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婁家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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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的熱鬧餘溫尚在,言清漸已和王雪凝回到了燕京大學。校園裡的雪還沒化盡,梧桐枝頭掛著冰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王雪凝仍然是那個一絲不苟的冰山副教授,在講台上講解經濟學,聲音清冷,邏輯嚴密。言清漸坐在台下,偶爾與她眼神交匯,能看到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暖意,但很快又被專業的專注取代。

  這種默契讓言清漸覺得有趣——仿佛元旦那晚在四合院裡笑靨如花的王雪凝是另一個人。不過他明白,這正是王雪凝的可愛之處:工作時絕對專業,生活中才放鬆自我。

  又是周末,言清漸剛走出校門,就看見婁曉娥在校門口等他。她穿著一件深藍色呢子大衣,圍著紅圍巾,手裡提著個布包,在寒風中輕輕跺腳。

  「曉娥?」言清漸加快腳步走過去,「怎麼到學校來了?家裡有事?」

  婁曉娥見到他,眼睛一亮,隨即又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清漸,我...。」

  兩人走到校門旁的茶攤坐下,要了兩碗熱茶。茶攤老闆認得言清漸——這位燕京大學的學生經常光顧,便多給抓了把花生米。

  「我爸想見你。」婁曉娥開門見山,雙手捧著茶碗取暖。

  言清漸點點頭。他早有心理準備。婁半城這樣的人物,能讓婁曉娥住進言家小院,怎麼可能不關注女兒身邊出現的重要男人?何況他現在是軋鋼廠辦公室副主任,因為推動管理制度改革在系統內小有名氣,婁半城想見他並不意外。

  「什麼時候?」他問。

  「現在就過去,可以嗎?」婁曉娥看著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隱隱的擔憂,「清漸,我爸他...自從把軋鋼廠上交國家後,雖然嘴上說支持國家政策,但我能感覺到他有些迷茫。他今年才五十二歲,突然閒下來,不知道以後該做什麼。」

  言清漸明白了。婁曉娥不只是讓他去見家長那麼簡單,她是希望他能給父親一些指點。而這一點,恰恰是他能做的——因為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像婁半城這樣的民族資本家,在未來幾年、十幾年中將面臨什麼。

  「好,現在就去。」言清漸握住婁曉娥的手,「放心,我會和伯父好好談談。」

  婁曉娥的手冰涼,但在他掌心漸漸溫暖起來。她重重地點頭,眼中浮起一層水光。

  言清漸去買兩盒名貴茶葉、一包點心,在隱蔽處從空間拿出一幅古蹟字畫。跟著婁曉娥來到婁家宅院。宅子在城西,是個兩進的四合院,青磚灰瓦,門楣上刻著簡單的花紋,不張揚,卻處處透著精緻。

  開門的是婁母,一個溫婉的中年婦人,穿著深紫色旗袍,外罩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打量了言清漸幾眼,便露出溫和的笑容:「是清漸吧?快請進,外面冷。」

  院子裡收拾得乾淨整潔,牆角幾株梅花正開,暗香浮動。正房廊下掛著一對鳥籠,裡面養著畫眉,正婉轉啼鳴。

  婁半城從書房走出來。他身材中等,略微發福,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戴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向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雖然已經交出產業,但那種久經商海的氣度仍在。

  「言清漸同志,久仰。」婁半城伸出手,笑容得體。

  「婁先生好。」言清漸與他握手,不卑不亢。

  三人進了堂屋,婁母端上茶點便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男人們。婁曉娥看看父親,又看看言清漸,輕聲說:「你們聊,我去幫媽準備午飯。」

  堂屋裡只剩下兩人。婁半城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不過二十二十三歲,但眼神沉穩,舉止從容,完全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青澀。他想起女兒提起的那些事:軋鋼廠里推動各個部門管理改革,從而提高了軋鋼廠管理體系規範化,效率越發高效,竟然引起工業部直接干預,從而讓工業部轄屬的所有厂部,都進行了革新了...

  「曉娥常提起你。」婁半城開口,語氣平和,「說你有想法,有擔當。」

  「曉娥過獎了。」言清漸微笑,「我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婁半城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終於切入正題:「清漸,我今天請你來,一是想見見曉娥選的人,二是...」他頓了頓,眼鏡後的目光變得深遠,「想聽聽你對時局的看法。我聽說你在廠里推的那些改革,引發的學習潮,真的很有能力。」

  言清漸知道真正的談話要開始了。他坐直身體,神色嚴肅起來:「婁先生想問的,恐怕不只是廠里的改革吧?」

  婁半城笑了,笑容里有一絲苦澀:「聰明。那我就直說了。我把軋鋼廠上交國家,是真心擁護政策。民族工商業改造,是大勢所趨,我明白。只是...」他望向窗外,「五十二歲,說老不老,說年輕不年輕。突然閒下來,總得找點事做。可做什麼呢?現在的風向,我們這樣的人...」


  他沒有說完,但言清漸懂。1950年代中期,公私合營全面推進,像婁半城這樣的民族資本家,正處在一個微妙的歷史節點上。他們愛國,支持新中國,但個人前途和家族未來,卻籠罩在不確定中。

  「婁先生,」言清漸緩緩開口,「您能把軋鋼廠這樣規模的產業完整上交,支持國家工業化建設,這份覺悟和貢獻,黨和國家都看在眼裡。」

  婁半城擺擺手:「那些虛名不重要。我是想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言清漸沉默片刻,組織語言。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接下來幾年會發生什麼,也知道像婁半城這樣明智的資本家,如果規劃得當,完全可以平穩過渡,甚至在新社會找到自己的位置。

  「婁先生,我說幾句心裡話,可能有些直接,請您包涵。」

  「但說無妨。」

  言清漸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但清晰:「首先,您要徹底轉變身份認知。從今往後,您不是『資本家婁半城』,而是『愛國民主人士婁半城』。這個身份轉變,不只是在嘴上,要在心裡真正認同。」

  婁半城神色一凜,認真聽著。

  「其次,您要發揮您的專長,但換一種形式。」言清漸繼續說,「您經營軋鋼廠多年,對工業管理、技術引進、質量控制都有豐富經驗。這些經驗,對國家建設仍然寶貴。」

  「你的意思是...」

  「我建議您做三件事。」言清漸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整理您的經驗,寫成材料。可以給工業部門提建議,可以到大學、技校講課,把您的知識傳授給年輕人。這既是對國家的貢獻,也能讓您保持活躍。」

  婁半城若有所思地點頭。

  「第二,關注民生相關的輕工業。」言清漸說,「重工業國家主導,但像食品加工、日用品生產這些領域,還有發展空間。如果您還想做實業,可以從這些入手,規模不必大,但要精,要新。」

  「第三呢?」

  「第三,」言清漸直視婁半城的眼睛,「處理好海外關係。我知道您有親戚在香港,有同學在海外。保持聯繫,但要注意方式。這些關係未來可能有用——不是為私利,而是為國家引進技術、溝通信息。」

  婁半城深吸一口氣。言清漸這番話,不僅指出了方向,更暗示了一些更深層的東西。這個年輕人,看問題的眼光遠超他的年齡。

  「清漸,你說實話,」婁半城聲音低沉,「你覺得接下來的形勢會怎樣?」

  言清漸知道這個問題最敏感,也最關鍵。他斟酌詞句:「社會主義改造會深入推進,這是肯定的。但國家需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像您這樣愛國、開明的民族資本家,只要順應大勢,積極轉變,不僅個人前途無憂,還能繼續為國家做貢獻。」

  他頓了頓,補充道:「關鍵是主動。主動學習新思想,主動參與新事業,主動與工人群眾結合。姿態要做足,心意要真誠。」

  婁半城久久不語,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堂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老式掛鍾滴答作響。

  「你這些想法...很深刻。」半晌,婁半城開口,「不像你這個年紀該有的見識。」

  言清漸微笑:「我只是喜歡讀書,喜歡思考。歷史有它的規律,看清規律,就能找到出路。」

  婁半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言清漸:「如果我按你說的做,曉娥她們...未來會怎樣?」

  這個問題,才是一個父親最關心的。

  言清漸也站起來,鄭重回答:「曉娥現在已經是軋鋼廠的正式廣播員,工作積極,群眾關係好。只要她繼續這樣,前途光明。至於您和伯母,保持低調、積極、奉獻的姿態,生活會平穩安定。我可以保證的是,只要方向正確,婁家的未來不會差。」

  婁半城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他:「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言清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憑我對國家和黨的信心,也憑我對歷史規律的理解。婁先生,新中國和舊中國不同,這裡看重的是對國家的貢獻,而不是出身。您已經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把產業交給國家。接下來,只需要沿著這條路堅定走下去。」

  四目相對,堂屋裡一片寂靜。

  良久,婁半城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輕鬆許多:「曉娥的眼光,果然比我好。」

  他走回來,拍拍言清漸的肩膀:「走,吃飯去。今天咱們好好喝兩杯。」

  午飯很豐盛,婁母親自下廚做了六菜一湯。席間氣氛融洽,婁半城問了些言清漸工作和學習的事,言清漸一一作答,也適當請教一些工業管理的問題,給婁半城充分展示專長的空間。

  婁曉娥看著父親和言清漸相談甚歡,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她悄悄在桌下握住言清漸的手,手指在他掌心輕輕一點。

  飯後,婁半城又請言清漸到書房,拿出一些當年的技術資料和老照片,講述軋鋼廠的發展歷程。言清漸認真傾聽,適時提出問題,兩人竟聊了整整一下午。

  飯後,言清漸告辭。婁半城親自送到門口,握著他的手說:「清漸,今天這番話,我記在心裡。以後常來,咱們多聊聊。」

  「一定。」言清漸鄭重答應。

  走出婁家宅院,夕陽把雪地染成金色。婁曉娥送他出來,走到巷口,終於忍不住問:「你和我爸到底聊了什麼?他好像...整個人都輕鬆了。」

  言清漸替她攏了攏圍巾:「只是幫伯父看清了前路。人最怕的不是艱難,而是迷茫。有了方向,就不怕了。」

  婁曉娥看著他,眼中滿是柔情:「謝謝你,清漸。」

  「謝什麼,」言清漸微笑,「你爸是個明白人,只是需要有人點一下。這樣的人,無論什麼時候,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當然,言清漸深刻知道十幾年後發生的那場風暴,但讓婁半城做好當下,至少先安穩住這十年,之後再做打算並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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