鳴像是背景音,反而襯得這一角格外靜謐。


  林靜舒畫著畫著,遇到一個受力計算點,下意識地咬著鉛筆頭思索。言清漸瞥見,很自然地伸手過去,用手指點了點她圖紙上的一個位置:「這裡,支撐梁的力矩考慮了嗎?外部風箱自重加上風壓,負荷不小。」

  他的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輕輕碰在她拿著鉛筆的手背上。只是一瞬,就像被羽毛拂過。林靜舒卻像觸電般,手微微一顫,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小小的斜線。

  「呃……對,我正要算這個。」她趕緊說,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低頭掩飾瞬間的慌亂。

  言清漸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異樣,收回手,拿起自己的計算紙:「我大致估了一下,你看這個截面尺寸夠不夠?」

  兩人又湊到一起,頭幾乎挨著頭,討論起鋼材強度和焊縫要求來。剛才那小小的觸碰帶來的微妙漣漪,仿佛被嚴肅的技術討論掩蓋了,但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接下來的兩天,動力車間角落裡專門劃出了一塊「改造特區」。鋼板下料的刺耳聲音、焊接時的耀眼弧光和滋滋聲、榔頭敲擊的叮噹響,交織成一曲繁忙的工業交響。林靜舒幾乎長在了車間裡,拿著圖紙,穿梭在各種噪音和鋼鐵構件之間。言清漸則更像一個「救火隊長」和「後勤部長」,協調材料,解決工人提出的各種零碎問題,還得盯著林靜舒按時吃飯休息——雖然效果甚微。

  隔天下午,關鍵的外部風室主體已經焊接成型,準備第一次吊裝模擬對接。老劉焊工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但對接精度要求高,大家都很緊張。

  「林工,您再確認一下吊點位置和重心。」開老式履帶吊的老師傅喊著。

  林靜舒仰頭看著那龐大的鋼鐵構件,用手比劃著名。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吊臂移動的潛在範圍邊緣。言清漸在旁邊和高廠長說著話,眼角餘光一直沒離開她。

  就在吊車緩緩移動,沉重的風室開始懸空平移時,一根臨時固定未拆徹底的電纜不知怎麼垂落下來,掃向林靜舒所站的方向!

  「小心!」言清漸的喝聲幾乎和動作同步。他一個箭步衝過去,左手猛地攬住林靜舒的肩膀,將她整個身子往自己懷裡一帶,同時右手迅疾地格開那晃蕩的電纜。動作快得只在眨眼之間。

  林靜舒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天旋地轉般撞進一個堅實溫熱的胸膛,鼻尖瞬間充斥著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一絲菸草氣息。耳邊是他急促的心跳和尚未平息的呼吸。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沒事吧?」言清漸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明顯的緊張。他的手還護在她肩頭,力道很大。

  「……沒、沒事。」林靜舒從他懷裡掙開一點,臉漲得通紅,不敢抬頭看他,「謝謝……謝謝言局長。」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也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因為剛才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

  言清漸這才鬆開手,後退了半步,但眼神依舊銳利地掃過那根電纜和周圍環境。「老李!」他衝著吊車師傅沉聲道,「起吊前安全檢查怎麼做的?!這種安全隱患必須杜絕!」

  吊車師傅臉都白了,連連道歉。工人們也都圍了過來。孫永福後怕地拍著胸口:「哎呀媽呀,可嚇死我了!林工您沒事吧?言局長反應可真快!」

  「我沒事,孫師傅。」林靜舒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捋了捋有些散亂的頭髮,「虛驚一場,大家繼續吧,注意安全。」

  工作重新有條不紊地繼續。但接下來的時間裡,林靜舒總覺得有一道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當她望過去時,言清漸卻又在專注地和高廠長或工人交談。只是她偶爾抬頭,會撞上他來不及完全移開的視線,那目光里有關切,有擔憂,似乎還有些別的……她讀不懂的東西。

  傍晚,改造最關鍵的對焊完成。孫永福帶著人做最後的檢查。言清漸走到正在收拾圖紙工具的林靜舒身邊,遞給她一個洗乾淨的蘋果:「壓壓驚。」

  林靜舒接過蘋果,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指。「……謝謝。」她聲音很輕。

  「今天怪我,沒提前把安全盯得更死。」言清漸看著她還有些蒼白的臉,語氣裡帶著自責。

  「意外而已,誰也沒想到。」林靜舒搖搖頭,咬了一口蘋果,清甜的汁液讓她定了定神。她鼓起勇氣,抬眼看他:「今天……多虧你了。」

  言清漸望著她清澈的眼睛,裡面映著車間昏黃的燈光和自己的影子。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笑了笑,抬手,極其自然地替她拂掉了沾在肩頭的一點電焊飛濺的焊渣。「明天調試,才是真正的考驗。今晚好好休息。」

  他的動作那麼自然,仿佛做過無數次。林靜舒僵在原地,直到他轉身去和孫永福說話,才緩緩抬手,摸了摸剛才他指尖拂過的地方。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

  夜晚,躺在招待所床上,林靜舒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那一攬、一抱的觸感,他胸膛的溫度,他拂去焊渣時指尖的輕柔,還有他眼睛裡那些複雜的情緒……像電影畫面一樣,在腦海里反覆播放。她拉起被子蒙住頭,心裡亂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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